日暮西山,密林中光线晦暗,群鸟归巢,树梢张牙舞爪地攒动着。
“娘子,这还有多久到呀?要不……明儿再去吧?”说话的是一面容儒雅,身着素雅白袍的男子。
天就要黑了,这路崎岖逼仄,婉儿身子弱,脚力差,还是回去的好……如此想着,男子停下了脚步。
他原是去县里赶考的书生,途中借宿在一人家中,后来……许是姻缘所在,他与这户人家的独女结成了夫妻,也没去赶考了,就留在村中做了夫子。
“说好的今天陪人家去见大兄的,相公怎地就要反悔?”其妻娇嗔说道。
“可这林子一眼看不到头,天又将黑,我怕……”书生支吾起来。
阵风吹过,林叶作响,书生瞥了一眼愈发深幽的前路,本就有些忧虑的心中多了几分忐忑。
大晚上在密林中行走,这可不是什么好主意。
其妻生得楚楚动人,凝水秋眸白了他一眼,打趣道:“怕什么?人家一个弱女子都不怕呢!你一个七尺大丈夫怕什么?”
“我怕有妖怪和歹人……,要是碰上了,那可就糟糕了。”书生弱声弱气道。
“那就做亡命鸳鸯咯!”
“娘子你这词用得倒有趣!”书生失笑,旋即又正容道:“不过现在可别说这些不吉利的,咱们走快点,赶紧出了这片林子。”
“怎么就不吉利了?咱俩这么恩爱,要是能死在一块,那可好着哩!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
“婉儿!”书生打断其妻,压低声音,语重心长说道:“别乱说话,古话有云:勿谓言之不预也!”
“咱快些走。”书生牵过其妻滑如凝脂一般的玉手,“咱早些到大兄家,太晚到了,会打扰大兄一家歇息。”
虽是以卖豆腐为生计的农家,那名作婉儿的少妇却不知如何保养,有着一双纤美玉手。
玉手滑溜了出去。
“哼!你刚才是在责怪人家?”婉儿不为所动,叉手于胸前,气呼呼道。
“不是,娘子,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哪舍得怪你,与你说古人的道理,是为你好嘛。”
“为我好嘛?嘻嘻……”婉儿狡黠一笑,“那……如果有歹人,有妖怪的话,你会怎么做?”
“唉……,娘子你都多少岁了,还……”
“我不管!你快说!”
“当然是带着你跑路,不然还能干嘛。”
“那要是跑不掉嘞?”
“好嘛!好嘛!你肯定知道我要怎么回答的,娘子你还和娃娃一样纯真有趣呢,我!肯定会给你断后!”最后一句表态,书生说得中气十足。
“哦!是嘛?”
书生犹遭雷击,脸上的表情瞬间僵滞。
说话的……不是婉儿。
这阴恻恻的声音自二人头顶上的树梢传来,树高八九丈,这说话的家伙……不是凡俗。
“相公!”婉儿惊叫道,瞧不见她的表情,但听得出声音中满是恐惧。
“谁!”书生抓紧婉儿的手,将婉儿拉到身旁,仰头喝道。
书生意气,不惧妖邪。
“嘿嘿……”一袭黑影从跃下树来。
“我受人所托,特来取澹台婉儿狗命!”黑影踩得地上的落叶发出脆响,边迫近,边说道。
“放肆!”书生临危不乱,大喝道。
一股莫名而来的正气缭绕其身,驱除了他和婉儿的内心的恐惧。
看得出,这书生已经摸到了浩然之气的门槛。
“嘿嘿……”那欲要行凶的家伙又笑了,停下脚步,戾气十足道:“我要取的是澹台婉儿的狗命,你这家伙谁啊!嫌命长?你他妈的,快给老子滚!”
“相公,救命!”婉儿惊惶出声。
“我看是阁下嫌命长了吧?”书生挡在婉儿身前,七尺高的身形竟如太岳屹立。
“阁下不知道城中正有郡里下来的无面校尉在?还敢行凶作乱?”
“嘿嘿……”黑暗中的歹人又笑了。
“呼!”一团紫黑色的火光猛然燃起,在那歹人的手中跳动,紫幽冷火照彻其面目。
“你不是人!是妖!”书生脸色大变,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
“他脸上的……是血!”婉儿紧紧抱着书生的左臂,颤抖着声音说道。
“嘿嘿……”那头顶一对黑绒耳,穿一身黑袍,脸上满是猩红鲜血的妖又贱笑起来。
血腥味很浓,这鲜血的苦主……刚死不久!
那妖咧着嘴,露出了一对虎牙,从一头虬结乱发中抽出了一根尖利的石锥,阴桀笑道:“我是妖,会怕你们人族的无面人?你这书呆子也不想想,这都什么年代了。人妖两族结盟这么久,本妖杀个女人,无面人不会闲的蛋疼,也不会拿这点破事得罪我们妖族。”
书生脸色发白,从发现这来者是人形的妖时,他的心就沉到了谷底。
书生读过不少书,见识多些,他知道:野兽通灵即为妖,此时虽是肉身,但却不弱于人的灵智。通灵之妖再化形,那可就成了妖修,恐怖无比,极少出现于世间。
“拿人钱财,为人消灾,澹台婉儿,你受死吧!”
说罢,那妖手中的火光大涨,陡然间就闪烁换位,绕过书生,持石锥自侧面向澹台婉儿杀去。
“不!”
书生听声辨位,猛地扭转身形,护住婉儿,迎向那妖呼啸而来的阴风。
火光中,其身后的婉儿脸上的恐惧消失,取而代之地却是诡异的笑容,
她放心了,她的李郎依旧是前世的秉性,虽然前世……,他救的不是自己。
今世已成夫妻,取你神血,我不信!你还能负我!
“嗯?”那妖眼中幽影一闪,看穿黑暗,瞥见了神色变化的婉儿,手上一顿止住去势。
石锥尖锐处稳稳刺入书生的眉星中庭,漆黑中,一条暗金血线沿着纹路悄无声息地流入石锥中。
得手了!
“你就不能滚蛋?我不想杀一个快入品的儒生。”那妖收回石锥,龇牙咧嘴,表情夸张道。
“一个小娘们而已,你再娶一个就是。”
他有所顾忌!
我乃初通浩然气的儒生,若死了,无面人定会调查,这妖怕是因此而顾忌。无面人的凶名果然能震慑住这些鬼魅妖邪……念此,书生稍稳下心神,忍住了眉星中传来的刺痛。
在飞溅而来的口水中,忍住闭眼的冲动,书生强作镇定道:“大仙你方才说,拿妖钱财为妖消灾,我娘子只是普通凡人,怎会与那位妖仙有牵扯?”
“是啊!我……,我,小女子,小女子只是卖豆腐的良家,怎会牵扯到妖仙啊!”
“大仙若是仍要动手,那小生只好鱼死网破了!六品儒生的执念缠绕,无面校尉会找到你的!”书生沉声道。
“你懂得很多嘛……,死鸭子嘴硬,你离入品还早,依旧是凡俗。”那妖狞笑道。
完了,他还想动手……书生心中涌出绝望之意,不由得攥紧了婉儿的手。
这回可真做了亡命鸳鸯了。
那妖不动声色地用余光瞥了一眼满脸笑嘻嘻的婉儿,黑绒耳朵抖了一下。
“不过你说的倒有几分道理!小娘皮一点灵气都没有,确实是个凡俗,我的目标不应该是凡俗才是……”那妖轻咳一声,疑惑道。
“是不是有误会?”那妖收回石锥,一手摩挲着下巴,思考起来。
这妖不太对劲的样子……书生欣喜的同时,又心生困惑。
这脸上满是猩红鲜血,手持鬼火的妖,态度转变太快了些,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像这种形象的家伙,不应该都是心狠手辣,以杀为乐的妖邪之辈吗?
“县里清河门的执事也叫澹台婉儿……”书生迟疑道。
化形的大妖,也会搞错暗杀的对象?
“哦!”那妖听完,愣了一下,借驴下坡道:“我回去确认一下,先留你娘子小命!”
说罢,那妖便嗖一下飞窜林间,不见踪影。
书生扭头,眼中的婉儿已是泫然欲泣,脸色惨白。
“娘子,莫怕,有相公在!”
“相公,咱们回家吧,婉儿以后再也不拉着相公大晚上赶路了……”
……
月黑风高,一黑影跃动,正是方才欲要行凶的妖修。
沟渠旁,那妖拘起一汪清水打在脸上,用力揉搓几下,已然结痂的鸡血脱落,露出那张九分俊逸中夹杂一分稚气的面目。
此妖名作楚苗,本是一在村中流浪的野猫,却不知得了何等天眷,竟是跨过了野兽和妖兽之间那犹如天堑的鸿沟。
而且……他现在还化形了!
楚苗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皱了皱眉头,感慨万千道:“刚才是不是演的太假了些?本猫这么俊,就算抹了一层鸡血也不凶恶唉……”
“算啦,反正婉儿姐姐笑得那么开心,肯定是没问题啦。”
妖猫楚苗懒洋洋地靠在一块青石上,脸朝着那群星点缀的星夜,嘴里咕哝着:
“好啦,这下答应婉儿姐姐的事也完成了,接下来就要和大师一起浪迹天涯咯。”
“话说,婉儿姐姐还真找了个好郎君呢,快入品的儒生,那可厉害了,心性好不说,还那么爱护婉儿姐姐。”
楚苗嘴角牵动,脸上挂着一抹浅笑,过了一会儿,又自嘲道:“酸死了,不像我嘞,孤家寡妖一个,连爹娘是谁都不知道。”
楚苗惆怅叹息之时,一翩翩倩影出现在青石后。
眼大嘴小,姿容绝美,正是那澹台婉儿。
“嘿!你这小傻猫,躲这呢!”婉儿一把捏住楚苗的两只黑绒耳,一边揉一边嬉笑道。
楚苗慵懒地扭了下脖子,头微仰,瞧着突兀出现的婉儿,眼中含笑。
“婉儿姐”楚苗笑着招呼道。
“我可听见你在说什么孤家寡妖的,你把姐姐我放在哪里?”说着,婉儿手上稍一用力,提了下楚苗的耳朵。
“啊呀呀!疼!疼!”楚苗抓着婉儿的手腕,怪叫道。
婉儿松开手,侧坐在楚苗身侧,玉葱一样的手指重重点在楚苗眉心,嗔怒道:“你是不是没把姐姐放在心上,哼!孤家寡妖这种话,是你该说的?出去传荡了两年,翅膀硬了是不是?”
“错了!错了!”楚苗讪讪求饶道,一点为妖的桀骜都没有。
婉儿一家在楚苗还是流浪猫的时候,收留了它。楚苗一直对婉儿颇为尊敬,一是因为往日恩情,二是因为婉儿一家都是……品阶极高的大妖。
那也是楚苗通灵之后才知晓的,那股不经意间散发的妖气,叫他心惊胆战。
“你现在化形了,是准备去妖府?”婉儿梳理着楚苗的一头乱发,轻声问道。
“不是诶……”楚苗耷拉下眉毛,闷声闷气道:“我也想先去妖府,但我答应了大师要先帮他做事嘞。”
大师?婉儿柳眉微皱。
“要先去人族……”楚苗偷偷瞄了一眼婉儿的脸色,低声道。
“嗯?”婉儿手停了下来,板起脸道:“不管那大师怎么说,反正我不同意你去人族,先去妖府!”
楚苗作为一只本不可能通灵的野猫能通灵,甚至能化形,定有着非比寻常的奇遇。婉儿知道那所谓的大师一定是有着通天之能的修士。
谁会想和那样的大人物作对?可是……楚苗是她养大的!于她而言,楚苗更有着超越宠物的意义。
“哪个大师?你就和他说狐妖澹台一家不同意,看他给不给面子?”婉儿怒容道。
她不同意!
虽说人妖两族联盟,但哪有刚化形不久的妖修,就去闯荡异族的道理?
那多危险?
“嘻嘻!我就知道婉儿姐姐疼我嘛!”楚苗笑了起来。
“不过……答应大师的事情,不能食言……”楚苗晃了下脑袋,说道。
“他逼你了?他敢?”
楚苗急忙摇头,解释道:“不是诶!大师说世事皆有因果……”
“唉!婉儿姐姐咱不说这事了,我答应过大师不能透露他的秘密,总之我需要帮他去人族做一件事。”楚苗说着,发现婉儿的脸色越发阴郁,又低声解释起来:
“姐你知道的,我本是凡兽,想要通灵和逆天没什么差别,大师为我付出了很大的代价,这因果大的很,我没法不去。”
“因果……”婉儿眼中划过一抹凄苦之色。
因果可不好偿还,但也不能不偿还。
“能帮你通灵化形,那大师还真了不得……”婉儿怜爱地看着有些可怜巴巴的楚苗,“因果么,听起来像是佛门的家伙。”
顿了顿,婉儿突然语气一沉道:“那大师是不是还在沉睡!”
“这……”楚苗怔住,没想到婉儿姐姐这么容易就猜出来了,不过是佛门的话,姐姐应该不会生气吧。
反正不是臭道士。
见着楚苗这般神情,婉儿心中有了定数。
又是那和尚……婉儿皱了皱眉头。
佛门讲究因果,因果一道牵扯起来可说神妙,又可说……诡谲,现在自己和楚弟都牵扯到了因果,而且又是那和尚。
罢了,既然是佛门的话,就由得去吧,那和尚的心倒是通透,藏不了污垢。
“是那和尚帮你化形的?”
楚苗默然,依旧没有搭话,他答应过大师,既然答应过,那就不能食言,这是行走江湖,响当当的道理嘞。
清风拂面,婉儿撩过垂在耳边的青丝,轻拍楚苗的脑袋,没好气道:“好嘛!你这小家伙秘密倒还很多嘛!既然你不说那姐姐也不多问了。”
“都有自己的小秘密嘛。”婉儿补充道。
世事无常,当年险些饿死的小黑猫能逆天化形,自己能在芸芸众生中等得李郎转世,其间的秘密可多了去。
楚苗笑着点头,就像他不会问婉儿姐姐一家为什么会呆在这个人族小村一样,婉儿姐也有着自己的分寸。
“小傻猫,你下次要……啥时候走?”
“就这两天了,在村子里办些事,就要走了。”楚苗坐直,两手撑着小脸,低声说道。
“报恩?”
楚苗想了想,苦笑道:“也不全是……”
“对了!婉儿姐,这个给你”
楚苗一拍脑袋,从怀中摸出了那枚石锥,向婉儿递过去。
婉儿看着石锥,脸上的笑容收敛,眼中闪过复杂之色,有些迟疑地伸出手攥住了石锥。
石锥入手,在楚苗惊讶的眼光中,其上的石壳破裂,露出了一柄做工巧妙绝伦的狐首玉钗。
玉钗散发着玄奥的气息,楚苗感受到自己的妖元有些躁动。
灵器!还是品阶不低的灵器,婉儿姐让我用灵器刺姐夫的眉心,这是要干什么……楚苗呆滞了一下,电光火石间便生出了无数想法,顿了顿楚苗甩了下脑袋,将奇奇怪怪的想法抖出去。
“嘻嘻!”婉儿将狐首玉钗插在了云鬓上,巧笑嫣然道:“小傻猫,姐姐好不好看?”
“那当然,这天下还有比婉儿姐更好看的吗?”楚苗眯眼笑道。
“笨蛋,不知道夸一夸姐姐的钗子,你这么呆,小心找不到道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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