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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

《祭外公》 安小北北/著, 本章共9670字, 更新于: 2022-04-14 17:57

祭

——安小北

1

五月的一天,我接到母亲的电话,她说,外公病了,病得很厉害。去年的五一,一家人还其乐融融的坐在一起吃晚饭,有弟弟妹妹,舅舅小姨,长辈们给我张罗找对象的事,小辈们在一旁起哄,我耷拉着老脸给外公倒酒,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一家人好不热闹。

温馨的场面仿佛就在昨日,一年了,漂泊异乡的游子,该回家看看了。

还是一如既往的,下了车,我站在十字路口,一眼就看到对面百货大楼巨幕下母亲在向我挥手,我心头一热,眼泪开始打转。从上大学开始,巨幕就成了我和她之间的羁绊,一年又一年,已经走过了七个年头,只不过巨幕的广告一变再变,而他对我记忆的承载却越来越重。

路上母亲说她一直没敢告诉我,怕影响我工作。外公去年八月查出来鼻癌晚期,医生说最多只有十个月的时间了,以前外公经常嚷嚷着鼻子憋的不舒服,家里人都以为是鼻炎,每天就是劝他戒烟戒酒也没当回事,说到这里她叹了口气。这声叹息却在我脑海里一直萦绕,父母在,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下归途,我明白她的无奈和悲痛。

来到外公家门前,我的胸口像压上了一块石头,异常沉闷。推开门,小姨和外婆坐在外公身边正在给他捏手臂。他安详的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碎花毛毯,一年不见,他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球一样瘪了下去。他把脸扭到了另一侧,像是做了错事的孩子在逃避父母的责骂。这时小姨凑近他的耳朵大声说道:外甥来看您啦!

我分明见他瘪下去的躯体猛然颤动了一下,然后艰难的一点点扭动脖子,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仿佛过了半个世纪才完成,慢慢的我才看清了他的脸。他的脸上贴满了皴皱的死皮,看起来很顽强,还没死透,就像院子里丢弃在垃圾堆里的灰色鱼鳞袋子。眼窝已经深深塌陷进去,两只眼睛异常凸出,显然已经被疾病折磨的混浊不堪。

我鼻子一酸,再也忍不住眼泪开始决堤,大声呼喊着外公,他尚有余力抬起指甲剪的整齐的手,挥了挥,又慢慢的放下,眼睛里噙满了泪水,艰难的念叨出一句:别哭,让你外婆给你去做饭。小姨一只手给外公擦着泪,一只手给自己抹泪,全家都低着头开始啜泣。似乎是感到一种委屈,又或是生气,外公又闭上了眼,缓慢把头别过去,不一会儿就听到了他均匀的呼吸声。

2

听母亲讲,外公出身不好,从他父亲往上数几辈都是土地主,老爷子被批斗后就疯疯癫癫。六十年代闹饥荒,外公十几岁就出去闯荡,去南方贩过水果,也去北方倒过木材,后来改革开放恢复高考那年他也去参加了高考,结果落榜了,再后来就回了乡做了教书先生。

在母亲的回忆里,外公是一位颇为严格的先生,三年级的时候,发生了对她影响极大的事,每每谈起此事母亲就满眼遗憾。

阳春三月,母亲和伙伴小兰小琴照常结伴去上学,依旧穿过那片麦田,春风拂过,她毫不吝啬的亲吻着孩童的脸颊,也饶有兴趣的敲打着麦田,目之所及麦穗全都俏皮的摇晃起来。

母亲掐了一颗麦穗,放在手心双手不停揉搓,不一会儿张开双手呼的一吹,一颗颗饱满的果实就出现在手心里,旁边两人凑上前来捏了几颗放进嘴里,顿时感受到了来自大地母亲美味馈赠,三人索性溜到田里大快朵颐起来。

课上,麦农愤愤跑来学校说自家的麦子被调皮的孩子给糟蹋了,让外公好好教育一下,因为那个时候村里很穷根本没有牛羊,所以断不可能是牲口所为,而且村里老辈都经历过旱灾饥荒,对每颗粮食都尤为珍惜。外公拉着脸说道:十几年前闹饥荒,村里的树皮草根都啃干净了,结果还是饿死了一片片人,你们从小就要爱惜每一颗粮食,哪几个小崽子糟蹋粮食的赶快站起来认错!

教室里一片哑然,没有人站起来,外公就让每个学生把双手伸出来挨个检查,果然发现了母亲三人的作案痕迹。外公拿起戒尺,唯独打了母亲,一遍又一遍打在母亲手上,也打在他心里,母亲咬着牙死死盯着前方,双手直挺挺的伸着。她弱小的身体在外公巍峨的身影下竟显得高大起来,是的,母亲也同样继承了他的倔强和要强。从那天起,母亲再也没有踏进那个破烂的学校,早早的就跟着外婆穿梭在乡间小陌,一年又一年的在田里春种秋收,终于成了万万千千勤劳朴实的农妇中的一个。

一切缘起都是在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如果母亲没有早早辍学,凭她的聪明和要强是绝对能有出息的,我这样想,但是也就不会和我那个中学偶然看到红遍大江南北的《少林寺》就逃学习武的父亲产生交集,自然也就没有了我,关于父亲母亲的故事就是后话了。不过,客观来讲,母亲是断不可能去读大学的,那个年代多一个劳动力全家就能吃的更饱,更何况农村重男轻女的风气是很严重的,一且直延续到现在,所以家里只能供出去一个大学生,那就是舅舅。

3

我对舅舅的印象还停留在那一个神秘的黑匣子里。

我小的时候,外公就已经不再做教书先生了,但是丰富的人生阅历,再加上知识分子的身份,使他在村里赢得了威望,理所当然的做了村长。尽管接下来的几年他又和村委会几个伙计走南闯北谋出路,但是仍然没带领村里富起来,九十年代末的集体经济已经开始土崩瓦解,城镇化浪潮滚滚而来,在新一代的青年人间掀起了一股南下打工潮,村里只剩下保守的人在守着一亩三分地过活。

外公每次从外地回来就会把给我带的哇哈哈糖果蛋糕一股脑放在里屋的桌洞里,中间最大的抽屉我自然是再熟悉不过,那里面存放着我的美食,毫不吝啬的从来都是对我开放着,但左右两个都紧锁着。每次拿出哇哈哈来,我都默默盯着旁边两个抽屉出神,要不是害怕外公训斥,我早就撬开锁一探究竟了,久而久之,我对哇哈哈失去了兴趣。以后的日子只要是在外公家我就会就一直盯着这俩抽屉,希望有天外公能打开让我看看有什么宝贝。

终于有一天我来到外公家,外公外婆两人在厨房做饭,我蹑手蹑脚跑过去看到右边那个抽屉的锁竟然开了!朋友们,哥伦布将要发现新大陆,而大陆上埋着无尽的宝藏。然而事实让我失望至极,我使劲翻腾着,除了一沓纸,就是一老花镜,一个刀片式刮胡刀,一枚印章,一盒印泥。我扫兴的把老花镜拿起来戴了戴又放回去,接着拿着印章蘸了蘸印泥往手上按了两个红印,那是外公的名字。把玩过后我就把一切收拾好轻轻推回抽屉,瞄了瞄左边的抽屉,心里似有虫子在爬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有天晚饭时,桌子旁边的电话响了,外公顾不上吃饭拿起电话讲起话来,听语气十分开心,这时外婆也凑了过去。母亲说那边是舅舅,我记事起就知道有个舅舅,但是我脑海里没有印象。这时母亲终于走到了左边的抽屉,不知道从哪摸来的钥匙,伴随着“啪”的一道清脆悦耳的声响,锁弹开了。

抽屉一点点被拉开,我怀着异常激烈的心情,一个黑色的匣子映入我眼前。母亲打开了匣子,将一沓皴皱泛黄的老旧照片抖落在床上,匣子最里面是一沓沓的书信,都是舅舅上学期间寄来的。

我打开了其中一封,全是连笔字,只见字迹龙飞凤舞,颇有几分艺术风采,我和母亲都看不懂,心想这肯定是属于他和外公的密语,这是一份秘密文件,信的叠痕处字迹已然模糊。我幻想着在某个大雪纷飞的冬夜里,外公拉开灯泡披上大衣起身下床,戴上那浑厚的老花镜,埋伏在昏暗的光晕里,偷偷地解读着舅舅发来的机密文件。

母亲说,舅舅和外公一样倔强好强,高中没考上复读了一年,大学没考上复读了两年。开学那天本来说好外公送他,他却提前一天留下书信,自己一个人扛着十斤干粮二斤咸菜扒上了绿皮火车。

母亲把书信整齐叠好,放进信封里,然后小心放在匣子最里面,接着开始给我讲每张照片的故事。有我的百岁照,母亲舅舅小姨的童年照,母亲的结婚照,舅舅初中的照片和大学的照片,其中有一张照片,舅舅的脸上被油笔画满了胡子,只露出两只窘迫的眼睛,活脱脱一个李逵,我哈哈大笑,母亲说,那是小姨画的,为了防止小姨搞破坏,外公就把照片全收集了锁起来。

4

小姨比我大十岁,相比舅舅而言我对她印象更深刻。因为小时候有一次母亲忙,小姨去学校接我放学,后来全班同学都知道我有一个胖胖的长得像男孩子的小姨。她成了我小学时代最大的笑话,我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挺委屈的,小孩子都是脆弱的,害怕偏见,害怕被笑话,害怕被孤立找不到小团体。

长大后才知道,小姨是抱养的,我的外婆的弟弟,也就是我的舅姥爷,一直想要儿子,结果命运弄人接连生了三个女儿。在那个儒家思想植根的地方,那个民风还未开化的时代,生不出儿子的家庭是抬不起头的,要经受老一辈无休止的数落。

外公外婆不忍心孩子送人,就选中了小姨抱回家养。没想到的是外公对这个抱养的小姨疼爱的超过了自己的亲生儿女,这让家庭核心地位的舅舅嗅到了危机感。外公把所有好吃好喝的都留给了小姨,还告诉母亲和舅舅要关照小妹,母亲自然已经成长,少年的舅舅经常愤不平,更有时面对小姨的无理取闹他还要迁就吃亏。

有一次舅舅欺负了小姨,外公把他丢进地窖里一整天,直到晚上才把他捞出来。舅舅当晚就离家出走了,外公外婆和母亲在村里找了一晚上,后来才知道他半夜一个人跑了二十里地去他外公家住了。面黄肌瘦的舅舅像是个外来人,外公把这抱来的小姨养的白白胖胖。母亲说小姨小时候从来没有挨骂过,除了那次在我三岁的时候她毛手毛脚抱着我摔了个大跟头,摔破了我的额头。

5

每年初春,面对摇摆着抽新芽的柳枝,我都会想起外公带我去河边做柳哨的那个遥远的下午。折一段柳条,将木芯抽出来,在青嫩的树皮上开两个小孔,柳哨就做好了,外公放在嘴里轻轻一吹,顿时发出婉转的声响,惊得枝上的鸟儿四散开来。我蹦跳着从外公手里接过哨子,鼓起腮帮使劲吹,发出一阵劈里啪啦的声响,像是放了鞭炮一样,吃草的羊儿立刻停下了动作,六神无主的看向我。后来我在外公的指导下可以变换手捏的方式和吹气的力度,吹出各种音律,它可以清脆悦耳,可以悠远绵长,可以浑雄高亢。

秋收的时候,外公会坐在田埂上,掏出一个布囊,捏出一小撮烟叶放在烟纸上,用手轻轻一捻三两下就卷出一支烟,然后塞入口中划一只火柴点燃,满足的吞云吐雾起来。他的双手指甲留的老长,抽烟时喜欢用另一只手长长的指甲掏耳朵,常年的烟熏使他手指有种异于肤色的黄斑。外公一边抽着烟,一边用狗尾草给我扎小人,或是用玉米秆给我扎小马驹。作为长辈,这在当时应该是每个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逗乐儿孙的基本技能,但在孩子的眼里那就是蕴藏着巨大创造力的神奇魔术。

由于外公是村长,免不了处理各种邻里纠纷和村里大小事务,从我记事开始,就经常有人来他家吃饭喝酒,三天一小顿,五天一大顿。每当这个时候,外公就会把我揽入怀里,指着这个说叫二舅爷,那个叫三姥爷,我怯生生的喊出,引得他们哄堂大笑。我会主动帮他们倒酒,以此来赢得长辈们的夸赞,外公就会笑得更开心了。

对我来说他是个好外公,对乡邻来说他是个好村长,对母亲舅舅小姨来说他是个严慈相济的父亲,但在我眼里,对我外婆而言他唯独称不上一个好丈夫。外公经常喝的酩酊大醉,外婆收拾完残羹剩饭后就伺候外公入睡,端茶倒水稍有不慎,他就会大声呵斥,外婆不会作声只是默默清理他的呕吐物,给他把热水来回倒凉。每当看到外公喝醉后大发雷霆的样子我就很害怕,就想把他那些陈年老酿一股脑藏起来。

后来,那桌子上的人一个个离开,终于还是凑不起来了,外公开始习惯每天一个人小酌一杯,就着花生米。或许年龄大了,更或许不愿再委屈外婆照顾醉鬼样的自己,偶尔的酒场邀请也不去了,后来甚至学了一手好厨艺。

6

去年检查出来癌症后没多久,外公就嚷嚷着要出院,他知道晚期是治不好的,更重要的是他不想成为家庭的负担。后来舅舅带着外公外婆、母亲小姨一家五口去了牡丹园赏牡丹,听母亲说外公那天非要搀扶着和大家一起走,走了好几公里,甚是开心。拍了整齐的全家照,照片里全家挤出了笑容,但外公是微张着嘴的,病痛让他丧失了表情,只能艰难的保持一个动作。

我分明看到那照片中他背后的牡丹红的异常妖艳,散发着悠长的生命力,无论经历了怎样的寒冬腊月,只要有水分,有阳光,那坚韧的枝桠总会冲破大地,向阳而生。

这些年来舅舅一直忙于教育工作,只有逢年过节和外公外婆生日才抽空回来,由于工作勤恳敬业,前几年已经被提升为中层干部。外公生病后舅舅经常回来看望他,但他每次都生气,怕影响了舅舅的工作,后来干脆以绝食要挟。

在我看来,舅舅以前是风一样的男人。二十年前,他开着摩的带我去县城大商场,我第一次知道了原来有种叫汉堡包的东西这么好吃,我把沾了沙拉酱的手指吮吸了一遍又一边。回家的路上,他让我抱紧他,然后油门猛的一踩,我们一下子就弹了出去,风呼啸着从我耳边吹过,像妖怪在嘶吼,我感觉我飞起来了。黄昏中,我们的身影被夕阳拉的老长,从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占满了我的整个童年。如今那个摩的早已变成废铜烂铁不知所踪,而那个风一样的男人,守护的也不只是家人,更有成百上千的学生,有他热爱的教育事业。

舅舅喜欢水木年华,小时候我偷放过他的卡带,一首《在他乡》让我和他一样也喜欢上了水木年华,他结婚的那天单曲循环着《一生有你》,我想,我也要和他一样。

7

最后的那段日子,外公情绪很不好。母亲给他喂鸡蛋羹,他咽喉痛的咽不下,吐得全身都是,母亲用卫生纸给他擦拭,他会因为撕的纸多了而生气发怒,两只眼瞪的铜铃样,含糊不清的数落母亲一番。听母亲说,刚开始还能走路的时候,外公不知道从哪个抽屉翻出了几张钞票,就一直攥着,念叨着要留给勇——我的舅舅。舅舅隔三岔五邮来昂贵的营养品,外公就在电话里训斥舅舅,就像小时那样。

有一次母亲和外婆在做饭,我在院子里坐着,我确定外公躺在屋里睡觉。这时门帘子突然被撩开了,外公魏颤颤的走了出来,我大惊失色,一边喊一边就要上前扶他,却被他一手甩开,这一下着实还有些力道,外公生气的瞪了我一下,我暗暗将手收回。于是在我和母亲外婆的注目下,他蹒跚着一步一步走到厕所,十步的距离在他脚下是那么漫长,每一步都丈量着生命的倔强。

母亲和小姨会经常把外公扶到院子里晒晒太阳,小姨给他仔细的修理指甲,母亲就在一旁讲很多以前的故事,他闭上眼假装睡觉,实际上听得津津有味。慢慢的他就不识人了,醒着的时候就像个襁褓中的婴儿瞪大眼睛惊恐看着四周,有时候会发出奇怪的叫声,异常妖异。但大多数时候是躺着睡觉,呼吸越来越轻飘,胸口的起伏也越来越微弱。我即将面对长大后第一场至亲的生离死别,外婆和爷爷奶奶还很健康,我应该感到庆幸。

既然一切终将失去,那么为什么让我们曾经拥有?不曾拥有就不曾失去,也就不会有痛苦。我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与不解中,悲痛生命的消亡,不解存在的意义。就像条挣脱着跳出世俗这条长河中的鱼,想寻求更大的自由,却重重的摔落在岸上,我用尽全力地呼吸,却丝毫得不到空气中一点点氧气,我知道我的肺在急剧地膨胀,瞳孔慢慢失去光泽,只能绝望的待着死亡。终于有天,我从《金刚经》中找到了答案: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缘起,而性空。

8

我逗留几日又立刻赶回了公司办理辞职。

一个月后,终于办完了离职手续,中间几经波折。那天早晨,我是夹着尾巴走的,生怕弄出点动静打破了这片祥和的安静,更不想我的同事爬起来送我。临行的前一晚,几个要好的同事问我明早几点出发,我说五点半,他们说,好,明天哥几个送你一程,我心里一热,尴尬的笑了笑,嘴上说不用了。

其实我是六点出的门,我知道他们一定早早就醒来,一直在听着楼道的动静,等到声音消逝他们一定又会安然的睡去,我希望是这样,毕竟自古以来送别就不是好差事,一不容易就矫情的失了脸面。现在,我要回到生我养我的小村,送我外公最后一程。

9

毫无悬念,一切都如我预想的那样,外公已经油尽灯枯了。尽管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还是被震撼到了。仅仅又过去一个月,病魔就像一个冷血的刽子手,将他身上每寸血肉一刀刀的割掉,只留下岁月的皮毛粘附在骨头上,让我感到悲惨又恐怖。因为肿瘤的恶化,每天都有细碎的烂肉从鼻喉脱落,喝水都只能勉强硬灌,更不要说吃东西,现在每天就靠两包牛奶吊着一口气,或许就在今天,或许明天,随时就能长眠不醒。母亲和外婆日日夜夜守在外公身边,静候着生命之火熄灭。她要忍住悲痛,留下最后的气力,在丧礼上为自己的父亲送行。

6月22日,清晨六点,我接到了父亲的电话,外公的体温已经消散。我坐起身来准备去敲小妹的房门,却发现她静静伫坐在床边,脸上还有泪痕,我俩起身往外公家走。前一天晚上,外公突然有了意识,开始咿咿呀呀的叫唤,他挣扎着要坐起来,像是打算把每个家人都叫过来仔细看看,最终还是没能见到我的舅舅——他的儿子,然后又安静的躺下。

这一刻,他终于走下了社会这个舞台,摆脱了一切社会的身份和关系,此刻他对于母亲来说不是父亲,对于外婆也不是丈夫,对于我更不是外公,他只是亿万个生灵,生于虚无又归于虚无。

外婆用白布盖住外公的遗体,母亲父亲小姨和两个堂舅将他抬到后院,一路上开始哭丧,哭腔传遍街头小巷,向乡里乡亲讣告着外公的辞世。六点钟的太阳已经高高升起,显得格外刺眼,他向众生炫耀着生命永恒的光芒,普照着大地。

我心里一阵恶心,忍不住想要呕吐,或许是这几天胃病又犯了,或是亲人离世的悲痛,但我觉得应该还是因为天气太热了。我讨厌今天的烈阳,他应该远远滚到一边去,今天应该是个阴雨天,天上应该飘着绵绵细雨,几只乌鸦蹲在榆木上哀嚎为外公送行。

母亲和小姨给外公换上了漂亮的寿衣,衣袖裤腿扎的整整齐齐,衣角也被掖了起来,他头朝向南方被盖住了脸,看不到表情,但我猜他一定很开心。

左邻右舍来了不少人,一起帮忙收拾院子,摆上祭品,点起蜡烛,灵堂前挂起了帘子,亲属家眷披麻戴孝,女眷在屋内围成圈,男人们则在院内跪于两侧,中间留出空间是准备给邻里乡亲吊唁和进行跪拜仪式的。一切都准备就绪,等着舅舅一家回来就开始举行丧礼。

对比母亲和小姨,同为孩子的舅舅应该是幸运的,外公的执拗和对教育事业的热忱,让他免受了每天面对外公朽木般躯体造成的视觉冲击和折磨,他仅仅在深夜暗自伤神流泪就好了。

10

丧礼开始进行,舅舅跪在最前,表弟紧随其后,两边是两个堂舅,随着主事一声令下,唢呐锣鼓奏响起来。外公生前给邻里主持了大半辈子红白事,想必早已看破生死,现在他的灵魂一定在安详的看着这场盛大的仪式,一会儿他将去追赶太阳。

唢呐吹的高亢悲悯,可歌可泣。这本是自然的生死法则,但在我看来没有哪一种生灵能像人类这样将生命与自然的关系演绎的如此神圣。正是这种人与人之间的羁绊让生命变得肃穆和庄严起来,在这场仪式中,人与人的关系、人与自然的关系达到了完美的统一调和。

三跪九叩仪式开始,我跟在父亲后面,他做一个动作,我也跟着做一个,我尽可能尝试着像他那样标准。男人们叩首完最后一下就将头伏在地上开始哭,念叨挽词;女眷们是要放声大哭的,我的母亲、小姨、舅母、妹妹,她们要将所有的悲痛都宣泄出来,哭喊祷告着与外公做最后的道别。

乡邻开始一波又一波前来跪拜挽告,拉着幽怨悲怆的长音,我想起来鲁迅那句话,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至少此刻,大家的悲痛都是相通的。

我知道,他们悲痛的并不是外公,而是生命本身。

跪拜几遍后,每个人都要分三炷香双手捏在胸前,围着外公遗体走一圈,诉说最后的告别,然后走出院子,排出长长的队伍护送到花车前,将香火插在地上。花车在燃烧,空气也在燃烧,还有各种元宝、小人、小房子、小汽车等,都是母亲和小姨用花纸扎的。

一股股热浪夹杂着烈阳向我扑来,我揉了揉眼睛,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这时小姨凑过来数落我:你外公白疼你这么大了,你倒是使劲哭!

我跪在地上时眼前一幕幕浮现的都是和外公的点点滴滴,我是孙辈最大的,所以是受宠最久的那个,对我而言,那种痛是只能咬着嘴唇微微发颤,任何浮夸的动作都会破坏那份安详和感动。

11

晚上,外公被放进了冰柜里,灵堂前的烛火在鬼魅般的跳跃,母亲和外婆一边念叨一边烧着香火和纸钱,悲痛混杂着烟气在空气中弥散着。

接下来舅舅要为外公守夜两天,他肯定会从某个起点开始回忆:外公拎着他的手慢慢向前走,他一点点长大,终于有天他个头长得比外公还高,他挣脱了那双手,走向更加宽广的世界。求学、工作、成家,他也学会了独当一面。每次回家他都会带几瓶好酒和这位父亲喝上几盅,恍惚中他发现他父亲眼神里早就没有了儿时的威严,多了几分期盼。

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有这么一段:父母是隔在我们和死亡之间的帘子。你和死亡好像隔着什么,没有什么感受,你的父母挡在你们中间,等到你的父母过世了,你才会直面这些东西,不然你看到的死亡是很抽象的,你不知道。亲戚、朋友、邻居、隔代,他们去世对你的压力不是那么直接,父母是隔在你和死亡之间的一道帘子,把你挡了一下,你最亲密的人会影响你的生死观。

现在,他的父亲就躺在面前,他与死亡之间的这道帘子终于还是被扯开。

12

第三天,外公被拉去火化,灵堂里又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院子里也在呜咽着。不多久,外公就被装进了罐子里,舅舅带着一行男眷行杖礼,然后抱过骨灰盒,一行人排在他身后,开始出殡。一路跪拜,直到了那片我熟悉的田野,女眷送到桥头就停住了,只能默默望着。舅舅将外公放在灵柩里,忙人们盖上棺,开始卖力的埋土,没多久坟头就堆好了,再一次三拜九叩完,外公将在这片生养他的土地上长眠。

我环顾着四周,河岸两排的杨树早就被砍去,只剩下挖完树根的坑还未填平,满目疮痍,那颗老柳树也早就没了踪迹。

中午,我看到村头的饭店门前停满了车,这饭店是专门为村里红白事服务的,门店越做越大口碑却也越来越烂。来了一堆舅舅的同事吃席,听说还有几个校领导,都被安排在了雅间里。屋内一片嘈杂,乡邻门七嘴八舌的议论着什么,好不热闹,一时间竟让我有点分不清刚办的究竟是喜事还是丧事。我只觉得他们吵闹。

我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出神的望着路的另一边,我见到了那只黑白花纹的狗,它一定是个无家可归的野种。

小时候村里经常能见到几只野狗滥交,完了就纠缠在一起挣扎,一只往东,另一只往西,剩下的那只索性趴在地上。一群男人们就开始在一旁发笑,看着这滑稽的一幕,有时会有哪个家伙朝着它们扔一块石头,引得一阵惊恐大叫,想溜尾巴却也怎么夹不起来,于是男人们笑的更开心了。

如今村里那群老男人们到处忙着谋生,再也没谁去打扰他们了,那群野狗却也不见了。

它伏在地上目光如炬,紧盯着屋里吃席的人,要不多久它也会吃顿好的,每次它都尝试着溜进去捡点骨头,但每次都会人被踢出来,索性等着好了,反正店主会把残羹剩饭清理出来的。

我有点可怜它,倒不是因为没有主人,而是怕它一辈子在这个小村里游荡,碰不到个母狗给它传宗接代。

13

丧事办完后的几天,母亲一直蜷缩在床上憔悴着,像极了家里养过的那只狸花猫,不过它已经走丢了好多年。

我在网上买了对虎皮鹦鹉,想让母亲尽快从悲痛中走出来。一只蓝色的,一只绿色的,我幻想着过不多久就可以生出一窝小鹦鹉,我把它们挂在了院子里的葡萄树下。

夜里,我听到院子里有动静,起床打开灯,一只黑影倏的一下就从眼前掠过。野猫弄开了笼子,把蓝色的母鹦鹉叼走了,地上留下几根羽毛。看着笼子里那只炸着羽毛的鹦鹉惊魂未定,还在叫唤着,我想如果我能再快两步,一定能捡起地上的砖头拍死这只可恶的野猫。可那只猫如果是我家走丢的那只小狸花呢?我又会如何对它?它肯定已经饥肠辘辘了,只是想填饱肚子又有什么错呢?

任何时候,生命从来都是不平等的,除了面对死亡之时。人和动物是这样,人与人亦是如此。

后来,这只从猫口侥幸活下的鹦鹉和母亲慢慢熟悉起来,母亲会时常把它放出来让它在屋里活动,它喜欢钻进绿萝里和母亲捉迷藏,甚至会飞到母亲头上拉屎,让人又气又恨,母亲的心情逐渐好起来了。

14

再次离开家的时候,母亲一路送我到村头,我没有回头,只是用背影告诉她不必再追了。

我又看到那条狗,在垃圾堆里不停的刨着,我猜他在寻找半个月前埋下的骨头,他不停地嗅不停地换着地方,竟是在骂骂咧咧。他再一次观察到了我,但我没有停下脚步。他停下动作,犹豫了一下,然后佯装着往前走,走的步步向前,却又步步回头,生怕我去挖了他的宝贝,虽然连他自己都忘了埋在哪。

我踏上新的旅程,耳机里响着李宗盛的歌:越过山丘,才发现无人等候……

15

我一路兜兜转转,终于又找到新的工作。

一天晚上,母亲打来电话,说那只鹦鹉死掉了。

那天,母亲像往常一样把鹦鹉放出来活动,之后却怎么也寻不到动静,终于在泡茶的保温杯里发现了踪影,鹦鹉直直的泡在了水杯里,死的不能再死。

它只是想喝口水,却没想因此送了命。

作者:安小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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