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阳天。
青石板铺成的广场，在春日的太阳下，看来就像是一面铜镜。
广场很热闹。
意气风发的少年少女们，昂着头穿过石门，他们大都眼神坚定，自信满满，可垂头丧气走出来的，却占了六七成。
这时不是叹气声、哭声，就是责备声、安慰声。
当然也有从始至终木无表情的落寞身影。
他们大多是贫苦子弟，不过是来试试自己是否有这份机缘的。但他们也知道自己希望不大，所以心情并没有一落千丈的感触。
这时他们就是从哪来又该回哪去了，除了短暂的羡慕目光外，连一刻也不能耽搁，因为今天的活计还未做，不做明天就得挨饿。
小年就是这样贫苦的孩子，他若没有通过考核，等会儿就得回到马场，回到他爹照顾的马鹏里，忍受那里的肮脏熏臭和主人家刻薄的吩咐，为日后家庭生活的温饱付出一份力。
但幸好他眼中还有光，春日般美好的光芒，他今后也不必再过上马厮的生活了。
他正欢呼雀跃的跑来，脸上露出就像得到糖果一样甜蜜的笑容，他想第一时间将这糖果分享给他的母亲。
“娘……娘……我通过了，我以后是青云观的弟子了。”
他离得老远就已在欢呼，仿佛恨不得立刻回到大嫂身边，他跑得是那样急，额角豆大的汗珠都已滴满衣襟。
但那是喜悦的汗水！是一个穷苦孩子追逐希望的汗水！
汗水在挥洒，他的心也在飞扬。
阳光下，大嫂当然在一直关注他。漫长的等待她是那么焦急、担心，嘴里念叨的祈愿似已传至九华山上的寺庙。
谢天谢地，他终于平安的回来了，可他为何却跑得那么着急？
她那颗刚放下的心紧接着又悬了起来，直到小年跑到了她的身边，直到小年的声音传至她的耳朵里。
她很明显的怔住了，怔了半晌，她暗黄的脸色突然一变，变得艳阳般灿烂，春风般动人。
她惊喜的看着小年，仍不可置信道：“真……真的吗？”
小年兴奋的跳了起来：“真的，当然是真的。”
她春水般温柔的脸庞露出欣慰的笑颜，抬起袖子温柔的拭去小年额上的汗珠，惊喜道：“好！好！好！我们快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你父亲。”
“嗯——”小年重重的点点头，却又神秘笑道：“娘，你为什么不问我是什么灵根？”
“不管什么灵根，我家小年都是最棒的。”
“那娘你快问啊，我也好告诉你小年到底有多棒。”
大嫂摸摸他的头，笑道：“好，那你说你是什么灵根？”
小年眼中闪烁着孩子独有的满足的光芒，骄傲的抬起头：“嘿嘿，我是中品灵根，厉害吧，那老爷爷还说我天赋不错哩！”
大嫂慈爱的眼瞳立刻瞪得铜铃般大：“你没骗娘？”
“小年什么时候骗过你？”
“好！好！好！这真是我们张家最大的好消息啊。”
她有生以来也许都未说过这么多“好”字，也未这么震惊过、高兴过。
毕竟对一个母亲来说，有什么比自家孩子前途是一片光景更使她高兴、更使她自豪的呢？
长白看着他们脸上充盈的笑意，看着这温馨的母子情，他的胸腔突兀升起一股暖流，心里也不由自主替他们高兴起来。
高兴毕竟是会传染的。
可他虽高兴，但这份喜悦却并不属于他。
他瞧着他们，心里忽然又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也不知是羡慕？是酸楚？还是为自己难受？
春风拂面，面前有茫茫人海，可他心里却是空荡荡的。
望着这弥漫着的奢望的亲情，他的眼眶却仍是干涩。
因为仇恨，已隔绝了他的泪水。
当他的生命托付给复仇后，所有代表“爱”的感情都已消失。
风没有消失。
风带着春的希望吹过他们的衣袂。
不知过了多久，大嫂那颗欢愉的心终于平静下来，她忽然看向长白，笑道：“长白，我们要回去将这好消息赶紧告诉他爹去，你探亲不急的话，要不先去我们那坐坐？”
长白还未说话，小年就已抢着道：“要去要去，长白大哥你不是要跟我学剑吗，等会我就可以教你。”
他扯着长白的衣角，扑闪着大眼睛。
长白看着这清澈的眸光，仿佛从中看到了曾经的自己。犹豫一会儿，便点了点头。
“好耶，等会要爹弄条大鱼红烧着吃，让长白大哥吃得饱饱的。”小年又高兴的跳了起来。
风远了，云远了，他们的背影也远了。
青山城的苏家是城里有名的富商家，他们不仅商铺遍布，他们的马场也几乎有一条街那么长，而且每匹都生得矫健生猛、灵活雄骏。
这么多马当然要很多马厮照顾，张大全就是其中的一员。
说起张大全，小年眼里已不由自主迸出崇拜的光芒。
每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内心最崇拜的人都无疑是他们的父亲。
父亲就是一个家庭的山，永远不倒也不能倒下的山。
“长白哥哥，你知道吗，我爹他可厉害了。不管什么马，体格再大，脾气再暴躁，性格再犟，到了他手里都会变得温顺如绵羊。”
“长白哥哥，你知道吗，我爹做菜可好吃了，特别是红烧鱼，虽然我们每月顶多只会吃上一次，但每吃一次，我都会想那味道想一个月。”
“长白哥哥，你知道吗，我爹对我可好了。他虽总是说自己新衣服穿不习惯，但其实我知道，他是想把钱省下来给我买衣服。”
“长白哥哥，你知道吗……”
如果白日有星光，那么一定是小年眼中崇拜的目光。
因为他有一个对他好，让他自豪的父亲。
他还有一个爱他的母亲，他觉得自己简直已是世上最幸福快乐的孩子。
但这时明媚的天空却已暗了下来，乌云骤集，光明已渐渐被黑暗吞没。
他却完全没有感觉到。
长白也只笑，只点头，只默默的从一个孩子口中听“父亲”的各种好。
他突然很想见见他父亲，他很好奇是怎样一个人能使一个孩子如此的崇拜。
但天公会让他如愿吗？
风渐冷，他们脚步不由的加快。
他们的家并不在苏家马场那里。
长街尽头有长巷，巷口很宽，巷末很窄。
他们家就在巷末处。
小年刚走近长巷，稚嫩的脸庞就已激动的泛红，他已能想象父亲听到这个好消息时惊讶的表情。
看到那破败却温馨的屋子时，他甚至已激动得冲过去，嘴里还大喊着：“爹，爹，我们回来了。”
他心里在甜滋滋的想着，如果父亲很快出来迎接他们，他就要给父亲一个拥抱。
就在他想着时，果然有一个人很快出来了，但却不是他父亲。
出来的还不止一个人，有三个人，一个很英俊、衣着很华丽的青衫年轻人，两个布衣伙夫。
他们一听到声音就出现在门口，显然是在特意等小年。
青衫年轻人的声音这时也传来：“很好，你们终于回来了。”
长白皱了皱眉，这声音听来竟是如此耳熟，就像前不久还在哪里听到过。
当看到这个人的脸时，他才恍然大悟，原来是昨天在九华山上见到的那个青衣男子。
小年却忽然怔住了，怔了半晌，才弱弱道：“苏二公子，你怎么来了？”
“我是来抓你回去的。”他的声音很平静，听到小年耳里却是那么冷。
小年又怕又急道：“我又没犯错，你抓我干什么？还有我爹呢，他在哪里？”
大嫂听到小年焦急的声音，连忙跑过去：“小年，怎么回事？”
苏青延看到大嫂走了过来，淡淡道：“你就是张大全的妻子吧？”
大嫂恭敬的点了点头：“是的，不知苏二公子找我们什么事？”
“什么事？那可是大……”
说到这里，他大有威压的模样忽然僵住。
他眼角的余光忽然瞟见长白颀长的身姿。
长白慢悠悠的还未走过去，苏青延却不由自主觉得有阵寒气从心里直冷到指尖。
当长白走到他面前时，他的手心已在淌着汗，一张本来很英俊的脸已完全僵硬。
他不禁想起昨天长白那充满杀气的目光，浑身开始微微颤抖。又想起跟在身边的佣人，强装镇定道：“是你？”
长白道：“是我。”
“我们又见面了。”
长白又道：“我们又见面了。”
他的回答一模一样，但他们的心境却大有差别。
一个很轻松很随意，一个却已紧张得像是根绷紧了的弓弦。
苏青延忽又瞧见长白肩后斜插着的乌鞘长剑。
剑乌黑，却黑得发亮，亮得心惊肉颤。
于是又陪笑道：“不过这次我可不会不知道那是你的剑了。”
长白却没再看他，而是对着小年问道：“怎么回事，你父亲呢？”
“不知道。”小年眼眶朦胧，几乎将要急得哭了出来。
苏青延轻咳一声：“他爹还在马场，只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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