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兰慕枫驰骋沙场多年,战役里磨炼出来的气势不怒自威,手段心肠更是硬冷如铁,平时莫说府上女眷下人,就算他的同僚下属面前,那也是个让人不敢轻易近身的主。
此刻却被一个浑身上下脏不拉几,哭得稀里哗啦的女娃,拉住了衣摆连声哀求,心中顿觉五味陈杂。
看她一身缝缝补补的破旧衣裳,像只被人丢弃路旁的猫狗那般无助可怜,偏偏那双浸在泪光中的眼珠,葡萄一般出奇的大而浓黑,与自己的瞳孔最为相像,又怎会不是亲生?
当初发现梅香与戏子有私,导致看到她就泛膈应,加上娴贵妃的施压,这才把她一起丢进废园里头,图个眼不见为净。
不过心里十分清楚,终究还是自家骨肉,于是微微把她推开,对着副将蒙非吩咐:“找个郎中去给她姨娘瞧瞧,顺便把她带下去,省得在贵妃娘娘跟前碍眼。”
蒙非颤声应下,额头却在冒汗,不敢妄动,且还悄然观察着周围其他几位主子的脸色。
固伦※公主眼见纳兰慕枫要给梅香看病,当场不悦的拉长了脸。
但她敢怒怯言,只好目露央求,看向贵妃。
娴贵妃掐着藏在袖中纤指,面色如常,勾唇一笑。
“哥哥真是宅心仁厚,虽是情有可原,但是有错不罚,对什么人都要爱惜,您这偌大的将军府里,恐怕再无规矩可言,本宫知道哥哥从来不在意这些,但也总得为着婉姐儿,珍姐儿的名声考虑不是?”
“贵妃所言极是,女儿家的名声何其重要,我的婉儿才刚五岁,不能被个庶女平白带累,必须以示惩戒!”
固伦※公主顺着贵妃的思路说完,见纳兰慕枫低头饮茶,故作糊涂,立刻朝着桂馨扬了下脸,示意快把茗玉拉出去打。
“救救我姨娘吧,她真的快不行了,您罚玉儿就好了,可姨娘是无辜的。”
茗玉觉出不妙,勇敢喊出心声。
仅管身子已被桂馨揪着头发凶悍的往外拖去,还是忍着巨痛挣扎。
想要伸手抓住纳兰慕枫的衣摆,仿佛溺水的人企图抓住救命稻草那般执着,却在不经意间,露出满臂触目惊心,让人心疼。
“啪”的一声,纳兰慕枫怒砸手中杯盏!
什么狗屁道理,犯错的人成了无辜,居然还敢心怀怨怼,对他的骨肉下手,简直死不足惜!
可恨这傻丫头,居然还要为了救她以身犯险,看似重情至孝,实则愚痴懦弱,不要也罢!
白玉霜察颜观色,洞悉纳兰慕枫的心中所想,连忙跪地求情。
“难得她有以德报怨的心,妾身瞧她底子标志,言辞机敏,将来如何,还需时日雕琢,历来簪缨门第,纵副小姐都鲜少责打,况她虽为庶出,却是族谱载录的嫡系血脉,将军本就子嗣不丰,还请饶她一回。”
白玉霜乃是禁卫统领白亮的独生嫡女,在固伦※公主尚未嫁给纳兰慕枫之前,她才是纳兰慕枫三媒六证迎娶过门的正房夫人。
生的长子纳兰荣禄出类拔萃,谁见都夸颇有乃父之风,算是纳兰慕枫最为得意长脸的儿子。
纳兰慕枫对她素来敬重,加上迎娶公主过门,令她下堂为妾以来,一直对她心怀愧疚。
所以哪怕无关风月,只要她肯开口,纳兰慕枫总能听进几分,这点很让固伦※公主窝火,却又无可奈何。
见她不惜下跪给茗玉求情,固伦※公主生怕纳兰慕枫一个心软,于是撅起丰艳红唇,再次求助贵妃,希望她能推波助澜。
公主心里清楚,贵妃的话,慕枫总能听进去的。
谁知贵妃尚未开口,满心巴结固伦※公主的南宫纤纤,生怕纳兰慕枫有所动容,留下茗玉将来瓜分婉珍二女的宠爱,于是对着跪在地上的白玉霜凉凉调侃起来。
“二夫人,如今当家做主的,可是尊贵的固伦※公主,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若不好好敲打敲打,日后坏了家族门风,你担当的起吗?”
听着她们各执一词,争执不下,纳兰慕枫只觉头大。
见他这般表情,娴贵妃已知强逼无益,只好压下心中不愤,鄙薄一笑。
“玉霜夫人的话并没有错,小孩子哪里禁住这些?虽然盗窃不比失洁,但也轻纵不得,本宫今日赐她一个‘慎’字,也好时刻警醒着她,往后做人做事,都要‘慎言慎行’。”
“贵妃娘娘英明!”
固伦※公主率领众人齐齐屈身行礼,生怕此事不能做成,南宫纤纤则是以帕掩口,暗自窃笑。
只有跪着的白玉霜,突然瘫坐在地,有点内疚的看了茗玉一眼,心头的凉意,一层胜过一层。
此刻已不知道,为茗玉求情,究竟是对,还是错了。
不!
应该叫她茗慎了!
其实慕枫未必就真舍得要她的命,毕竟虎毒还不食子,但是贵妃赐给她的慎字,等同黥面。
未来前途已然惨淡,只怕将来还要承受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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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过后,《坊间稽谈》流传:宣德22年娴贵妃归宁省亲时,巧逢纳兰将军府的四小姐盗窃人参,悉心劝导其改邪归正后,赐名为“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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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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