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22年,上元日,五鼓时。
敕造官邸,纳兰府前,亮如白昼,禁卫森严。
街道两侧华灯烹油,宛如浴火双龙,照着紫锦步障蜿蜒十里,如此奢华隆重,压得天上圆月黯然。
年过四十的纳兰慕枫,身穿石青貂领朝褂,率领一众按品大妆的妻妾子女,列队整齐的立于庭前,眉眼刚毅如刀,唇角不苟言笑!
金线麒麟盘卧胸前,爪牙颇有吞河之势,冠顶的鸽血宝石,闪着一人之下的荣光。
他虽出身草莽,胜在巧得机缘,仗着从龙之功,终跻庙堂得展抱负,征战在外建功无数,而今已是重兵大握的武官领袖。
可惜随着军威日盛,难免遭来天家忌惮,自他荡楚还朝后,万岁待他,大不如前。
先是下嫁胞妹固伦※公主,借机削减他的兵权,后又暗中培养新臣势力,不动声色地干扰着他政务机要上的决策推行。
这种权力更迭的微妙,就像温水煮蛙一样,君父火候拿捏得当,为人臣者只配难得糊涂,但若论起高爵厚禄这块,宣德帝倒是没有亏他分毫。
不仅把他被迫下堂的发妻白玉霜,诰封一品夫人作为补偿,还念着他戎马尽忠的份上,赏下一个世袭罔替的恩典,这可是宗室专享的特殊待遇。
就连早年被他送进宫里的妹妹,也在一夕之间,由贵人越级晋升四妃之首,不过一字之差,身份地位已是云泥之别,外人看来,纳兰一族满门荣耀,风光无两。
但是纳兰慕枫心中十分清楚,这些只是万岁明褒暗贬的手段,不过是全了天家名声之余,使出的一些麻痹他的障眼法罢了!
唯独淑娴的晋封,情理之中,意料之外,架不住这厚重的隆恩从天而降,只得阖家老小恭候在此,恭迎贵妃归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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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天已破晓,一阵宫乐隐约传来,远处銮卫开道,清水洒街,黄土铺路,金光七凤华盖,赤黑凤旗招展,引领一众捧有香炉、羽扇、漱盂、拂尘的宫娥太监,拥着一座十二抬金顶仪轿,声势浩荡地行到眼前。
“微臣纳兰慕枫,举家拜见贵妃娘娘!”
纳兰慕枫率领众人俯首叩拜,珊瑚朝珠打在地面,发出哗啦轻响。
“哥哥免礼!”让人骨软筋酥的女音,隔着五凤锦帘传出。
纳兰慕枫双眉微皱,旋即正色起身,对着轿舆的窗口拱手言道:“恭请贵妃娘娘下轿。”
“准奏!”
娇声令下的同时,帘子已被宫娥掀起,只见一位盛妆华服的美妇,在徐嬷嬷的搀扶下,踩着一名太监的脊背,款款走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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刹时,火树齐放,烟花漫天。
微微露白的天光之下,娴贵妃柔嫩白皙的纤手,堂而皇之地搭上纳兰慕枫的手臂,仪态万千地进了将军府的朱漆正门。
由于贵妃身份贵重,妆扮甚为灼眼璀璨,顶戴双珠五七凤,显得尊贵辉煌,反而让人不敢细看容颜,只见海水江崖绣纹的朝袍一角,闪过众人妒羡交织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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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将军府内,明显带有重新修整的痕迹,满园画栋雕檐,四处结彩张灯,说不尽的光摇朱户金铺地,雪照琼窗玉作宫,尤其接待贵妃的正厅,富丽程度,简直媲美天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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娴贵妃步入正厅以后,按例去了早已备好的雅阁更衣,闲杂人等全被屏退,只留徐嬷嬷一人侍候在内。
一道若隐若现的红绡纱幔,半遮内里的旖旎风光。
碍于徐嬷嬷在场,娴贵妃多少知道忌惮,但仍温水洗凝脂,笑语媚如丝。
“听闻哥哥荡楚还朝那年,赎了一个钱塘歌姬回府,还给抬了姨娘,允她为你生下一女,当真是不惜千金买娥眉啊。”
“陈年旧事,难为贵妃记挂至今。”纳兰慕枫候在帘外,垂眸解释。
娴贵妃轻撇红唇,显然不太满意他的回答,遂轻笑道:“刚才进府时,瞧着接驾的众女眷中,只有禄华哥俩与珍婉姊妹,怎偏少了她们母女?”
“歌姬庶女,原也不配迎拜鸾驾。”纳兰慕枫面色下沉,语气到底恭敬。
“哥哥如今说话好生凉薄,不过本宫倒是好奇,当年那位名燥江南的歌姬,究竟何等模样,竟能让你独宠良久,还给了她生育的恩典。”
“贵妃难道忘了,她们母女如今还在废园,已两年多,何苦还要耿耿于怀?”纳兰慕枫说着,眉心竖起两行褶皱。
“嘻嘻,本宫记性不好,哥哥莫怪,毕竟,血浓于水,哥哥当真舍得?”娴贵妃说着,忽然弯起圆转大眼,故意舀了一勺香汤浇在身上,举措多娇媚。
纳兰慕枫不由侧目,撇了一眼帐内香艳,喉结微动:“莫非贵妃信不过臣?”
娴贵妃不置可否,只是隔帘凝望外面那抹英姿不减当年的身影,思绪坠入云雾缭绕的纷乱迷茫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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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园年久失修,位处偏僻,料峭之中,更显荒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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