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坤宫本是前朝太皇太后,荣膺皇贵妃时的住所,豪奢程度足以媲美皇后所住的坤宁宫,甚至更显富丽华美,不仅堪称宠妃的最高荣耀,亦为宫妃趋之若鹜的终极绮梦。
玉堂金马,满室生辉,天家富贵如锦铺地,令人目眩神迷。
荣禄身着一袭藏青色素面布袍,端坐于檀木交椅之上,静候茗慎的到来。
由于国丧家孝压身,所以未剃须发,外罩的白麻布衫,裹着他的萧瑟,加上日夜兼查父亲死因,又总忧心茗慎安危,此刻眼底血丝密布,透着深沉倦意与焦灼沧桑。
秋桂奉来茶点果品,荣禄接过触手生温的和阗白玉茶盅,浅尝一口青碧茶汤,浓而不苦的六安瓜片,稀缺贡茶独赐,足见万岁对她爱极,否则怎会让她住进翊坤宫中,百般供应,奢华无缺!
正思忖间,荣禄只见千颗龙眼大小的珍珠帘处,伴随环佩衣饰相撞的叮铃之音,茗慎已经翩然入座。
碍于宫中规矩,所以兄妹此次会面,只得隔帘相对!
“微臣请娘娘安,娘娘吉祥!”
荣禄起身行礼,此举稍显生分,不过兄妹二人当下处在风口浪尖,该避讳的,自当避讳,省的落人话柄!
“大哥无须多礼,起身入座吧!”
茗慎危襟正座,身穿一袭云白软绸阔袖长衣,下衬青莲百褶裙,发髻半挽半披,只戴了几根素银簪子,在灯火于白银的相互辉映下,越发显得病容憔悴,面白如雪!
荣禄才刚坐稳,听着她的声音病气沉沉,关切之情溢于言表:“不知娘娘的病况如何了?若有什么不适的地方,该命太医来好生调养着,不能强撑!”
“本宫并无大碍,大哥无须挂心!”
茗慎轻咳两声,又道。
“其实今日传召大哥进宫,是想询问一下父亲的死因,还有你这几日,调查的结果!”
荣禄寡欢言道:“父亲是自缢身亡的,那晚娘娘和父亲见面之后,第二天一早,狱卒便发现父亲自缢牢中,当时的矛头全都指向了娘娘,所以微臣才会觉得父亲死的蹊跷,但是几日调查下来,竟也毫无疑点可寻,故而揣测,大概父亲只是一时英雄气短,也说不定!”
“宗人府的大牢最是守卫森严,怎么可能会出现一根绳子让父亲自缢呢?”茗慎充满疑惑。
“父亲是用......是用他的裤腰带在牢中悬梁自缢的。”
荣禄面露哀痛,陷入了深深自责之中。
“都怪我不好,那晚不该用剑指着他,父亲大概是眼见江山易主,家门无望,这才心灰意冷,做出轻生举动!”
茗慎当场否决:“根本就不可能,咱们的父亲戎马一生,曾经统领千军万马东征北讨,何等骄傲,生平最是瞧不上那些个失了江山,便自缢自刎的君父,如今又怎会用一根裤腰带上吊,死的那么窝囊呢?”
荣禄闻言,立马从悲痛的情绪中觉醒:“娘娘的意思是,父亲不是自杀,而是?”
“他杀,绝对是他杀!”茗慎摁着宝座扶手,眸中闪过雪亮的恨意:“如此下作的手段,肯定出自阉宦之手,而能够指挥这起小人的幕后主谋,必然出自追随万岁闯宫的那几个人之中。”
荣禄拧紧眉心:“娘娘何以敢这么肯定?”
茗慎叹了一声,娓娓解释:“那晚本宫和父亲聊了许多,最后他不但答应本宫俯首称臣,还下定了决心,要带着娴姑母一起归隐山林,从此再不插手朝政,哥哥你说,他都这样想了,还可能再去上吊自杀吗?”
闻言,荣禄大惊失色:“他为何要带走娴姑母,岂非成了……”
茗慎淡笑解答:“其实娴姑母,并非咱们父亲的亲妹,而是一个歌女,当年父亲见她长得与沈柔容貌相似,才以兄妹相称,把她送到了宣德帝身边当耳目!”
荣禄恍然:“原来是有这份旧情在,以前总想不明白娴姑母为何单单针对娘娘母女,现今想来,大概是觉得梅香姨娘与她生的同样美艳,心生嫉妒的缘故吧!”
茗慎不想在继续这个话题,只道:“上一代人的恩怨,咱们做晚辈的还是别评价了,当下最要紧的,是尽快揪出杀害父亲的凶手,否则我连睡觉,都不会安稳的,只要一想到暗地里有这个人,随时都会在我的背后放冷箭,我就不寒而栗!”
荣禄思索一番,轻笑:“那晚知道娘娘去宗人府的除了微臣,还有万岁和白梧栖,但是万岁登基未稳,怎么可能在那个敏感的节骨眼上闹出人命。”
“白家的人向来光明磊落,应该不会出动这样下作的手段,而且那个白梧栖,貌似对娘娘十分关心,前天下朝之后,还追着微臣问候娘娘的病情好转了没有呢!”
难为他竟没有忘记,世间还有她这么个人,果然是个乐知君子,待人既宽厚,又温和,如切如琢,不枉她仰慕崇拜了那么多年。
茗慎眉间阴云,顷刻散去大半:“白家的人不会做这样的事,只是有个人,实在令人怀疑!”
“是谁?”
茗慎沉默片刻,唇齿溢出二字:“太后!”
“也只有她了,深居后宫多年,自然有不少耳目眼线,而且也能指挥得动那些阉宦!”
荣禄说到此处,十分担忧的望了眼茗慎,继续言道:“娘娘孤身一人在深宫,应当加倍小心,提防此人,不要正面和她冲突,以免着了她的道!”
茗慎扶额冷笑,只道:“哥哥放心,我有分寸!”
——
先帝丧礼办的虽然隆重,但是新君继位,立后封妃也是刻不容缓,所以便在虎头蛇尾中,草草安葬了事。
先帝长子文奥,被册封为了淇奥大师,赐下紫衣玉印,爵比王侯。
姑苏寒荣任中堂,慕容凡擢升大学士,西林坤受封骁骑总兵。
后宫更是跟红顶白,眼见茗慎炙手可热,极有可能问鼎中宫,纷纷送礼翊坤宫中。
不料茗慎却以养胎为名,闭门谢客。
有些人自觉被落了脸面,于是暗自怀恨在心,往外散播什么弑君逼父之类的流言,恶意中伤她的名声。
甚至掺杂一些目中无人,持宠生娇之类的闲话,一时轰动朝野内外,更在深宫大内人云亦云,传得沸沸扬扬。
将这阵流言风波压下来的,是宣文帝的立后封妃圣旨。
淑妃作为皇帝的生母,自是当之无愧的母后皇太后,册封为了仁淑太后,入住慈宁宫。
娴贵妃和党羽祥嫔这些宣德遗妃,原本以为新帝会为仁淑太后出气,而将她们打进冷宫,或者迫其殉葬。
但却没有料到,不仅没有遭到清算,反而破格施恩,没有遣送行宫养老不说,还把娴贵妃封为娴太妃,允她继续住在咸福宫内。
祥嫔亦被晋封祥太嫔,迁居到了寿康宫!
皇后之位,没有落到茗慎身上,而由王妃姑苏漪澜担当,被文轩封作慧澜皇后,但却没有让她住进属于皇后的坤宁宫,而是赐居景仁宫。
侧妃白凤兮获封二品贵妃,又赐封号为“凤”,荣宠尊贵,可见一斑。
还被文轩赐居到了寓意光明的景阳宫中,但她因嫌景阳宫离养心殿稍远,口中颇有微词。
于是文轩钦题匾额,改‘景阳’为‘关雎’,取《诗经》中“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之意,直把白凤兮哄得满心欢喜,这才善罢甘休!
金颜娇虽未夫人,死的也不体面,但被文轩追封三品妃位,赐号桃花夫人,并把潜邸改做桃花祠,题诗赞颂无数,另请一批名气不小的道士入住,负责修缮照拂,打醮洗业。
慕容琳与西林嫣,皆封四品嫔位,分别赐居永和宫与长春宫!
她俩封的比较公平,没有厚此薄彼,可见慕容凡与西林坤,目前在文轩心中的分量,亦是如此!
茗慎虽然入主奢华的翊坤宫,并且六宫之中,独她一人沾了跟皇后有关的“坤”字,却只得了一个三品妃位,甚至连个封号都没有,人听万岁经常唤她‘慎卿’打趣,故而跟着尊称一声‘慎妃娘娘’。
但在受封的妃嫔里面,最奇怪的不是茗慎,而是南宫雪。
南宫雪虽然当年是以夫人身份嫁给文轩,而且入侍时间尚短,又无子嗣可依,但却能让文轩力排众议,硬在四品嫔位与三品妃位之间,专门为她新设了个贵嫔之位。
虽然有点嫔不嫔,妃不妃的不伦不类,而且也没记档入册,仍旧凌驾在了侍奉多年的琳嫣二嫔之上。
而且只比身孕龙嗣,母家显赫的茗慎低了半个等级,可谓是一步登天,新贵居上,成为宣文前期,风头最盛的宠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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