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久没有伸手。
“你为什么不当把它卖了。”
老鬼笑了一声。那一声笑很短,像咳。
“卖得出去我就不做旧货了。”他说,“这东西我给你看看。”
他把灯点上了。油灯的火小,光圈只照到桌面。
他把戒指放在灯底下。
戒面上的花纹在灯底下一节一节地亮了一下——不是反光,是花纹自己亮。
“我拿它磨过三次。”老鬼说,“磨不掉。我拿它在炉子里烧过一回,烧红了,凉下来还是这个样子。”
“这不是金的。”
“不是。”老鬼说,“我没见过这种东西。”
他把戒指往前推了推。
“你叔父说,来的人得用自己的血。”
天久看着那枚戒指。他想起叔父说过的话——写下来的东西会被人抢走。
他咬破手指。
血滴到戒面上。
血没有滑下去,也没有被吸进去。它就停在戒面正中间,鼓起一小粒,像露水落在荷叶上。
然后那一粒血塌了。
它塌下去的地方,浮出一个字。
那个字很小,笔画往里收,收成一个小小的方框。
天久盯着那个方框看了很久。
他不认识这个字,可他心里有另一个地方认得它——胸口那颗心转了一下。
第二个字浮出来。第三个。
字一个一个往外冒,冒得越来越快,像有人从井底往上扔石头。
第三个字冒出来的时候,他头痛了。
不是太阳穴那种痛。是有东西从他脑子里往外顶——顶在眼睛后头,顶在牙齿根上。
他咬着牙,没有眨眼。
后头的字在他眼前连成一串,连成一枚印。
印上四个字。
太古冥戒。
“你认得。”
“认得。”天久说,“我叔父教过我几个字。”
“那你还说不识字。”
“就这几个。”天久说,“他教的时候没说是什么字,只说是老话。”
他伸出左手。
戒指自己动了。
它从桌上立起来,飞到他中指上,套住。大小刚好。然后它缩了一下,缩到像本来就是长在那儿的。
天久活动了一下手指。不紧,也不松。
“它认你了。”老鬼说。
“我怎么用。”
“我不知道。”老鬼说,“我没用过。”
天久低下头看那枚戒指。
他试着把心里的那句话往里送——就像那天在村口,他把散在外头的气往里收的那个感觉。
他眼前黑了半息。
再睁开的时候,他站在一个屋子里。
那间屋子是黑的。
不是没有灯那种黑,是那种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的黑。可他知道自己站在地上,也知道屋顶在哪儿。
屋子不大。一间土房那么大。
屋里是空的,只有地上一个圈。
圈是用什么画的看不出来,擦不掉。他伸手在圈上抹了一下,手指上什么也没有。
他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他退到墙边,才发现这地方没有门。
他心里慌了一下。
然后他想到:他在里面,戒指在外面。他刚才想的是“往里送”。
他把那个念头反过来往外一推。
光回来了。
他坐在那张瘸腿桌子跟前,手心里全是汗。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在抖。
“怎么了。”老鬼问。
“没怎么。”
天久把怀里的东西掏出来。
三张纸。纸上是《通天神决》的字,一个也不认识。
一枚弹弓。
那把柴刀。
还有二十根鱼刺,用旧纸包着。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放进戒里。放的时候他是想着那间黑屋子,东西就不见了;他想了一下圈里的东西,东西就在他手里。
他试了六次,六次都对。
他试着把一只鸡放进去。
鸡在他手里挣,翅膀打到他的脸上。他心里想着那个方向,鸡就不见了。
他数了十个数。
他把鸡取出来。鸡是活的,没少一根毛。
他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他什么也没想,只是手上动了一下。
鸡还是不见了。
他愣了一下——原来不用想那间屋子,只要想那个方向就够了。
他把戒指往下撸。
撸不动。
他用力撸,撸到手指发红,还是不动。戒指箍在那儿,像长在肉上。
“摘不下来。”他说。
“你叔父说过这事。”老鬼说,“他说,戴上就当是自己的。”
他把东西全放进去之后,怀里就空了。
他掏了一下褂子,又掏了一下,空得有点让人不习惯。
“里头大不大。”老鬼问。
“不大。”天久说,“一间土房那么大。”
老鬼“哦”了一声,然后他想了想,又“哦”了一声。
“那也比我这三间大。”他说,“我这三间,一间住人,一间堆旧货,最后一间漏雨。”
天久又问了一句。
“里头的东西会不会被人拿走。”
“谁拿。”老鬼说,“你得先有一枚一样的戒指。”
“那戒指会不会丢。”
“你说呢。”老鬼说,“它现在箍在你手上,摘都摘不下来。”
后半夜,老鬼说起了叔父。
“你叔父不种地。”
“他种地。”天久说,“他会种。”
“他在我这儿的时候不种。”老鬼说,“他在我这儿的时候,天天在市上转。”
“转什么。”
“转摊子。”老鬼说,“别人看货,他看人。他在人堆里站着,一站半天,谁从哪儿来、谁跟谁点头、谁付钱的时候摸哪边口袋,他全记着。我问他你看这干什么,他说他在找一个还在走的人。”
“什么人。”
“他说,一个已经死了、但还在走的人。”
天久没有听懂。
老鬼也没有解释。他给炉子添了把柴。炉子是冷的,他没点。
天久问:“他找了多少年。”
“我怎么知道。”老鬼说,“他一个月来一次,来了就坐在市口那石墩上看人。看了七年。”
“七年就找一个。”
“七年就找一个。”老鬼说,“你叔父这个人别的不行,就一件事行——他能等。”
他把手里那把柴塞回炉边。
“他还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找人这件事,最怕的不是找不着,是找到了不认得。”
“他后来不来了。”老鬼说,“我那三间屋子,一间住人,一间堆旧货。最后一间,是他住过的。”
第二天早上,天久要走。
第二天一早,他出去了一趟。
他去了市上最东头那个鞋摊。
摊上摆着几十双旧布鞋。他挑了最便宜的一双,八个铜钱,是叔父那十七个铜钱里的一半。
老板问他脚码。他伸出手,老板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脚。
“你这两年还得长。”老板说,“买大一号。”
天久买大了一号。
他把新鞋穿上,把旧鞋脱下来提在手里,走了两条街,回头把旧鞋扔了。
扔完他站了一会儿。
他想起村口那两扇门板上摆着一双鞋。那是瘦子的。瘦子光脚跑得比谁都快,可他怕钉子,进山必穿鞋。他那时候觉得好笑,现在不觉得了。
他往回走,顺手往腰里摸了一把。
弹弓在戒里。
老鬼把他叫住。
“你往哪儿去。”
“不知道。”
“往北。”老鬼说,“北边有一座城,叫圣天城。”
“城里有什么。”
“城里什么都有。”老鬼说,“也有一件你要的事。下月初,天书院在圣天城招生海选。”
天久回过头。
“天书院。”
“九玄四国,最好的地方。”老鬼说,“人族的年轻人,想在三十岁以前修出一口气,都得往那儿挤一次。”
“我去干什么。”
“你不是要走远路吗。”老鬼说,“走远路得有个名分。没有名分的人,走到哪儿都被当成野狗。”
他把一只旧布包扔过来。
天久接住。包里是硬的,像干粮。
“路上吃。”老鬼说,“三块饼,十七个铜钱。饼是我的,钱是你叔父的。他十年前放在我这儿,说是给来的人当路费。”
天久把布包提了提。
“太轻了。”
“饼会吃完,钱会花完。”老鬼说,“这两样东西都不重。重的是后头那一句。”
“哪一句。”
老鬼说:“海选要验身。你身上那颗心,别让任何人看见。”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