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小就知道,我疯了一样地热爱这个男人,为了他,我愿意奋不顾身。
在下课时候,我偷偷溜出去,找到他,悄悄地抚摸他的脸,对他深情告白:等到我自由的时候,我会想尽办法拥有你的——他没有躲闪,微笑着看着我,我把他的微笑当成默许,兴奋到上课时,脑子还在嗡嗡地唱歌。
我知道他不会说话。我并不介意这一点,因为我知道他对我的爱。母亲告诉我,在我很小时候,他就开始陪伴着我。而他在我为数不多的印象里颇有存在感,比如在我站在糖葫芦前,不顾他的存在,吵着闹着要一根糖葫芦时,母亲犹豫了很久,而他恰好在,给予了母亲以肯定的答复,于是,我终于尝到了这酸甜的红色,而他只是微笑着看我。
我看到了母亲的犹豫,也发现了,只有他在的时候,母亲才会对我要求的退让,于是,我学会了去哪里都带着他,这样,母亲就会尽量地给予我想要的东西,我是那么骄纵,我觉得,他的存在与母亲给予我的一切,都是理所应当,而不论他会不会说话,只要他爱我,这就够了。
可某一天,我发现,他不再爱我了。有了妹妹以后,母亲发觉了我对他态度的异常,于是,他出现在我身边的频率开始减少,存在感也逐渐淡化。
我怎么能让他离开呢?有他在,我才能得到爱,我是如此的深爱着他!我对母亲最大的反抗就是更加珍惜他。哪怕被朋友嘲笑小气,哪怕被亲人鄙夷,哪怕直面一群尖叫着让我交出他的人,哪怕他们三番五次威胁我,我都紧紧地抓住他,绝对不要松开手。
那群得不到便宜的家伙怒了,从一开始的警告,到将我围在角落里,一番拳打脚踢,直到我头破血流。在昏迷之际,在满眶的金色星星中,我只来得及看他一眼——他旁边的一切都是黑色的,只有他依然是我深爱的红色,那红色,没有我鼻子里溢出的红色鲜艳,但依然醒目。看着我流血,他微笑着,但这一刻,我发现他的这种笑容比什么都要冷漠,我第一次在他满是笑容的脸上,感受到了深深的嘲讽。
那群疯子带走了他,并且热衷于围着我打转,看着他每次来到我身边,又在他们的威逼利诱中,和他们一同离去,仿佛是一场无尽循环的游戏。直到某天,他从我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我开始拒绝接受关于他的一切,连母亲都无法劝动我分毫。母亲哭着告诉我,那不是他的错,就算没有他,我依旧要好好的生活。
当然,这并不是完全的坏事,没有他以后,周围的人都说我像变了个人,不爱说话,不爱笑,听到任何人议论任何关于他的事情,我都会第一时间走开。认真读书了几年,高中的最后两年,我用尽了这辈子的运气,考上了隔壁省的一所中高等大学,周围人都评价那学校不算一流,却有无数就业的希望,我不在意周围人的评价,他们也不知道我的目的。我对一流学校没有兴趣,只是为了躲避他,而专门选择了这所农业学校。
迈进校园,我看着校园里的一切,突然惶恐起来。天是阴霾的,来来往往的人群衣着华丽,有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孩,跑到一个颇有气质的漂亮女孩身边,在这个瞬间,我竟然看到了他,我看到他微笑着介绍着男孩与女孩相识,到两人很快并行走在一起。整个过程中,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我,但我觉得他是知道我的存在的。那一瞬间,我清晰地认识到,就算我下定决心离开有他的生活,我的周围依旧全是他的影子——在去缴学费的时候,我意外地又看到了他,依然是那副微笑的模样。
这时的我已经有了是非之分,但我依旧只能忍住心中的厌恶,与他再次拥有交集……这种厌恶在陪着室友到酒吧的时候,终于化为了实体的恐惧——我看到他周旋在形色各异的男女中,在灯红酒绿间觥筹交错,当看到一个五十岁左右的老男人通过他的介绍,与一个看不出年龄的漂亮女孩自然地进行着最初始的游戏时,这种恐惧再也抑制不住地从我喉咙中溢出,化为尖叫。
室友们说我疯了,竟然要执意离开他,身边的朋友们也都戏称我对他是由爱生恨,并且一口咬定,我离不开他。
那就走着瞧吧。为了证明自己,顺利毕业后,我屏蔽了一切关于他的存在,选择回到老家蜗居,家里有五亩地,我想,就算没有他,我这辈子也不愁吃穿。
可我显然过于天真,没有他的存在,我的世界仿佛被蒙上了一层灰,周围的人躲在我的背后议论纷纷,我在自己的世界里,假装听不到他们批判我一事无成的声音。
等到手机也无法接听电话,母亲特意赶来看望我时,我正望着门前堆成一堆,无处可放的玉米发呆,马上就要下雨了,我却没有一片自己的储藏室。
母亲带来的消息里,妹妹生了重病,我必须依附着他,才能为妹妹进行初步以及后面的所有化疗。母亲哭着求我接受他的存在,告诉我,他出手也许没法救回妹妹的生命,但是最起码可以将生命延续下去。我看到他站在母亲身边,带着居高临下的微笑,似乎是来拯救我的生活。
我向他伸出手,又缩回,但最后还是选择抓住他,抓住他的一瞬间,我仿佛听到了内心的叹息。我怎么可能离得开他?
我用满仓库的玉米,换来一小部分他的垂怜,后来索性到外面去,为他而开了一家玉米汁店,手上沾满了玉米与他的味道,我尝过那不管怎么洗,都洗不掉的甜涩味道。
他为我带来一根红彤彤的糖葫芦,鲜艳漂亮的红色,我一口咬下去,不好吃。粹了时间的毒药,哪怕是糖葫芦,也没有小时候那种美好的甜味了。我尝着那涩涩的甜味,再一次告诉母亲:我好像真的很爱他,可我也知道,他不会爱我。
妹妹最终选择了离开我们,离开他的掌控,母亲一夜之间苍老,而我却因为有他的羁绊存在,只能无奈地接受着这些变故。处理完这些事情,我选择去到人潮拥挤的市中心,在繁华的大楼观景台上丢下他。他不爱我,所以对现在的我来说,他已经没什么用了,我想。
人群疯狂地朝我——或者说是他涌来,目标很明确,就是为了拥有他,微笑的他,在人群看来,是那么的富有魅力。看着这群尖叫的人,我明白了,也许他不爱我,我也不爱他,但是有的是爱他的人——我大笑起来,他并不缺少我那一点少得可怜的爱,也不会施舍丝毫的爱给我。
“我这辈子都无法躲开他。”想清楚以后,我决定利用他的存在。我用他吸引了许多因为爱他,而假装爱我的人,看着这群人在我身边眯起眼睛笑,我知道,他们的目光透过我,看着他的存在;看着那群人绞尽脑汁,表达他们对我的爱,我知道,那些温柔缱绻与甜言蜜语,本就是说给他听的;看着一群孩子伸出皮包骨头的手,轻轻抚摸着他,越过我,直白地表达着对他的喜欢——也许他们不是喜欢,他们更多的,是像妹妹一样,只是需要他。
我恶意地想,既然这样,那不如把他送给这群人好了,我要让更多的人认清他冷漠的真面目。
真的是这样吗?我脑海中突然浮现一个声音,也许是他的声音,也许是我自己的声音,但我的声音不是这样子的,所以我觉得,那一定是他的声音。那声音带着浓浓的嘲讽,问我:你真的不是为了,想让他们因为你的这种行为,能爱你一些吗?
怎么可能。我冷嗤一声,忽视掉内心那点少得可怜的激动,选择把他送给那群直白的孩子。他也微笑着,认可了我的决定。
他陪着那群孩子离开,我请求他,给予那群人以他们想要的未来,他微笑着,不置可否。
我回头离开,他在我身边,一个眼神过去,助手毕恭毕敬地拉开车门,我与他一同走进黑暗且不知未来的盒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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