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岁,她许念春的人生到今天看来太过于小家子气,太过于在意别人,太过于,太过于没有自我了。
一连在宿舍躺了两天的她,懒着,觉得任何事情都好像没了意义,时而清醒自省,时而往事与梦境交织重叠,她在夜间醒来,她问自己你恨他们吗?对石头她无疑是恨的,然而,对美娟,她的恨迟疑了,但她的人生却因为他们而灰暗了。
窗前桌子上的水果刀被月光照亮着,她蹲坐在靠墙的床的角落里看着明亮的刀片,一阵轻生的念头爬进了她的脑子,她想象着自己倒在血泊之中,然而,并没有人替她哭泣。她替自己哭了,她哭是因为没有人为她哭泣。
她冲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将头耐进水池里冲了一会,猛然抬头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生命初始的样子:
春节的余味还在不断蔓延,仿佛鼓足了劲,要在节日的末梢来一次轰天震地的庆贺。小雪悠悠闲闲地飘着,飘到淠河上随即与河水融为一体,好像这些似云似棉的雪从未抵达过这里。仔细看去,河里的鱼窜来动去,在水世界里嬉闹,不禁让人想问难道水下没有四季变化吗?
正月十五的清晨,月亮还亮着,星子还清晰地玩着躲迷藏。淠河埂的东边隐隐约约传来大杠自行车的声音。在冬雾里,当自行车渐近河边时,岸边等渡船赶早集的人不时听见婴儿的啼哭声,那种奶音会使任何一个女性温柔下来,想着这小乖乖定是饿坏了。原本只有公鸡此起彼伏的叫早,现在大杠自行车又引起附近村落看家狗的狂吠。
等渡船的人们听到自行车沿斜坡上埂了,又沿着对面的斜坡下埂来了。婴儿像是感知到了什么,愈加撕心裂肺地叫嚷,她想告诉大河她来了,真真切切地来了。寒星明月为证,她被这三辆自行车的主人两男一女带回了这个世界。因为她的出生显得“多余”,淠河边上的人家要是女儿多了不是闷死在襁褓之中就是扔在河边被行路的人拾抱回家。而她,却更为幸运。八九年正月十四凌晨四点四十四分,她从妈妈的下体中连带着血腥一起来到了大河东边的一户贫困人家。土墙土灶的屋里奶奶用开水烫过的剪刀将她的脐带与母亲的剪开之后,她与她的母亲注定要分离。奶奶那一辈人多儿多女,早晓得贫家多女该如何处理,一家人作出决定后就立马告知还躺在嘎吱响的老木床上的儿媳,儿媳虚弱地流着汗珠,瞅了一眼婆婆怀中的女儿,女儿黑豆似地眼睛一睁一闭招人怜爱。儿媳的心像被一根荆棘挠撩着,一咬嘴唇向这个世界为女儿争取最后一丝生的希望。她颤抖着嘴近乎抽泣地向站在床边的公公婆婆还有她的丈夫说:“送到河西我娘家去吧。”
姥姥正在路边扯拽去年攒下的稻草去烧锅,脑子里全都是女儿未出嫁之前的情景:女儿聪明伶俐,书读得也好,贴心会说话,真正她的肉疙瘩。下得了水田进得了旱地,能种菜会除草,样样不比男儿差。想着这些姥姥一手拽着稻草,一手掀起衣襟去擦眼角的泪水,生怕被过路人看到。她在路边焦急地等着,远远的她看到一行人骑着自行车过来了,姥姥知道那是她的小念春来了。
母亲是生她的人,而姥姥是给她命活下去的人,姥姥那般珍爱小念春的生命,而长到二十二岁的念春居然有结束自己生命的念头,她羞愧地低下了头,泪水滴落在水池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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