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子火车站四周的天都是黑色的。
初冬的季节,多了冷与风。冷挂在了铁轨上,挂在了看不清颜色的车厢上,挂在一根根木头电线杆子上,更挂在煤矿工人的脸上,冷冰冰的;风,风拖着煤灰遮盖住了天,暗无天日。
黑色遮住了人的脸,只漏出白色的牙齿,还有行尸走肉的、蹉跎的背影。
黑色遮住了空气,厚厚的,吸进喉咙里,吐不出来,灌进了肚子里。
黑色的生活就像长长的锁链,锁住了穷苦工人的双脚。铁链子与肉体的碰撞,磨出了血水,磨烂了肌肤,磨碎了骨头。
在这儿看不到一点绿色,看不到一点光,更看不到希望,只有看不尽头的黑暗。
这儿是威县坊子日本煤矿工人居住地,一片小小的、用石头瓦片与草木搭起的一间间矮屋子,矮屋子之间顺其自然形成了几条街道。这儿不仅脏乱,更贫困潦倒。
日本煤矿,听听这四个字,以为这儿是日本,不,这儿是中国的大地,煤矿也是中国的,可是:
1898年3月,德国占领了胶州湾,逼迫清政府签订了《胶澳租借条约》。德国人发现威县坊子地区有煤炭资源,就在坊子开掘了第一口竖井“坊子竖井”,进行煤炭的开采,为了运煤方便,专门将胶济铁路转了一个弯,修到了坊子,命名为坊子站。
坊子炭矿,它地处坊茨小镇,(是德国命名的德国坊茨小镇)的南边,横跨胶济铁路坊子火车站。西距济南227公里,东距青岛172公里,北邻潍坊市区15公里,南邻安丘市区20公里,西傍潍(坊)徐(州)公路,北依胶济铁路和青银高速公路,矿场面积2.35平方公里,矿井面积17.47平方公里,煤田面积36.5平方公里。
1914年一战期间,日本乘借德国无睱东顾之机,挑起青岛日德战争,德军因兵寡而战败投降,日军以没收德国资产为由,即时攫夺了青岛、胶济铁路以及沿线矿山。
当年9月28日,日军铁道联队金泽少佐率兵一连,侵占了坊子及坊子炭矿,日本攫夺开采了31年。
每天天不亮,工人就陆陆续续走出家门,沿着坑坑洼洼的、被煤灰染黑的土路朝着矿上走着。在这浩浩汤汤的队伍里,有六七十岁的老人,也有七八岁的男孩,还有几个去矿上做饭的女人,他们一个个身影沮丧又无精打采。
日本人霸占坊子碳矿的同时,也把中国老百姓变成了他们的奴隶,旋转的车轮不停地榨取着他们身上的筋骨;并且丧尽天良的日本鬼子还在附近建了一条供工人娱乐的场地,娱乐场地就在众多贫民区的路边上,近靠坊子火车站。这儿有酒馆,更有妓院与大烟倌,他们用各种娱乐吸引着没有生活希望的矿工,再继续榨取工人裤兜里那点点工钱,最后,那一些工人只能欠下连绵不绝的高利贷,想走已经走不了了,只能继续留在这儿劳作,直到骨瘦如柴的身躯扛不起一筐煤,直到没有任何力气爬出深深的矿井,才算结束了他们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痛苦的一生。
风拽着煤灰在坑坑洼洼的街道刮着,刮着,一座座矮矮的草屋在黑色里摇曳。
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歪坐在靠路边的一处草房门口,他手里抓着酒壶,他满脸黑乎乎的,只有时不时张开的眼睛透出混沌无神的光;还有他滴着酒水的嘴唇露出点点红润,红润包裹着几颗白得耀眼的牙齿。这个男人三十几岁的年龄,他的五官不俊也不丑,看着没有多少温善,鸡窝似的头发遮住了他黑瘦的模样。
他的上衣是一件肥大的宽布衫,补丁摞着补丁,补丁也已经碎了,已经找不到多余的布条填补那一个个破洞;开着扣子,露出他黝黑的、清瘦的肌肤,油亮亮的,那不是身体自然发出来的光色,那是煤油,洗不净的煤油一层叠一层;他的脚下是一双破鞋子,像煤灰一样黑,说是鞋,还不如说是拖鞋,脚后跟与前面的鞋尖已经没有了,单薄的鞋帮摇摇欲坠;他的腿上是一条缅裆裤,千疮百孔,只有屁股前面和裤腰还算完整,一条黑漆漆的草绳子捆在他的腰间。
男人背后是三间小屋,矮矮的,中间一间有一个锅灶,可以生火做饭,锅灶连着一堵墙,墙的西面是一个大炕,大炕上坐着一个女人正在给一个婴儿喂奶;屋子剩下三分之一的地方堆放着乱七八糟的家把什,包括一把虎皮椅子;走出屋子是一个连着门洞子的小院,小院很小,几乎放不下什么大件东西,有一个铁皮做的破脸盆,还有几个破筐靠着墙角放着,还有一根晾衣服的绳子,从屋檐上扯到院墙上;门口是一条通往火车道下面的小路,这条路不下雨都很泥泞,毕竟这儿离着坊子煤矿最近,这儿地势又低,煤矿里渗出的黑水都流到了这儿。
男人身后的屋子里传来他的女人痛苦的哭啼声,还有婴儿有气无力的嘬奶声。
今天他的女人又给他生下了第三个丫头,他苦闷,他沮丧,他想发火,他的火已经守着接生婆向他的女人发过了,现在他只想用酒精灭一灭心里的余火,越喝火越旺。
听着屋里孩子的哭声,男人想起了三年前,因为他二女儿的出生,他一狠心把他两岁的大女儿送了人,送给了住在坊茨小镇上的一对德国老人,他们没有儿女。他曾偷偷去看过,那对德国夫妻对他的女儿挺好,无论住得、吃得、还是用的,都比跟着他强,不是一星点的强,是翻天地覆地强,他欣慰,他有点得意,他的嘴角竟然露出一丝笑。抓住酒壶往嘴里再倒一口酒,“他妈的,真苦!”他嘴里骂骂咧咧,不知他说酒苦?还是说他的生活苦?
屋里的女人不知又想起了什么,她也许想起了更多的伤心事,开始嘤嘤哭啼,泪水在她脸上川流不息。她一边抽泣着,她一边用爱怜的眼神看看刚刚来到这个世上的小女儿,越看、越想、越难受,她不敢大哭,她只能偷偷地、掐着喉咙,她真的很难受,憋不住了,泪水浇湿了她雪白的前胸,滴落在怀里婴儿的脸上,可怜的孩子呀,你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上?你来吃苦呀,这世上的苦你的母亲已经吃够了。
这个女人二十多岁的年龄,模样虽不精美绝伦,也算的上清秀,一双好看的丹凤眼,黯然伤神;五官菱角分明,那是瘦的样子;肌肤不黑,却带着黄色,还有疲惫,更多的是虚弱;像草一般的头发垂在她的胸前,荡在婴儿的脸上。
“臭娘们,哭什么哭,还有脸哭,你有本事生个儿子出来?你以为你老爷们好说话吗?瞅瞅你,又浪费了俺一壶酒钱,这是俺一天的工钱……”男人一仰脖子往喉咙里灌了两口酒,迷瞪瞪的眼神瞟着半空。
在不远处的一条泥泞不堪的羊肠小道上走着一个老太婆,老太婆蹍着一双三寸金莲,一摇一晃。
路旁是一家连着一家的矿工家属院,有的就是一个篱笆院,有的还能立起一个门洞子,有的甚至没有院子,进屋是灶头间,连着一铺炕。
这个老太婆每走一步就停下来长长地喘口气。看着岁数不太大,五十岁左右的年龄,不宽不窄的脸庞,高鼻龙眼,五官挂着点男相;脑后一个灰白色的髽髻梳得油亮,高高的额头上挂着愁云惨雾,似乎有许许多多的烦恼搅得她心神不安,喘气都不顺;一身旧棉布偏襟短袍,一条肥大的水桶裤缠着裤脚,还有一件无袖碎花坎肩套在短袍的外面。从她一身行头看,就知道她的日子不算太差。
这个老太婆姓夏,她就是这一带的接生婆。她刚刚顺利地完成了一件差事,又顺利得到了两枚铜板,她心里美滋滋的,皱巴巴的眼角迅速扫视着左右,不知道她在寻觅什么?是谁家不小心丢掉的一件衣服?还是一块窝头?这个时候家家户户没有衣服穿,更吃不饱饭,她只能干想;她的耳朵支棱着,怀疑是她的职业病,她想听听哪家的婆姨该生了,她又可以赚几枚铜板……举起手里的铜板在眼前晃晃,她庆幸她自己有这个手艺,多多少少、时不时地有进项,她很满足。
身后那个酒醉男人在吼叫、在嘟嚷,她在煤矿待了好几年,见识了煤黑子的苦,苦没地方发泄,用酒精麻痹自己,无缘无故拿着自家人出气,弄不好也会把火气浇到无辜的人身上,想到这儿,她把手里几个铜板揣进了斜襟衣袋里,沿着坑坑洼洼的泥路急匆匆往前走着,生怕那个男人反悔追上来把铜板抢走。
居住在棚户区的基本上没有本地人,回、满、蒙等少数民族居多,有的人从德国人霸占坊子煤矿那一年就过来了,有的是被日本人抓来的,有的是被把头骗来的,有的是千里迢迢逃荒而来的,迫于生计做了煤黑子。
顾家是这儿唯一的异性,那个满嘴酒话的男人就是这儿唯一的顾姓。
男人身边的泥地里坐着一个扎着两条小辫子的幼儿,差不多两岁多点。满脸脏兮兮的,鼻涕与口水黏满了前襟,偶尔仰起脸,下巴颏上一片湿疹,一个个红红的疙瘩泡在鼻涕与泪水里。她时不时抬起小眼神看着身旁的男人,嘟囔着小嘴咿咿呀呀,见男人没有理睬她,伸手抓起地上的泥巴玩耍,另一只小手一个劲地挠着下巴颏上的湿疹,可怜的娃娃自己挠疼了自己,开始“哇哇”大哭。
“哭,哭,哭死你!”男人猛地跳起身向女孩吼了一声,把手里的空酒瓶“啪”摔在旁边的墙上,清脆又刺耳的声音夹着玻璃碴子四处迸溅,有一块玻璃碴子飞起来,穿过了小女孩的耳朵。
女孩一声尖叫划破了冷嗖嗖的空气,接着就是大哭。
听到孩子凄厉的哭声,接生婆停下了脚步,她扭着脖颈往身后门洞子瞟了一眼,台阶下的男人脸涨得黑红,在原地怔愣了片刻,蓦地往前窜了一步,弯腰抓起地上的女孩举在眼前,左看看右看看,一副六神无主的表情。
女孩的右耳朵被玻璃碴子割伤了,一个肉嫩嫩的小耳朵豁了一个大口子,血水从女孩的腮帮子上滴落,很快染红了女孩身上的衣服。
“虎皮呀,这孩子,这孩子耳朵要掉了!”接生婆踮着小脚蹿到了男人身后,岔了声呵斥:“你,你怎么当爹的?快让俺瞅瞅,啧啧,可怜的娃呀,你怎么不长眼托生这户人家?”
接生婆沙哑的声音吓了男人一跳,他木然地扭转脸,双目瞪得像灯泡,蠕动蠕动厚嘴唇,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你不想要这孩子,就送给俺,俺身边正好缺个作伴的,虎皮呀,俺说得是真心话,您看行不行?”
“你,你什么意思?”男人张口结舌。
“你家的女人不是又给你生了一个小丫头吗,这个给俺,明年你们小两口再生一个,虎皮呀,你可要快点拿主意呀,这个孩子的血快淌没了!”
“不行,不行,我的孩子,我的女儿……”炕上的女人坐不住了,她刚刚已经听到了孩子的尖叫,还有嚎啕,她以为孩子只是磕倒了,她没有在意,接生婆阴阳顿挫的声音吓了她一跳,她没来得及系上衣服扣子,慌里慌张蹿出了屋子,奔到院门口,一手揪着前襟,一手扶着门框,看着被男人抱在怀里的女儿血流满脸,她一下瘫软在门槛前,一忽儿,跪着腿跌跌撞撞爬下了台阶。“怎么啦?这是怎么啦?让俺瞅瞅俺的娃。”
她伸出骨瘦如柴的双手,她想从男人手里抱过女儿。
男人一晃膀子躲开他女人的手,大眼珠子盯着接生婆一张红彤彤的脸,粗着喉音问:“夏婆子,您想要俺的女儿,你给俺多少钱?”
“钱?”接生婆操起胳膊,扭扭她松垮的脖子,撇着嘴角,“钱,这个时候多一张嘴,就是多一个要命的,不是俺可怜这个孩子,俺也懒得说这句话,谈钱,免了,俺走了!”
“不要,当家的,你不能把咱们孩子再送人……不能呀!”女人双手抱着男人的腿,“不要啊,这是咱们的骨肉,你怎么舍得呀?”
男人抬抬脚丫,他想踢他的女人,他迟疑了,他把脚丫慢慢放下去,在地上挪了挪,他没有搭理他的女人,眼珠子斜楞着接生婆,一句一顿地嘟嚷:“至少给俺壶酒钱,不是吗?”
“好吧,这点钱,是你虎皮刚刚给俺的,俺再还给你,等于俺给您女人白白接了一次生,以后啊,您女人再生,您再去找俺过来……”接生婆一边说着,一边递上两枚铜板,她一边张开手去接男人手里哇哇大哭的女孩。
“这?您,您可要对这个孩子好,你如果对俺孩子不好,让俺知道了,俺就杀了你!”男人哆嗦着嘴唇,咬着后牙槽说,“你想必也知道俺虎皮的厉害,今天走到卖儿卖女的地步是被逼无奈,有一天俺过好了,一定会把俺的丫头一个个赎回来。”
“知道,俺没有孩子,这个孩子,俺会比你们两口子养得好,怎么说俺也曾是皇亲国戚,不是八国联军让俺家族败落,俺也不可能跟着俺那个命不长的到这儿。”
接生婆想起了她的男人,几年前她的男人被压在了煤井里,再也没有上来,她也没再找男人嫁人,更没有离开坊子煤矿,她要守候着她的丈夫,即使是一个鬼魂。
男人对眼前的接生婆有所了解,他只能用“不是坏人”来评价她。
“俺不会亏了这孩子!放心吧,来来……”接生婆捏着衣襟擦擦脸上的泪水,嘴里叨咕:“俺一定会好好待她。”
女孩似乎听懂了男人和接生婆的对话,她向跪在地上的女人张开了一双小手,小嘴里嚼着泪水哭喊着,“娘,娘,娘……”
“不要呀,不要呀,这是咱们的骨血,”女人昂着泪眼一会儿看看冷若冰霜的丈夫,一会儿看看接生婆,苦苦哀求,“娃她爹,留下二丫头吧,求求你了。”
男人蹙蹙眉头,一甩膀子,往前一步,把手里的女孩塞给了接生婆。
女孩在接生婆怀里挣扎,她一边踢腾着一双光溜溜的小脚丫,她一边向她的母亲伸着一双小手,嘴里一边哭喊着,“娘”
“俺的二丫头!”女人双手摁着湿漉漉的地面爬起身,趔趔趄趄扑向接生婆,她的身体太虚弱,脚步踉跄,“噗通”摔在地上。
“你还年轻,再生十个八个没问题,再说,你丈夫虎皮还想要个儿子,你再给她生个就是……你们生多了用什么养活?今儿趁俺心存慈悲,这点慈悲还没有被这冷风扫尽……如果,你再闹,俺就不要了!”
“夏婆子你快走,快带着孩子走!”男人伸手抓起地上的女人,顺着门洞子扔进了院里。“臭女人心眼不够使,孩子跟着咱们遭罪不是,咱们还要生儿子……炕上还躺着一个吃奶的,你……去你的!”“哐当!”门被男人从外面摔上了。
女人坐在院里嚎啕大哭,“你,你,大女儿被你送给了谁?今天你,又把二女儿……可怜的娃呀……”女人凄厉的哭声被关在了院子里,关不住,被冷风带走,荡漾在坊子矿区。
虎皮,这就是顾小敏的亲生父亲,刚刚被接生婆带走的那个女孩是顾小敏的二姐,还没有名字的二姐就那样被虎皮卖掉了,换了一壶酒钱。
为什么大家喊顾小敏父亲虎皮呢?
顾小敏父亲顾庆坤本是一个杀猪的,四乡八里哪家要杀猪必定找他,他杀猪有一手,只要他的刀一出手,听不到猪惨叫,用他的话就是他不想让畜生死之前痛苦。他还有一点怜悯之心。但,他有两个嗜好,喝酒与吹牛。他说他除了人没杀过,老虎他也杀过,好多人不信,好多人也信,因为在顾家有一把破椅子,也是顾家唯一一件家具,那把椅子上真真正正披着一张老虎皮。
这把椅子真的很破旧,上面多了好几层不同色的木头梁子,甚至椅子四条腿都折了,顾庆坤不能让它倒,这把椅子能放下他的虚荣心,他又找来四根香椿木紧紧绑在上面。
顾庆坤常常坐在他的老虎皮椅子上,翘着二郎腿,身体歪斜着,他手里举着酒壶,就那样大口大口地喝着,他的下酒菜不是一根猪尾巴,就是一块带毛的猪皮,那是他帮忙的主家给的工钱,这可是他用他的手艺换来的,他吃着,他啃着,他喝着,他洋洋得意。
顾家有一个让顾庆坤骄傲的人,那就是顾小敏的二叔顾庆丰,顾庆丰在前面的德国小镇(坊茨小镇)上的日本学校教学。
顾家在1921年之前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那个时候顾家在河北张家口一带是有名的乡绅。怎么落败了?只有顾家兄弟知道,外人无从知道,就连顾小敏的母亲也不太清楚,她嫁到顾家那年只有八岁,是顾家的童养媳。
顾庆坤是奔着他的二弟来到坊子煤矿的,他没上几年学,没有多少文化,十几岁时他跟着杀猪的满街跑,不是为了得到一口吃的,那个时候顾家不缺粮食,是他的好奇与新鲜,主要觉得好玩,眼睁睁地看着刚刚四处奔跑的生命在屠夫刀下痛苦哀嚎,他心生可怜,他又愿意吃肉,杀猪没有罪过,如果被杀的猪没有任何痛苦地死去该多好啊……由此他研究了穴位,他慢慢喜欢上了杀猪这行手艺……七年前他来到威县地界,他想做杀猪这份营生,战乱不断,民不聊生,哪有那么多猪让他杀?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多多少少有一次两次让他大显身手的机会,大多时间只能到煤矿做苦力,下井挖煤的工作让他很压抑,更苦闷,他无法改变。
想吃饭、想喝酒、想照顾家里老婆孩子,必须把这份苦、这份累压在心里,不能让它蹦出来,矿上日本管事的不会给他们这一些苦力任何喘息与埋怨的机会,你不干不可以,你想闹事就让你永远蹲在井里,不是上不上来的意思,而是不声不响地死在那里面,怎么死的无人知道。
顾庆坤把他的火气撒在给他生了三个丫头的女人身上,他每天打他的女人,骂他的女人,无缘无故地打骂,让他的女人怕他,更恨他。
女人的怕是唯唯诺诺的恨,女人的恨就是偷偷骂几句,用洗衣板使劲搓搓衣服,又不舍得,衣服碎了还要花钱买,没有钱,只有伤心的泪。
运煤的火车吭吭唧唧从天黑到天亮,从天亮到天黑,没有停下来喘口气的时间,居住在这儿的人与尖叫的火车一起呼吸,累,一个字,闷,一个字,就像被扣在一个钟鼓的下面,四处都是车轮摩擦铁轨的声音,刺耳;腰直不起来,喉咙里发不出多余的声音,就是发出声音谁能听到,都被那铁轨摩擦声和汽笛声掩盖。
夜深人静时,酒馆是顾庆坤常去的地方,他一般不会去逛窑子,毕竟他的嗜好只是酒和吹牛,在这儿他千篇一律地吹嘘他的过去,吹嘘他的手艺,吹干他手里的酒壶。
旁边有人低低埋怨一下监工,顾庆坤就嘴里打哈哈哈替他掩护过去,因为他知道隔墙有耳。
监工也是中国人,他却不和穷苦的矿工一条心,他心狠手辣,凶恶残忍,杀人比鬼子还凶,他经常给日本人出坏主意,怎么折磨工人,怎么杀死违反制度的工人。他不放过任何不听他话的工人,那一些不听他话或者说他坏话的工人就会被砍去双腿双手扔进空煤井里,这种事情每天都在发生。
顾庆坤不想看着那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在他眼前殉落,他虽然拿得起杀猪刀,他虽然可以打骂他的婆姨,他却不能眼睁睁看着无缘无故的工友死去,这就是他的性格,一个多重性格的男人,一个被生活蹉跎得失去斗志的、阿谀奉承、在这个黑暗里逢场作戏的中年男人。
“今天那个黄牙……”年轻人就是好事,他继续他嘴里的埋怨,他觉得埋怨是唯一的痛苦解脱。
“滚开,青蛋子……你的脚后跟踩着俺的鞋帮子啦,瞅瞅,瞅瞅,俺都穿不上了……”顾庆坤嘴里一边骂骂咧咧,他一边把他蹲在凳子上的大长腿伸下来狠狠踢了旁边的小青年一脚。
就在这个时候,从门洞子外面走进一个矮矮墩墩的男人,这个男人一脸坏相,五十多岁的年龄,水桶般的腰身,还多了一个大肚腩;他一脸黑着,青色的黑,真实的从他心脏血液里流出的黑,染黑了他的肌肤;两个大肿眼泡子,抬不动的眼角,像极了鳄鱼;一张撅着的吹风嘴,被他的前门牙支撑着,说话带刀,刀刀阴险;尖窄的下巴上一撮灰色的胡子,随着他的话音不停地起伏着,一起一落不知埋藏着多少阴谋诡计?他长袍短衫,全身上上下下没有一个补丁,在这个乌烟瘴气的地方还能透出不少的亮色,那是上等绸缎做的衣服;他右手握着一把枪,是他骄傲的象征,这是日本人送给他的。
他的眼角傲慢地扫过屋顶,他走路一脚左,一脚右,拽着他横着的膀子,他一张嘴,“你们在说什么呢?”一口黄牙,有两颗是金的。
顾庆坤从蹲着的凳子上“出溜”跳到地上,向张喜蓬觍着笑脸,唯唯诺诺:“张爷,不好意思,俺在吹牛,吹俺的老本行。”
监工姓张,他出生那天,他家里正为他小叔搭喜蓬,他迫不及待地、提前一个月来到了这个世上,他父母直接给他取名张喜蓬。这个张喜蓬真是多余来到这个世界,他除了心狠手辣,就是嚣张跋扈,更会舔日本人的屁股。
“没有人骂俺吧?”张喜蓬往上翻翻白眼球,睺瞜了顾庆坤一眼。
“没,俺虎皮说话您还不信吗?俺吹牛的毛病没跑,大家伙都喜欢听俺胡诌诌,俺们寻点穷开心,添点下酒料。”
“是吗?”张喜蓬把他贼溜溜的眼珠子狠歹歹盯在顾庆坤的脸上,“虎皮呀,不是因为你弟弟在日本学校当教员,哈哈,你是知道的,咱们只有这根绳子牵强硬套的关系,对于你,俺尽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要给你脸,你不要脸,如果你向俺隐瞒了什么,有一天你们的把柄落入俺的手里,俺的手也不会哆嗦一下,俺就是这个熊脾气。”
“俺明白,明白,俺知道您的好,您的照顾全记在俺心里了,张爷,今儿正是机会,酒钱记俺虎皮的账面上,来,来,您请坐!”顾庆坤从桌子下面拉出一把凳子放在张喜蓬的面前。
“哼!俺没工夫,日本皇军让俺下来巡逻,不知哪一个不长眼的能撞到俺的枪眼上?”张喜蓬举着手枪在细细的鼻尖上扫了扫,鼓鼓腮帮子吹了口气,咬牙切齿地说:“最近几天俺的枪还没开荤呢,它馋了,‘砰’一声,这个死得痛快,可是,日本人,不,是俺更想看着没有腿、没有手的在俺眼前扭动,慢慢流干血死去。”
听到张喜蓬嘴里一席话,刚才还在咋咋呼呼的工人一下子蔫了,一个个吓得全身像筛糠。
埋怨监工的小青年吓得头埋在了桌子上,哆嗦的双手捧不住一盅酒,如果没有旁边工友支撑着他的身体,他可能已经瘫在地上了。
顾庆坤往旁边退了一步,用他细高的身体挡住张喜蓬的视线,把那个小青年挡在他的身后,他脸上依然陪着殷勤的笑,竖起一根大拇指在半空晃了晃,逢迎:“就是,张爷,您就是咱们矿工的最大头领,您的话就是圣旨,有哪个敢不听?您只要有什么指使,俺虎皮甘愿唯首是瞻!您需要俺做什么尽管知乎一声,除了杀人,俺杀猪杀虎不在话下。”
“好,虎皮呀算你识时务,有事俺再找你,你也给俺盯着这一些贱货,让他们管好自己的嘴巴,否则,俺绝不客气。”张喜蓬向身后一挥胳膊,晃着膀子迈出了酒馆。
“张爷,您慢走!”顾庆坤长长舒了一口气。
店小二提着酒壶躲在墙角,一声不敢吭,头顶上的罩子灯在旋转,在黑乎乎的墙上投下黄卡卡的影子,空气异常沉闷,谁的心跳也能听到,薄薄的胸膛与心脏只隔着一层皮。
顾庆坤抓着衣袖揩揩额头上的汗珠子,把窄窄的屁股放在了身后的凳子上。
“吆,今儿我们的虎皮嘴巴挺顺溜!”一个身穿旗袍的女子从酒馆后堂扭了出来,她脚上一双高跟皮鞋,看着像是在脚上绑上了一节高跷。
在场的人面面相觑,俄顷,齐刷刷把目光投向女子。
一张非常精美绝伦的面孔,一双细细的眉眼,像唱戏的戏子,更像狐仙;皙白的肌肤,嫩嫩的、细细的、粉粉的、伸手掐掐能出水,出水的芙蓉;鹅蛋脸型,不窄不宽,那么合适,鼻挺嘴小,相得益彰。
顾庆坤顺着声音看过去,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相撞,他倏忽打了一个冷颤,大手摁着桌沿支撑着颤栗的身体。
来人是顾小敏的小姨,名字乔丹霞,今年刚刚二十三岁,身上闪烁着靓丽的光芒,言谈举止带着一种超凡脱俗气质。
“你,你是乔……”
顾庆坤的话被女人娇滴滴的、笑盈盈的话噎了回去。“俺叫玉香儿,老家是德州的,在对面的红房子做事,以后在这儿讨口大家的剩饭吃,希望大家伙儿多多捧场啊。”
顾庆坤沉默不语,这个女人十几岁在济南加入了“康米尼斯特学会”(即共产主义学会),到处发展爱国青年……至今八年过去了,她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坊子碳矿区。
“俺走了,大家伙随意吧!但,最好把不该说的话咽下去,不要多事生非!没什么比命值钱。”玉香儿绕过酒桌,走过顾庆坤的身边,眼睛瞅着酒馆外面,抛下一句话:“大家必须压着怨气生活,压不住也要压,暂时不能让它冲出胸腔,还不是时候。”
顾庆坤钳口结舌,他明白乔丹霞的话不单单是说给其他工友听的,也是说给他听的,叮嘱他不要把心里疑问说出去,他哪敢呀,他想问的话可不是儿戏,会要命的,甚至包括他一家大小的命。他梗梗脖子,抓起桌上的酒壶,“咕咚咕咚”,把还没出口的一堆话就着酒使劲吞了下去。
顾庆坤垂着头离开了酒馆,踏着稀稀疏疏的路灯往家走,乔丹夏的话在他耳边萦绕,“还不是时候”,这句话什么意思,难道说坊子煤矿有抗日分子,正在酝酿什么计划吗?
顾家,灯窑里的煤油灯在飘忽,女人坐在炕头上缝补着一件破碎的衣衫,嘴里哼着悲哀的小曲,音调不高,笸箩旁边睡着幼小的婴儿,粉嫩嫩的小嘴抿着一抹笑,不知道她梦到了什么,笑什么。
女人往前趴趴身体,疼爱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娃,小声啜泣,“可怜的娃呀,你大姐、二姐都被你狠心的爹送了人,俺真怕,真怕有一天你也被送走,这是什么世道呀。”
耳边传来了开门声,女人蓦地坐正身体,用袄袖擦擦脸,把缝制的衣服平摊在膝盖上。
顾庆坤穿过灶头间,撩起门帘踏进西间屋,看着炕上泪水涟涟的婆姨,他呆立了半天,一双大手揉搓在一起,不知为什么,他第一次感到惭愧,堂堂七尺男儿养活不了自己的孩子,孩子一个个送人,留给婆姨无尽的伤心,这么多年,婆姨跟着他没享一天福,只有泪,他不高兴了就挥着拳头打她,打了,疼在女人的身上,疼在他的心上,打惯了,他的后悔多了,心也就麻木了。
“你,你冷吗?”他伸出手去,想把挡在女人脸颊上的两缕长发抿到她耳后去。
女人吓得一哆嗦,蜷缩着肩膀往炕里面挪挪身体。
看着女人害怕的样子,凄凉袭上顾庆坤的心头,他急忙收回了手,吞吞吐吐冒出一句体贴的话:“明儿俺去找家杀猪的,给你换两个猪蹄回来补补身体,好下奶。”
女人抬起疑惑的眼神,摇摇头,小声呢喃:“饭做好了,熥在锅里,你去吃吧。”
“老二在那个夏老婆子家很好,不哭也不闹,那个老太婆不是坏人……几天前俺去看过了,比跟着咱们强,起码能吃饱饭。”顾庆坤站着没动,他自顾自说:“你不要担心,以后日子好了,俺一定把她们都接回来。”
“二丫头她,她真的不哭吗?”伤心的眼泪“噗啦噗啦”从女人脸上落下来,止不住,“有时间俺去瞅瞅她。”
“你是知道的,夏婆子一个人很孤独,有了二敏,她活着有了指望……再说,你也了解她的底细,她心眼不差,把孩子托付给她咱们也放心。”
女人深垂着头,点点下巴颏,点下两串泪,事情已经这样了,她无法改变,只能默默祈祷孩子好好活着,平平安安长大。
“大敏更没得说,德国人家里天天吃面包……她会说德语啦,她二叔见过她,他告诉俺说,孩子比跟着咱们享福。”
女人没有应答丈夫的话,忧伤的泪眼凝视着旁边的婴儿。
“你不要担心什么,老三留在你的身边,俺向你发誓绝不会把她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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