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吴小梅见到录用通知书,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拒绝了父亲求人得来的民办教师一职,赵乐冲动地将吴小梅堵在去河边洗衣服的路上,质问:”说好了公平竞争的,你为什么要交白卷?”
吴小梅瞅着赵乐发红的眼仁,反问:”凭你的实力也不至于考不及格吧?那你又是为什么呢?回答我。”
赵乐思考片刻,说:“其实,你不必用零竞争的方式来帮我,你这样做,即便我真拿到了录取通知书也不会接受的,你这种方式的馈赠或者说是施舍,只会让我心里永久背负沉重的包袱,不得安宁。”
赵乐明明知道,那张可以改变命运的通知书永远也不会发到他的手里,那只是吴小梅单纯幼稚地为他画的一块充满诱惑的天真的馅饼,只能看却吃不到嘴里。然而,就是这样一块虚幻的画饼,也曾让赵乐为之幻想和心动过,当然,更多还是对吴小梅的感动。
“赵乐,你不该这么想,你应该跟我一样为我们彼此的真情深感激动。你想啊,在命运攸关时刻,我们同时想着对方,愿意为对方牺牲,这不就是真爱吗?我放不下你,你也忘不了我,你说是不是?”小梅说着丢下竹篮义无反顾地向赵乐走过来。
事实上,赵乐在见吴小梅之前已经被她的所做所为感化,吴小梅当面掏心掏肺的每一句话又都戳在赵乐的心尖子上,赵乐承认吴小梅所说的彼此都放不下,也忘不了。此刻的赵乐,血液直往头顶上冲,内心再也不能平静,果敢地迎上几步,将泪眼婆娑的小梅紧紧拥抱在怀里……
小梅跟赵乐大白天在路边抱在一起的消息很快就传到吴兴华的耳朵里,那个传话的吴姓人添油加醋把场景描述得非常逼真,简直把吴兴华的肺都气炸裂了。小梅洗完衣服回来,脚还没踏进门槛,就被怒火中烧的父亲大声叫进了过去。
“怎么了?爸。”小梅一头雾水地问脸色阴沉的父亲。
“还有脸问我?怎么不问问你自己?”吴兴华将抽了一半的烟棍扔到地上,腾出嘴来吼道。
“我做什么丢脸的事了?”小梅仍然不明白父亲发火的缘由。
“装什么装!大白天就在路边搂搂抱抱还不够丢人现眼吗?”父亲直白地说。
小梅终于明白,但并不以为然,直说:“那有什么呀?我就是喜欢赵乐怎么了?”
“你听听,你听听,说这话脸也不红,我都替她脸发烧呢。”吴兴华愤愤地转过脸跟小梅妈说:“怪不得考民办教师那次她早早就把消息告诉了赵乐,还故意考个大零蛋成全人家,原来你……你太让我失望了!你能对得起我为你操的那份苦心吗?”吴兴华越说越来气,抓起桌上一个茶杯重重掼在地面,玻璃碎片唰地蹦到小梅妈发软的两腿之间,小梅妈双眼一闭打了个惊颤。
“爸,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份上,那我也把我的态度表明,我从小到大都喜欢赵乐,这辈子我就认定他了。”事情业已捅破,吴小梅也就坚定大胆地摊开了。
“做梦!除非我死了!”吴兴华决绝地说完甩手出了家门。
小梅妈见吴兴华气得去了院里,忙走过来责备女儿:“小梅,你爸他都是为你好,你怎么能这样犯糊涂呢?看把他气的!”
”妈,我的婚事我自己做主,不用你们操心,你们那老脑筋早过时了。”小梅说。
小梅妈见说不动女儿,又忙着去院里宽慰吴兴华。
吴兴华蹲在院中央石台子上,再次点燃一支香烟低头猛抽。他实在想不通,这些年来,洼里村还没有谁敢当面顶撞他的,无论对与错一直都是他说了算,没想到今天竟然被自己疼爱的期望值很高的女儿给破例了,尤其是知道她和赵乐的丢人事之后,她还敢理直气壮地跟老子顶撞,这是吴兴华绝对不能容忍的事情。
吴兴华熄灭烟头,扭过阴沉的脸对小梅妈说:“小眼妈那边回话了没有?”
“回了,说老两口都很满意,就是他儿子文亮还有点顾虑。”小梅妈小声说。
“嗯,知道了,你去忙别的吧。”吴兴华镇定一下心情,似乎胸有成竹。
那天,张文亮爸妈乐颠颠地把吴小眼妈来做媒的事情告诉了儿子文亮,并且说明女方就是村支书吴兴华家的千金。张文亮听了心里咯噔一下,没有当即表态,只是支支吾吾敷衍了一下爸妈,找个借口径直见赵乐去了。
赵乐正在地里给庄稼除草,远远听到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抬头望时,张文亮已经将自行车支在地头,向他连连招手。赵乐丢下锄头走过去,调侃道:“呦,领导亲临田间地头搞现场指导呀?”
“谁有闲空跟你耍嘴皮子,快过来,跟你说正事。”张文亮一脸正经地说。
赵乐收起嬉皮笑脸,“啥事,这么正经?”
张文亮问:”你跟小梅怎么了?”
赵乐感觉文亮问得突兀,稍作犹豫没有跟张文亮说实话:“没……怎么呀,我们好着呢。”
张文亮用质疑的目光看着赵乐,“不会吧,今天小眼妈去我家给我做媒了,女方就是吴小梅。”
赵乐心里一颤,忙问:“你同意没?”
张文亮说:“我爸妈是满口答应了,我心里也蛮乐意的,可我哪敢呀,朋友妻不可欺嘛,起码我得跟你问问清楚,你们到底出啥状况了?”
赵乐沉默下来,半晌说:“能有啥情况?肯定是她爸妈知道了我们的事,急着给她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呗,恰好你小子就是她爸妈最理想的人选。”
“得得得,先别扯我,你就说这事怎么办吧?”张文亮急着想知道赵乐的态度。
赵乐无奈地苦笑笑,“能怎么办?胳膊拧不过大腿,最终全得听她父母的安排。”
“唉!这就苦了小梅了,那边是生养她的父母,这边是她心爱的你,怎么选都难啊!”张文亮深表同情,哀叹道。
赵乐昂头望着天空深深吐出一口闷气,将手伸到张文亮面前说:“有烟吗?给我一支。”
张文亮瞅了瞅赵乐,闷不作声从口袋里掏出一盒香烟,抽一支扔给赵乐,自己留下一支。赵乐抽了头一口就呛得咔咔地咳起来,咳完又红着面堂继续大口大口地抽,之后接着再咳。张文亮想过去拔出赵乐嘴里抽了一半的烟头,可他没那么做。
“我知道你今天来找我的意思,只要小梅她愿意,我……会祝福你们的。”赵乐咳完,爽快地说。
张文亮完全没有想到,这样的话此刻会从赵乐嘴里吐出来,心里即刻有种如释重负的快感,起码他觉得今天带着真诚找赵乐面谈此事也算对得起老同学了,至于吴小梅那边同意不同意那就另当别论了。张文亮说:“老同学,你能这么想我当然很高兴,说句公平话,做父母的谁不巴望自己儿女好呢?我们应该理解才是。”
在赵乐看来,张文亮此举,明着是光明磊落的仗义之举,领个肝胆相照的顺水人情,实则是暗表自己的态度,向赵乐宣告,从此他要加入这场婚姻的竞争之列了。凭心而论,张文亮的所做所为本无可厚非,也在可理解范畴,毕竟他与吴小梅之间还没有真正确定恋爱关系,张文亮完全有权力争取他的爱情。可赵乐心里却像被钢针刺了一般痛,无法心平静气地接受,“好了,你可以走了,我要干活了!”赵乐平白无故地冲了张文亮一句。
赵乐爸很快从村里人的风言风语中得知儿子与吴小梅之间的事情,这是他最不愿听到,也最不能接受的事情,可偏偏就在他的不情愿中真实地发生了。赵德贵指着赵乐的鼻子数落道:“你可真有本事呀,跟谁家姑娘好我都没有二话可说,可你偏偏跟最不该好的姑娘好上了,你也不摸着自己脑袋好好想想……最终你们能走到一起吗?能有好结果吗?我看你这是自己作贱自己,自找苦吃呀!”赵德贵咳喘的毛病一到热天就好多了,但经这么一急一气又咳得厉害了,其间中断了几次才断断续续把这段话说完。
“爸,你不了解小梅,她跟她家里其它人不一样。”赵乐胆怯地为小梅辩解道。
“不一样又能怎样?她人再好……也做不了她老子娘的主,不管到啥时候胳膊都拧过大腿……你要是想让你老子我多活几年,就趁早死了那份心吧!”赵德贵仍然以过来人的经验耐心地说教儿子。
经历许多事之后,赵乐不再执拗,即便父亲今天不跟他讲这些道理,他也明知跟小梅不可能有什么好结局。搁着以前,无论父亲跟他说什么,虽然不敢当面顶撞,最终仍然一句都听不进去,而现在,他觉得父亲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为他今后着想的大实话,赵乐默默地低下了头。
向来护短的母亲今天也没帮赵乐说话,她怕儿子听不进去他爸的话,便在一旁赘述道:”小乐呀,你爸说的话你听明白了吗?他可都是为你好啊!小梅那姑娘是没说的,可我们家这个小池塘养不起她呀!”
赵乐慢慢抬起头,无助地看了看二老,嗫嚅道:“爸,妈,不要说了,我都知道了。”
吴小梅与父亲正面冲突后,躺在床上想了一整天,凭她对父亲的了解,如果硬顶着跟赵乐继续处下去,他肯定会不择手段拆散他们,到那时,自己痛苦倒无所谓,只怕连累赵乐和他的家人。可要让她跟赵乐彻底断绝关系那更不可能,她宁可去死也不会屈服于父亲的安排。想到这,吴小梅脑海再次蹦出私奔的念头,想着只有把生米煮成熟饭才能保卫她跟赵乐的爱情,于是她再次找到赵乐,当面跟他宣布了这个刻不容缓的决定。
赵乐跟张文亮见面后,回来就被父亲狠狠教训了一顿,弄得他情绪低落,思想紊乱,小梅再次主动跟他谈起私奔之事时,不由也心动起来。他承认自己无法抗拒对小梅的爱,一刻也不想与她分开,昨天在父母面前的承诺瞬间又被风吹走了。他深知,要想永远跟自己心爱的小梅在一起,眼下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了。
“别再犹豫了赵乐,今天,现在,我俩就分头离开洼里村,然后我们在村南路边的小树林会面。”小梅的语气果断干脆,不容推脱,成熟稳健得像个男人。
“那我也得回家拿些路费和衣物呀,总不能出门就讨饭吧?”赵乐说这话的时候心里还有一个私念,那就是回家再看一眼渐渐衰老的父母。
“也好,那我就不回家了,我现在就往村南头走,你回家顺便把自行车骑上,我在那里等你。”
两个人匆匆见面又匆匆分开,按照预订计划各自行动去了。
赵乐推开院门,妹妹小花匆匆向门外走,兄妹俩撞了个对面。
”哎呀,哥,你去哪了呀?爸又犯病了,我正要去找你呢。”小花火急火燎地说。
赵乐脑袋嗡地一声响,稍作愣神冲进父母房间。母亲一只手托着父亲的头,另一只手在父亲瘦骨嶙峋的胸口不停地轻拍轻抹,见儿子回来了,泪眼汪汪地跟儿子说:“小乐,你可算回来了,看你爸喘的,快接不上气了,他这个老毛病着急受凉就发高烧,赶紧去医院吧!”
赵乐靠近父亲,见他连咳带喘烧得直发迷糊,起身奔向农具房去推架子车,将昏迷中的父亲背出茅屋,轻手轻脚放到破旧的车板上,最后拉起架子车一路小跑着赶往县城。
吴小梅躲在村南路边小树林里,眼巴巴地盯着通往村口的路面,她估算了一下,等待的时间应该足够赵乐回家办完该办的事情,为什么到现在还不见他身影呢?焦急等待之时,吴小梅终于看见村口路面上走来一个低头拉车的人,吴小梅认出是赵乐。他不是回家骑自行车的吗?怎么拉辆破架子车跑过来了呢?吴小梅纳闷工夫,赵乐已经走近,小梅发觉他弓腰拉着的架子车上还躺着个人,小梅忽然明白了,她匆忙走出树林,准备迎过去。可是脚板刚踏到路面又犹豫着缩回小树林,因为她清楚地看到车后面还跟着急步前行的赵乐妈,那是她暂时还不想面对的人。
赵乐像头套了绳索的牛,只管低头拉车往坡上跋涉,走近小树林这段路时他有意停下脚步,趁着缓气的工夫将愧疚与无奈的目光投向路边小树林,张望了一阵又弯下腰继续拉车往县城急赶。
吴小梅伫立在树林边,茫然若失地目送赵乐拉车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蜿蜒的山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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