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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山道》 地鼠/著, 本章共3101字, 更新于: 2022-02-09 14:55

早上,赵德贵跟往常一样,饭碗一丢准备下地干活。尽管时值初冬,该收的庄稼都已收完,但收割完水稻的空地必须要在数九寒天到来之前深耕一遍,这么做,既能把僵硬死板的土壤及时冻苏,又能将土壤中的各种虫卵冻死,为来年春播打下良好的基础,因此,赵德贵近期的当紧农活就是深耕空下来的稻茬地。

赵德贵来到稻草翻盖的简易牛棚,牵出背宽腿壮吃饱喝足的黑毛,正弯腰去扛墙边靠着的自制木犁,儿子赵乐闷不作声从一旁走过来,抓起木犁往他肩上一撂,大步流星超前走了。赵德贵愣神了一下,便忙不迭扯起牛绳紧跟儿子往自家田间走去。赵德贵边走边在心里琢磨儿子为啥转变得这么快,快得叫人不敢相信,也不太适应,似乎一夜之间他就变成一个懂事成熟的男子汉了。这时候,太阳像个滚圆的火球从东方地平线冉冉升起,将肩扛木犁的赵乐和赶牛跟随的父亲,以及低头前行的黑毛的身影拉得细又长,像是多变的皮影。

来的路上,赵德贵就在心中为儿子物色好了一块方方正正的稻茬田。儿子是新手,新手犁田最怕那种拐弯抹角不方不正的田块,犁起来丢三落四不说,还特别累人,甚至伤人,作为农耕老手的赵德贵自然不会疏忽这一点。人和牛来到提前选好的空田,赵德贵指使儿子将木犁扛到地头中段扎下,跟儿子说:“记着,犁水田与犁旱地是不一样的,水田一般都是从地块中间开一道沟,然后围着这条沟一圈一圈往外扩展,无论什么形状的田块,就这么一直转完为止。”父亲粗略概括之后又开始给赵乐讲细节:“田犁得好与坏,快与慢,重点在于套牛耕绳,远了,绳索会打弯,牛使不上劲,近了,犁头会捣牛的后腿,牛伸不开腰身,自然也就使不上力了,所以套耕绳时不能留长,也不能留短,留的距离刚好够牛儿撒开四蹄,伸直腰身就合适了。”父亲边讲解边示范着往黑毛颈脖上套耕绳,动作干净利落一点迟钝都不打,做完这些前期准备工作,他走到木犁后面,一手握住犁柄梢,一手扬起牛鞭,然后在空中一划,再反力一甩,鞭梢在空中发出一声“啪”的脆响,接到指令的黑毛即刻舒展腰身,迈开腿脚,一步一个蹄印地开始它生命中最日常的工作。“哎……嗨……嗨……呦……啊……”父亲随即放开沙哑的嗓门,嘹起农耕小调,委婉悠长的余音在空旷的田野和山谷间萦绕回荡。听惯了主人小调的黑毛,精准地踩着小调的节奏,左右甩动着尾巴,格外卖力地加快了四蹄的运动。

父亲示范着犁了几圈,已经咳喘得停不下来,他喝住黑毛,叫过赵乐,“来,你上手试试。”

赵乐眼瞅着父亲很轻松犁了几圈,也发现有什么难度,便信心十足地接过父亲手中的牛鞭,学着父亲的动作,同样将举在空中的牛鞭使劲那么一划,再想反手一甩,又长又软的鞭绳却不听使唤,结果实实在在地抽在黑毛那肥硕的屁股上。突然经受疼痛与惊吓的黑毛猛地撂开四蹄,上蹦下跳着往前疯跑,猝不及防的赵乐还没反应过来,手中的木犁就脱手了,犁铧也从深扎的土壤中滑出地面,顺着黑毛奔跑的方向在地表滑行。

赵乐一下子慌了神,赶忙就追。“黑毛”见身后有人追,就拼命地跑。赵乐追得越紧,黑毛跑得越快,总是差那么一点点抓不到犁柄。

赵德贵眼睁睁看着儿子耍猴似的紧跟在牛屁股后面转,可气又可笑,他又担心这样转久了会伤到“黑毛”和儿子,于是大声命令黑毛:“喔……喔……黑毛,站住!”听到主人熟悉的勒令,黑毛即刻止住四蹄,一动不动地眨着两只懵懂的圆眼回望老主人。赵德贵走过去,轻轻捋了捋它支愣起来的鬃毛,温和地对它说:“老伙计,委屈你啦,我儿子他毛手毛脚的惊吓到你了,现在没事了,我们接着干活吧。”

听完老主人一番话,黑毛支愣着的两只耳朵慢慢耷拉下来,温顺地上下动子动头,算是点头答应了。赵德贵扶起木犁重新交到儿子赵乐手中,拍了拍他满是汗水的头,慈祥地笑笑:“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呀儿子,得慢慢来。”

赵乐重新接过父亲交到他手里的木犁,不敢像之前那样单手扶犁梢,也不敢随便扬起夹在胳肢窝的牛鞭了,非常小心地双手抱住犁柄,随着犁铧的深入前行,歪过去,扳过来,活脱脱像是跟一个与自己较上劲的对手在摔跤,每跋涉一步都十分艰难。同样是这块地,在父亲手里用不着半天,可在赵乐手上却用了整整一天时间才勉强犁完,早上迎着朝霞来,晚上踏着夕阳归。不过,在父亲赵德贵眼里,儿子今天的表现已经十分满意和惊人了,他完全没有想到,看似有些瘦弱的儿子竟然跟他年轻时一样有种和硬气。双手磨出了血泡,血泡又被磨破,可他照样咬着牙一股劲将偌大的一块稻茬地给犁完了。期间,父亲几次要替换他,他都不肯,父亲只好撕下衣襟,将他磨破的手简单地包扎了才同意他继续犁下去。

收工回到家,赵乐妈见儿子两手磨破,出口就骂赵德贵是狼心狗肺、铁石心肠,说畜牲都知道护犊子,他还不如畜牲,眼瞅着儿子手伤成那样都不知道去心疼。赵德贵这回不急不躁,也不跟她争吵,半晌才说:”妇人之见,男子汉流点血吃点苦能算个啥?老话不是说嘛,只有吃得苦中苦,方能过得甜上甜。”

“就你嘴会狡辩,我可不想让儿子像我们上几代人一样吃苦受罪!”赵乐妈气愤地往赵德贵后背捶了一拳。

“你以为我想呀?可是人呐,啥时候都得认命,谁让咱是庄稼人呢!”赵德贵耐心化解着老伴的火气。

当天夜晚,赵乐妈因为儿子白天犁田的事情哭天抹泪地与赵乐爸吵吵停停、停停吵吵,一直闹腾到大半夜。赵乐吃过晚饭往床上一躺,脑袋挨着枕头就睡着了,父母争吵的事情他一点都不知道,进入梦乡后,就围绕着犁田的场面断断续续一直梦到他精疲力竭才醒来。迷糊之中,赵乐听到院里有人走动和猪鸡闹腾声,睁眼一看天亮了,新的一天又开始了,他又要跟着父亲去犁田了。他翻动身子想起床,可觉得身体的每一个骨关节都像是散了架似的剧痛,疼得他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了。后来他又硬撑着试起了几次,最终还是因为疼痛厉害而没能爬起来。

这个时候,父亲牵过黑毛扛着木犁,一个人下地去了。他之所以没喊儿子,并不是完全因为赵乐妈昨晚与他吵闹的缘故,即便他们昨晚不争吵,他也没打算今天再把赵乐带下地干活。通过昨天那场活的磨砺,赵德贵已经看出儿子是一块好钢,而不是之前他一直认为的一团挂不上墙的烂泥,现在他心里踏实多了,再不担心儿子将来的生存问题。

赵德贵早起犁田走后,赵乐妈就絮絮叨叨地去喊还在蒙头大睡的小花。“早饭不起床吃,家务活也不想做,我看你还能睡到啥时候去?”

小花掀起被头,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嘟囔道:“吵吵吵,昨晚吵到半夜现在又过来吵,还让不让人活啦?”

“你这个懒丫头,怎么跟妈说话呢?你看哪家闺女像你这么赖床呀,都是你那倔驴老子惯的,我都发愁以后谁家愿娶你这个懒丫头做媳妇!”赵乐妈站在女儿床边喋喋不休数落着。

“快别愁我了,把你那宝贝儿子愁好就行了。”小花心烦气躁地探出脑袋说了一句,把母亲噎得面堂发紫。母亲带着气走到小花床头,真想揭开被子往她屁股上狠打几巴掌,可她还是忍住了。她不得不承认,在她心里始终偏爱儿子,想掩盖都盖不住,因此她只得憋着一肚子气离开女儿房间,径直到厨房收拾碗筷去了。本来,赵乐妈今天想赶早出门去见一个人的,怕去晚了遇不着那个人,可家里这些琐碎活又指望不上小花那个懒丫头,只好自己去厨房潦草的收拾一下。忙完厨房里的杂活,她匆匆去衣柜里找今天要穿的衣服,翻找几遍,总算找到一套自认为还算得体的外衣,然后站到衣柜的镜子前试穿。她面对镜子左看右看,陡然觉着脸皮一阵发烫,心脏也随之加速猛跳,纠结的心绪像一团乱麻塞满她的胸腔,她犹豫了。现在,她很后悔昨晚不该跟自己男人吵架,更不该吵闹过后萌发再次去求吴兴华的念头,这么做,是不是太没脸没皮不知羞耻呢?

但是,为了儿子赵乐,她根本顾不了那么多,尽管明知做女人贞操无比珍贵,可比起儿子的前程,所有的一切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更何况,十多年前她就将女人最珍贵的东西给丢失了,不同的是,那回是被强迫,这次她是自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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