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夏泊舟的心一下被掏空了，一个下午怔怔地不知所措。直到下班人们都走了，她还在办公室端坐着。她悄悄地拉开抽屉，打开杨文送给她的礼盒：一条大红色的羊毛围巾在她的眼前发光。她的眼睛被灼红、灼湿。
夕阳发出最后的一道光芒从西边射入她的窗台，天空渐渐地暗了起来。夏泊舟这才小心地把围巾收拾好，放入礼盒，再装进手提包。锁好抽屉后，她懒洋洋地起身锁门。
她路过家属楼，楼里传来《绿岛小夜曲》的小提琴声音。她寻声抬眼望去，只见穿着白衬衣和羊毛背心的杨文在三楼的阳台尽情地拉着小提琴。她听见他如诉如泣的声音，心里不是滋味，她赶紧加快脚步离开。
2
又过了两个月，人口普查完成，夏泊舟回到百货公司。不久，她考入粤州财经专科学校，脱产进修三年。
毕业后回到南山百货公司。
月末盘点，百货公司的天蓝色的涤卡布滞销，堆满了仓库。
大家在发愁，财务科长叹气：“这批过时的‘姣婆蓝’堆积了两年。再堆就要烂掉啦。”
夏泊舟望着她：“是啊，香港的成衣冲击市场，个体户像雨后的春笋，他们的成衣便宜又时髦。”
科长：“再不想办法发工资都成问题。”
夏泊路想起了老师讲的课：在不穿鞋的非洲推销鞋，就要让他们有穿鞋的欲望；根据当地的风俗习惯制定商品的进销存。
科长问：“你在省城读书回来，有什么办法？”
夏泊舟沉思着，过了一会：“科长，你去找经理说说：哪个偏僻的地方把‘姣婆蓝’当时髦或传统布料的？试试往那里推销。”夏泊舟说。
科长找经理雷振新：“雷经理，我们的天蓝涤卡布滞销太久了。”
雷振邦坐着抽烟：“是啊，愁人，你有什么想法？”
“能不能想一想：哪个地方把天蓝涤卡当时髦的或传统的？”科长说。
雷振新：“德牯，你把办公室的人都叫到这里。”
他把问题提出来：“这批货压了我们的流动资金。再不销出去，工资都冇得发!”
大家七嘴八舌。
“火山县的侗族女子，永远把蓝布当时髦这种传统习俗。”
“她们出嫁一定要有‘姣婆蓝’服饰。”
雷振新猛吸了一口烟：“把布运到火山县的村镇作削价处理。”
转身他对财务科长：“你的点子好!”
“是小夏提的。”科长说。
“公司没有白供她读书，回来确实不同。”雷振新笑道。
他们把布运去，夏泊舟跟着去摆摊。
摊位上写着？“清仓大促销!”
年轻女子不好意思吆喝，何德贵和男人嗓门大：“大家快来看一看呐，便宜又好看的蓝涤卡!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咯!”
“这布质量好，穿10年也不坏，原价是一块二一尺；现价是五毛九一尺。”夏泊舟低头与顾客密密细语。
他们还带去滞销的暖水瓶和搪瓷脸盆。
不消两天商品销售一空。
3
初秋的下午，何德贵对夏泊舟说：“明天上午 区团委开会，支部派你去。”
夏泊舟点头：“好。”
何德贵见夏泊舟答应，再吩咐：“你是团支部副书记，年终总结你来写。”何德贵看她的反应 。
“没问题！”夏泊舟漫不经心地回答。
天高云淡，夏泊舟穿着从广州买回来的黑白小格子连衣裙，把她衬得端庄婀娜。
她走进会议室，里面坐满了人，众人把目光聚焦于她，她选在门边落座。
夏泊舟跟旁人耳语：“讲话的那个是谁？怎么没见过的？”
旁人道：“他是新来的区团委副书记杨临风。”
台上的杨临风鼻子高高地耸立，眼睛大得几乎要霸占他整个瘦白的面孔，话语间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
夏泊舟无心听，她摆弄着手里的总结报告。
杨临风：“请各个支部把总结递交上来。”大家陆续把总结交到他手里。
“最后补充一句，今晚总工会的舞会希望大家积极参加！”杨临风大声说道。
夏泊舟最后才把总结交上去，接着转身离去。
杨临风马上把麦克风关掉，追上夏泊舟，把票放到夏泊舟手上，眼睛直视她：“这是你们支部的舞票。”
夏泊舟停住脚步，接过。
“你的文笔犀利！字靓!”杨临风的视线没有离开夏泊舟。
夏泊舟惊愕，没有人那么直接地在她面前表示欣赏。杨临风的目光好像要把她摄入瞳孔。
“多谢！”说完她便转身，杨临风跟着吩咐：“希望你积极参加舞会，回单位教其他青年同志。”夏泊舟边走边答应，快步走出会场。她的身后喇叭追放着《明天会更好》。
3
夜晚，总工会舞会大厅的镭射灯时红时绿，夏泊舟携张茉蕾一同走了进去。
很快，张茉蕾和舞伴陈东风走进舞池。
夏泊舟无心跳舞，她坐在长椅上。忽然一双手蒙住她的眼睛，夏泊舟扒开一看是黄挽霞，俩人大笑。
黄挽霞圆脸圆鼻豆豉眼，一脸的喜相。她是五金交电公司的团支部书记，和夏泊舟一起做知青。
黄挽霞笑得不见了眼睛，她扒住夏泊舟的肩膀说：“你伫在这里做年画呀，来！我牵你。”说完把夏泊舟拉进《青年友谊圆舞曲》。五光十色的灯光斑驳地射在他们的脸上和身上。衣裙摇曳舞、舞步翩跹。
夏泊舟忽然觉得背后有锋芒，她扭头：杨临风坐在她原来的位置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们。
夏泊舟扯着黄挽霞：“我们好久没见了，聊聊天。”她俩慢慢地退出舞圈，找个角落坐下。
黄挽霞大声：“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知青农场的黎耕沙。”音乐声盖住了她的声音。
夏泊舟注视着黄挽霞点头说：“记得。”
黄挽霞对着夏泊舟的耳朵接着说：“他有个妹妹你知道吗？”
夏泊舟摇头：“不知道。”
“她妹是深圳电子厂的港商，徐福春现在给她打工。” 黄挽霞大声道。
徐福春是黄挽霞的男朋友，一起下的乡。
4
一九七六年八月的早晨，五六十个十五六七岁的小知青扒上两辆解放牌大卡车，到七十公里外的青竹湾林场下乡。
林场三面萦绕着绵延的翠绿群山，只有东向是珠江中游最宽阔的水域。
傍晚收工回到宿舍，夏泊舟的脑袋被太阳晒得胀痛，她倒在床上不愿弹动……
早晨睁开眼睛，望着刺眼的太阳，她不由得寒颤起来，盼着太阳快点下山。
夏泊舟吃力地挑起百斤重的潮泥步履艰难地从江边龟行上山。刘藜挑了两担，她一担还没完成。
脸色红润，身材矫健的刘藜打趣：“夏泊舟，你行得这么慢，蚂蚁都被你踩死。”
夏泊舟抬起苍白的脸喘着粗气，戏谑：“谁有你那么的雄，老虎尾都拔得断！”
众人大笑。
夏夜，窗外的虫子正高声欢唱。月光明晃晃地照进窗棂，透过通铺的蚊帐印在刘藜和夏泊舟脸上。
刘藜脸托起头“贵妃躺”着，她凹凸丰满的身段侧起，扑闪着会说话的大眼睛，剑眉一扬一抑，嘴巴一张一翕在讲《我们村里的年轻人》小说人物谈恋爱的搞笑桥段。
夏泊舟崇拜地听着，不时地深浅着酒涡……
刘藜问：“夏泊舟，你敢不敢拍拖？”
夏泊舟笑：“你给个冬瓜我做胆，我也不敢。”
睡在夏泊舟右边的顾小文嗤嗤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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