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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拾捌』计议厅正制议邪腐

《天下盛宴》 亦骨/著, 本章共4577字, 更新于: 2022-01-09 12:22

宫城内廷之太极宫,千门殿,苏栩鬓发更添斑驳,跽坐于殿室之深,宽衣博袍罩于清癯身骨,衬案座人不胜风霜。

宦侍冯元细步行至近侧,低声询问,“陛下当真不阻止含章道凌迟之刑?即便作一番姿态也好。朝党虽强硬,但若陛下全然不为纯官争取,纯官恐怕要生怨怼。”

苏栩面态寡淡,“岭阴审政禁绝皇室参朝,朕如今自身尚且难保,况替纯官作姿态?冯元,你可知赵鸱那日于清议之时所言具细?”

冯元犹豫思索,终是道:“奴不知。”

殿内其余侍从被屏退后,苏栩方开口:“赵鸱批判之辞中,有一句提到,楚氏今代家主,岭阴党派党君,为拓跋皇后私生之女。”

冯元不可思议,“此事当真?”

案上热参之气氤氲,苏栩拿过案侧浮雕戟纹髹漆长斗,挹出一盏参汤,笑着否认道:“自然是谰言。”

他用下盏内温热参汤,续言却不似方才否认分明,“虽非私生之女,但这位党君与皇后,应算是有几缕亲缘。”

涉及统治阶级暗事,冯元连忙欠身,“奴宁愿未闻此言!”

苏栩则挑眉,“你一宦虜尚知此事之险,赵鸱竟将此明扬于清议之时,公然作血脉有疑之批判,且不提此言荒谬得离奇,仅论岭阴党派党众,又有何方能忍得下纯官如此冒犯其为首之党君?”

夜间燃香熄灭,余烬于青铜博山炉内乱舞,香炉外却是白烟散尽,无缭绕轻痕游遮眼目。

苏栩展卷执笔,写下一阕卜算子。

【绷弦恐人声,鹤唳枯塘影。枷论拘言为药引,来愈惊痫病。

华室鬼幢幢,草木皆凶性。疑惕章袍溅泥腥,满作一刀径。】

含章道上,凌迟一夜行刑。

宫门外,众纯臣持檄文滞立至天明。

随着盛着散碎赵议郎的箱车被宫人推出,纯官舆论权与朝党舆论权之矛盾彻底激化,再无模棱混淆。

翌日,畿枢宫城外廷,文德殿。

殿香燃熏,又是崭新之昼。

文德殿专设之朝议厅中,荀靖裴措及余尚书台五曹诸官分坐于两侧案后,正首主案,楚令昭跽坐从容。

“今朝焚邪灭教,彻除余烬却必需经年累月之严刑峻法来治理,离不开岭阴诸州郡僚府配合,若欲州郡常年配合,则须使州郡明秦异邪事害祸之深危。灾祸,源于各地固存之蓄伏之恶,我党将之挑明,使岭阴各州郡知积压之异邪已是对旧胄共同之威胁,推焚邪灭教、排异厌秦之政命,是为定矩矱而及早鞭笞。”楚令昭于上座道。

“以一处地域之灾祸作示范,挑明各地皆将面临之伏祸?”吏曹尚书咸页昴道。

楚令昭颔首,“曝伏祸于光天,方能更好凝聚岭阴诸州各郡旧胄之志,我党党派根基得以稳如磐石,便于后续推进拓势。亦有利于我党来日对岭阳众州郡旧胄之吸纳。”

殿内地龙暖蒸衣佩,将殿香之气愈催浓郁。

楚令昭神思转掠,所言深中肯綮,续道:“世崇玄议,纯官搅舆论之事更蒂固根深,辅佐外势代理人而牵助这阵自东秦飘来之歪教邪行风气,含颠覆之念者藏匿其中,集流民氓隶为军,蓄谋祸乱于岭阴。害未临己身,各地难以自行配合,而终临己身之时,则万事晚矣。焚烧歪**籍,将试点州纯官舆论定性为辅秦异之祸论,收舆论引导权于旧州郡旧胄,才可于根源处铲除民间歪歹之念。”

旧胄世族与“纯官”世族间舆论权之争夺,已是掺杂外势代理人祸事之必争。

荀靖呷了口茶,面容端严,“先贤曾上书,'立太学以教於国,设庠序以化於邑',教化为国朝之重,国不察民间伏害而治,伏害必携沸民而噬国基。天意舆论权,绝不能再任试点州纯官掌握,惟能在旧胄之手。”

歪教邪言的萌芽,本质是民生艰难的黎庶反抗体现,是农民起义的一类表现形式,而实控各旧州郡之旧胄不限制玄风实属更为其煽风助焰,放任自流与鼓其壮大无异,终会被其焚身。提早焚其根而铲其脉,为先决之明。

不先焚歪邪,早晚会被歪邪所焚。

岭阴势必要起一场火。

满座党人皆旧胄立场,言及根基,则无驳论。

区域冲突不断,意识形态主导权须掌握在旧胄之手。

议厅内尚书台其余党人之议接连,袁菅试问道:“派军协摄,无论岭阴党内党外,皆强命各地配合除歪教,难道不比调动各地自行配合要便捷?”

在畿门阀家主主张强命地方族室旁脉,是因即便在座尚书台高官皆为所在族室主脉旁脉之主,亦无法完全做到使地方族室令行禁止,他们作为家主,是门阀族室之代表,但仅在为族室利益而作争取之时,一旦涉及有争议之政举,亦须专门说服地方旁脉配合。如楚令昭般能对所在门阀族室掌控至深,在旧胄门阀家主中本就少见。

楚令昭释道:“变法除痼进程中,会面临初程之混沌、中后程之畸歧,需不断有人将之匡归正轨,时刻督促。这件事,仅派遣驻军尚不能成,必以地方旧胄世族甘心作精诚协助,才可行尽全程。不先将歪邪之害扬明,以如今各州旧胄自遮眼目之状,又如何会弃置虚妄、悉邪行而与之长久斗争?我党所需,便是诸州各郡对此歪风之警惕,直浓厚成为对秦异氓玄之厌恨、憎恶,疾邪如仇。变法并非为除旧,而是为恢复传统。铲除邪异后,所焕新之气象,亦实是旧日因异族风气流入而淡化数百年之旧胄旧统保守风貌。焕新,新在恢复遗失之旧貌。”

保守派变法是为更深保守。

中心朝廷方针、地方权司策略、基层民生诉求,若作壁上观,自是期望观见由上而下协调一致的安稳,但地理形态差异、各州郡门阀分辖为客观存在,注定不宜作一刀横切之政令抉择。加之外邦掺涉问题,势须于波荡中达成微妙平衡、将北朝岭阴各州郡旧胄门阀之主动性调起,是重中之重。

岭阴各州郡门阀于如故利益分控之境况上,内部同样有打压寒门与遗侯之狭隘默认之念存在,此亦为先言所提之“共犯共利”,而楚令昭所正作,便是将这份狭隘默认,扩展出更大之共同认知,即对抗“密谋颠覆旧胄门阀统治之歪教”之共识、所谓意识形态。

由畿枢旧胄启始,设立认知,进而将认知辐射至岭阴地方旧胄诸州各郡为共识。而后,由共识再下分至各州郡因地制宜、因况制策之落实。也便是由中心引导达成一致战略思维后,制定总领方针,作先行禁私流谶纬、擒押邪氓流民、除秦异掺害之焚邪灭教示范,但变法除痼之具体步骤却交于地方灵活施行,以免作一刀行径。

欲铲歪邪,须作常态化对抗。欲达常态化效果,则需地方真心配合。欲得配合,那么调动对抗的积极性为关键,自然便须让地方明其弊害。此亦为近日将两类舆论矛盾激化、将风声扩大之目的,斗争须张扬、须喧嚣、须激荡。

“铲除秦异乱氓祸玄之扰,恢复旧胄旧统保守风貌,我党是否要废苏姓皇族?皇帝作外势代理人,已触旧胄朝党底线。”屯田曹尚书衡聿道。

众官望来,楚令昭随手将案上舆图卷轴铺展,眸光几近洞悉,隐现锋锐,“皇帝意图借邪行歪歹之教,助力外势秦异颠覆旧胄统治,朝党应施以惩处,但此际待推进之事项政令众多,废换皇族未免分神,便暂处决那名混血太子,一彰厌秦之心,二作对皇帝之小惩。”

殿中列官交论而认同。

楚令昭召来侍议官,命之拟写诏旨,她道:“焚邪灭教,自畿枢启始,收岭阴民间私据谶纬之书、**歪籍,聚而焚之。灭释道二教外之百余杂教,而沙门寺院庄园如有庇护乱氓者、以玄言国事者,罚没寺院田亩,归属州府重授。”

侍议官一丝不苟书写于卷轴。

释道二教于北朝内所属之类不同。佛释沙门之教,诸州皆有高僧率僧众聚于寺院,占据大量田亩而控徒农,籍寺院免税之便,引无力耕种之民携土地依附于寺院以避赋税,更占有户籍外之部分人口,如旧时僧官制度下所出之罪囚奴虜所充当的僧祇户、佛图户。近几代以来,虽僧官制度已废,然其所遗留之寺院占户状况却并未消逝。

楚令昭此番岭阴审政要推焚邪灭教、仇异厌秦、欲代党派争夺天意解释权,若无地方门阀配合不能通,即便是面对党众旧胄门阀,亦须让渡利益于其众,更况余者中立旧胄门阀?

一卷政令天下行,是纸上谈兵的苍白幻想,于实际施政时绝不可能。即便是中枢朝堂对地方辐射极强的强掌控力境况,国策政命到地方,地方官亦有千百种办法曲解、暗抗、不落地执行;而门阀分控地方州郡而寡头竞争之时代,中枢纵使同为门阀高官联党驭政在朝,对地方亦实为弱掌控力境况,每一条政令、每一道施策,想要推行彻底,皆须顾及多方利益与诉求,凡有照顾不到,政令施策便进不去州境。督促不到,细处贯彻便不明。

月前那次两党众官多数上疏请黜屯田曹之事,党内施压官僚虽被她压下,但已可观知州郡资源分配之濒临极限。

故而,她今若要政命通畅施行,便不能再顾左右而言他将岭阴党内党外之旧胄门阀诉求敷衍,必须给予实际资源利益,来侧面促岭阴诸州旧胄配合。

屯田制深系党派控权,不能动摇。而寺院占田,则是她能给岭阴众旧胄分赐之荤。

寺院是否庇护流民、是否擅言国事,地方州郡州官郡官假使对其众究查,寺院庄园一座也脱不开干系。例如畿辅之寺院,虽为遵避涉国事之命而改名为寒蝉改得识时务而飞快,但若楚令昭真要追究悉查,其寺亦逃不开违命条目。寺院是否有违限命,只在于地方官是否有意去查、州郡门阀是否欲食此流油之荤。

旧州郡诸州各郡之刺史郡守类管辖主官,无一不为旧胄门阀之族员或卿客故吏,楚令昭在政命出开这道模棱之缺口,是专留给门阀之执行模棱之余地,正是为默许其众拿捏寺院违限命之罪名,从而分割寺院庄园土地。拿寺院庄园这块碍国侵占田亩人口已久之赘肉,投喂岭阴诸州各郡之旧胄门阀,无论是党众门阀抑或中立门阀。

而后,她所推之政命国策方可通行于岭阴地方。

至于道门此教,则涉势更为复杂,如五斗米教亦称天师道此道门流派,信奉之众多由旧胄门阀族员构成,更有以此为族室信仰者。试点州纯官门第亦不乏参此教者。若铲到道门,便未免冲了门阀内部之势,昔日厉王废人祭之舛尚猩红于史卷,激洪亦知避龙王门庭。是以仅限制道门公开以玄言政,而不作铲灭之举。

前者流油赘肉分给地方州郡门阀自行决定是否食用,后者涉门阀体系内部而不便动,故释道二教不在国朝政命直接铲除之百余杂教之列。

北朝党制入律六百载,历代党君位置皆为众多职位难坐之最,难坐便难坐在分肉饲狼之事上,尤其北朝时行至今代,积痼尤深,沉疴遍地,能容她向党派内外众门阀氏第分配之肉更已不剩多少,今朝动了寺院这块赘肉,明日又还有几块肉能够填众氏第之腹?可批评她此为拆东墙补西墙,可认同她此为为推政命而作之阶段性缓冲手段,但无论如何也无可忽视之处在于,若填不饱众氏第,党派内部党众门阀便会不稳,党派外部诸中立门阀更将起乱。

这道默许之执法模棱作为分给众门阀之肉,在座尚书台高官心境稍稳,使地方配合之难度总可降低。

党君与党派众高官是中枢掌权人,亦是门阀利益协调人,作为锁死于结构内之无上囚徒,他们均在承受来自政体结构之压力,或来自党派,或来自身后所在门阀,地方与中枢之利益协调并不会因在朝高官为门阀家主而变容易。如先前党内为分化屯田曹而向党君施压,如今日党君为缓解党内众官压力与推施政通行而动寺院。

楚令昭道:“焚邪事后,我预备率军向岭阴众遗侯城征伐,将岭阴众遗侯城纳入我党辖境,从军事控制处彻底铲除遗侯连年配合外势代理人作乱之祸、流民滋生之祸。”

此言之荡清岭阴代理人异祸仅为浅表因由,楚令昭垂睫遮住眼底深色。

焚邪灭教之政命施行开来后,辖境扩张已势在必行。她必须着手准备从州郡外部掠夺更多资源,缓解岭阴旧胄州郡内部资源分配压力,以确保州郡旧胄联党执政之底线不自岭阴率先溃散。

岭阳胤党党君孙括率军试图争关津而进兵岭阴,除是观扶苏党拓展势力而急切之外,深因亦正是为缓解岭阳州郡党众旧胄资源诉求之压力。若非如此,孙括便不会不慎一头撞入她专为其设下之政治围剿天罗。分别处所在党派党君这个位置,她对政敌行为之判断亦是基于她对自身处境与压力之察知。

六百年两党纠缠走到今朝,岭阴岭阳哪方党派之党君先被所处党派党众吞噬,便要看高压下之运筹本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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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骨:这阕“卜算子”依然是亦骨填的,平仄格律为词牌名正体,词林正韵,韵部【十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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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