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畿经途守备防卫严密,然欲行刺者亦自有孔隙渗入。每年秋狝朝官大批出行,经途皆会起几场刺杀,今载纵去程太平,归程亦不便松警惕。
暮色四合之时几名刺客现身,欲行刺于圣驾,照例被卫队拦下,虽并未靠近帝辇,于仪仗外围便已被擒获,皇帝听闻却仍然受惊而昏。
楚令昭携重甲与车队汇合已夜色浓厚,侍议官上前汇明先时遇刺状况,将皇帝受惊之事一并禀报。
仪仗与卫队车队此时正停于官道之上,两畔林深幽寂。楚令昭身束细铠,单手执缰绳骑在为首的漆黑骏马上,正听侍议禀言,倏然却有被盯视之感,她敏锐侧首,视线穿透层层夜色,直指雾气缭绕之中的谯楼。
她抬起手中短鞭,指了指谯楼上一道人影。
“把他带下来。”
谯楼上守夜的兵卒看见她指向自己,赶忙向后缩回几步,尝试着隐去身形,但还是被接到指令的重甲擒押下来。
“小人只是谯楼换班的新兵。”
兵卒被两名私兵擒着,言语难掩恐慌。
楚令昭骑在马背上,垂言发问:“这处谯楼之谯楼守是谁?”
谯楼守为谯楼卫队将领,作为总管城防兵卒的官吏处理监守事宜。即便是新来的兵卒,也不会不知晓所处卫队的将领。
兵卒赶忙回话,“是何驰,何戍尉。”
他言罢,重甲副将面色转冷。
楚令昭没有再看那名兵卒,道:“他言辞有漏洞,只是敌手作试水所用之哨探,心腹斥堠不会如此轻易暴露。从他嘴里挖不出多少有用信息,不要见血,处理掉扔回原位。”
兵卒尚在状况之外不明就里,便见重甲副将应是,抬步走上前,示意两旁擒人的甲兵放手。
鸦啼阴戾,副将拽住兵卒死死压进官道旁的水缸里,三五下便没了声息。
探过脉搏,确认溺毙那名兵卒后,副将派了重甲将兵卒尸首放回谯楼,重新向楚令昭拱手道:“娘子,咱们安排的人只会认郑戍尉,方才这新兵答何驰,会不会是孙括或遗侯派来之人?”
楚令昭思忖,道:“秋狝出行前,临途守备已经过一轮排查,今日归程时现异,只会是在第一轮排查后安插之哨探。先将此处谯楼卫队兵员排查一遍,不必急切追凶。”
副将应是,转身去办。
一场行刺不至于耽误归畿,参与秋狝之朝官及卫队皆抵畿内已是九月廿日,当日正值旬休之日,恰作抵畿休整,翌日廿一则照行朝事。
因秋狝而延迟举行之扶苏党党内例议于中心宫城崇明殿召开。
议间其中一项,为确定濉州与溥泉二地之地方主政官人选。溥泉已被编为郡,添入濉州辖境,主政官之荐举,一为荐选濉州刺史,二为荐选溥泉郡郡守。
北朝十六阶荐官制,官僚按出身门第所在阶品为受荐首轮考量,基本任实权官僚者皆为上五阶高门族员或客卿。所受荐者之能力拔擢,会于所在之高门内完成,而提交至尚书台荐举步骤之受荐者,距任官仅余经过尚书台吏曹与录尚书事者落印之最后两步。
受任朝官需至殿上由重官于公议时荐举,受任地方官则需提交名单至吏曹铨选、再经最后殿上荐举。
吏曹会将受荐名单整理、核对所在门第阶品、其人名望与容止。面目丑陋者会被吏曹以“陋鄙有辱仕宦风貌”之缘由直接筛掉,最终递到楚令昭案上的荐举任官名单,会是同时具备出身于上五阶高门世族、名望广袤、才高八斗、举止端方、美姿仪、高官举荐几项特质之辈。
北朝朝堂与地方州郡皆无面貌猥琐之丑官。
对容止与风雅风度之崇尚是旧胄文化重要构成。
殿中列案处,桓氏官僚荐道:“下官有荐,士人桓亭,籍望昕州桓氏,蔡郡脉支。具细已于昨日呈至吏曹。”
籍望,意指籍地州境内之望族,一州多望姓与一州一望姓之情况皆存。
昕州下辖八郡,存在蒙、桓、荀三大望族。
裴氏官僚则荐道:“下官荐国子学之学生蒋峥,属澜洄裴氏之客卿,受荐入学,岁试尽通而出仕,为博学深识之才。为裴氏幕宾之诸举、内族察试之评定,亦已呈报于吏曹。”
裴氏籍望澜洄州七郡之上二郡,其中一郡为州府所在之大郡。而国子学为官学,需上五阶门阀推荐方允入学,相比较太学,国子学更倾向于面向旧胄子弟招收学生,太学则面向纯官门第子弟。草莽出身偶有殊异者会被旧胄高门延揽为客卿,受重视者能被所在旧胄高门推荐入国子学,如楚氏客卿张贞、姜昀二幕士,便是被楚氏推荐就读的草莽出身者。
然而,即便由旧胄高门推荐而作为客卿就读国子学,与旧胄高门之内族子弟作同窗亦非轻松之事。旬试、季试、岁试等各类国子学内部考试,客卿往往会刻意守拙,不会太过张扬去取优绩,守中可交代于所属高门足矣。
蒋峥去取尽通之优绩,属于客卿中极张扬之类。
楚令昭昨日阅览吏曹所呈之此人事迹,不由想起心腹幕僚姜昀,姜昀是三年前女扮男装参选楚氏客卿招募,睿智强辩,擅剖肯綮,由楚氏将其推荐入国子学,国子学无明确学制,通过岁试经纶考核即出仕,就读者欲出仕往往需五到十年不等,姜昀仅用一载便出仕,才能之盛、作为客卿敢取优绩气魄之勇引起楚令昭注意,将人召来详查,方识破姜昀女扮男装之事。雌雄事虽为虚,实干之才却非虚,遂将之赋职为郁垒重镇幕府之军中主簿,作为心腹幕僚行走携带,是楚氏客卿中,未来会提拔为中央朝官的预备人选。
思绪回归眼下,濉州与溥泉已被楚氏驻军,会与楚氏三州一并施行军政分离,军事由楚氏控制,政事处,安排一位出自其余高门之人任地方主政官,是对党内世族理应的让利。
至殿前最终之荐举,只是走过场,若楚令昭不允准其中哪位人选之荐举,会命吏曹提早通知于荐举高门,荐举高门便不会于殿上再提。
故,溥泉此新定郡之主政官郡守,择定裴氏客卿蒋峥担任。
濉州此试点州州官刺史,则由桓亭此桓氏内族子弟出任,同样仅主地方政事。
两地荐官事毕,文官重提易简命。
“女郎,朝堂及地方上下官僚,公文累代撰写于竹简,然造纸之术今已更胜于昔,全面布命朝官及各地官衙以纸张承载公文,或可更便捷于简牍。”列案处一文官提道。
旧胄闲暇练字用纸,多用凝霜纸又称银光纸,以蚕茧壳为材,质地缜密而如月幕凝霜,造价高昂,无法大规模用于上下公文。而部分基层衙署及民间所流传之纸,则为白黄两类麻纸,由苘麻所制,黄麻纸是为防蛀而于白麻纸之上另加一道黄檗汁液浸染工序。
麻纸造用技术虽已更进步,但距全面作为公文载体,广泛性与适应性之上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全面推行用纸要耗费太多朝廷之专注,此际待推进之事项皆比易简为纸之事重要,分散朝廷专注去改公文载体,会耽误其余众多重要事项的推进。尤其对解决代理人问题之谋划亦涉及未来数月掀动朝野之动作,朝廷不能在此时投入大力气去舍本逐末。
事项有轻重缓急之分。
上座,楚令昭否决道:“易简为纸之事,累代纷论已久而未有定,并非仅碍于造纸之术今昔优劣之因由,更是因全面改换上下公文用物太过突兀。不究纵向今昔之别,惟论横向国境诸地之比照,一则用纸广泛不足。二则各地造纸之质尚有横向工技参差、产量差别显著。三则旧简公文并非全然废弃不用,骤然全面要求改换,各地官衙难免不便。凡此种种,致推行滞阻因素尤多,若行进一半而不得不重改回用简,上下官府更将生紊乱。”
宫城内廷禁苑。
描着潇宫三字的匾额上灰烬深积,是旧时拓跋皇后居住之宫殿。宫苑深处,温润而谦雅之帝王抬手一扇扇抚过后殿紧掩的棂门,唇角噙着如常之和然浅笑,“那场大火燃得迅猛,潇宫的宫殿厢房大多被吞噬,唯独这座宫苑深处廊道连接的匿惘殿并未被火舌沾染。”
那夜潇宫火势诡异,待费力扑尽后拓跋氏已再无生机,宫人与官僚一同将所有尸骨一一对认,死伤甚重。昔年时逢华序遗侯与世族内斗激烈,秦帝送东秦的郡主来华序为后,作为一场华序内政与对秦外交的博弈,内外势力各怀鬼胎,拓跋皇后无论是生是死,华序都须给东秦一个妥善交代,那场凶猛大火后,拓跋皇后亲自引火烧宫之说传到东秦国境,终是压不住拓跋氏崩逝之消息。
国人本以为会迎来两国之间一场战事,但彼时东秦内有立储与割境波荡,对外不宜兴战,便暂压此事,两国来往也因此大减。
唐临痕走在苏栩侧后方,闻言道:“臣听闻,那时拓跋皇后从东秦带来的一众侍婢日夜持刀立于潇宫内外,对陛下亦多有不敬?”
棂门木料摩擦过指尖,苏栩屈指收回衣袖,半垂眼目内的意味于昏烛下看不分明,“许是缘于此宫之匿惘殿内,曾隐藏秘密罢。”
似谑似真之言辞,唐临痕听来不解,稍蹙了下眉,思虑着旁的,倒也未执着于此,继续说起所思之事:“距三国协谈还有三个月,南朝与东秦为今已有及冠之皇子,足以率使臣赴会,楚皇秦帝应当皆不会再亲赴明銮岛。而我邦亦有能够代行之皇子,陛下是否还要亲自赴会?”
苏栩摇头,“及冠皇子华序当前唯有襄王一人,他担不住事,朕若不亲赴,派太子还看得过去些。”
“只是以朝党对太子之不满,陛下欲指派太子代赴,实非易事。正使之事,尚需于朝堂上适当与两党榷议。”
身边唐临痕所言委婉,苏栩顿了顿步伐,点破道:“说榷议倒是朕自骄,用请示二字才显得贴切。”
唐临痕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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