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括选择前来岭阴,预备争关津,是不愿以己身为散游走满盘而费力,而是意在以己为枭棊,至关津厮杀余散,楚令昭此言却指胤军为鱼,入关津一带则与酆军双鱼俱全,关津一带成池而赌戏开局。迂回辗转,大将军带胤军成鱼而一头撞入天罗。
孙括隐有不悦,“女郎指我为鱼,那么何方是为敌之枭首?”
楚令昭言语似笑似真:“博茕可变散为枭、可还枭为散,即便是枭首亦终不过为指间操弄之玩棊,无博茕之令不动。籍此而观,掷博茕者方为正敌。大将军前言以己为枭棊,想是知晓己上掷博茕者为何方?”
恰是方才随口的一道拟比暗泄了胸底实意,对座这位党魁太擅洞悉人心。与敏锐之人交谈,孙括谨慎了言辞,良久后道:“信口之语,何须深究?况吾与对曹设六博,更常戏大博而非小博,大博六箸一枭五散,杀枭取胜,无须博茕与争鱼,更无散枭转换一说。吾以己喻枭,皆指大博也。先前邀女郎射枭棊,不正为大博之专物?”
他将话题转移,“而女郎纳黑甲军、掠遗侯城、将括置于州郡法理围剿之迫压,可是要与胤党明争?”
留意到孙括姿态一瞬的僵硬,楚令昭眼睫微垂遮住倏泛的寒意,并未对前言相驳,只道:“两党两立,争执何须重辩?闻大将军此来携遗侯黑甲两问,我亦予两问于大将军。遗侯根植陈腐内政不净、边疆不固西南兵怠马疲,余安几载?酆城侯伺凝,我党若不动黑甲与腹地遗侯,胤党又能否胜纳而不使之流于辖势之外?”
对座,孙括眯紧狭目,望对座人却如隔重宫叠阙,望不透半痕波澜起迹。
他指腹逐颗拨数着舍利子,“党制入律六百年间,两党已联合使皇室废换五批家族,今若第六次协力共作,此次,彻底废黜皇室,取北朝岭阴岭阳余下相抗之地于两党可为新路,贵党从最初之扶殷扶项扶卢更换至今名扶苏,应知图危保势,女郎与括同样居职党君,更应知孰利孰险。今夜,女郎邀括秘至翼定峪道之南澜东狭道之北、匿迹于岐脊山脉之中而与括作党魁专谈,莫不正秉此意?”
苍松巨石之畔,楚令昭宽袖盈风,云雷纹绣拂卷如鲜,“皇室换族如流水,两党六百年间争执不断却实为千年旧胄同盟。今夜前,大将军之意亦为吾之意,吾期待两党第六次协作之心更不少于大将军。若胤党之掷博茕者为大将军,无论最终是否彻底废黜皇室,两党皆有可合作之余地。却奈何大将军离岸交付博茕于黑渊,大将军已错择掷博茕者,吾试问大将军,黑渊厄害,欲壑难填,其可会愿见北朝多势合而内政安?”
“不过大博投箸,方才譬喻,并无掷博茕者。”
孙括沉面辩言,对上面前透彻洞悉的眸光,终是阖了眼目。
楚令昭将眼前之状尽收眼底,睫下更凉。
两座萧默,透至山间的声响愈发明晰。
直至天临破晓,楚令昭召来侍者,侧目望向松侧案旁的巨石,道:“合而威震,散则羸弱,惟有华序维持国朝之尊而不溃散才可阻倾疆覆灭。大博小博,投箸抑或掷茕,赌戏皆投掷者居上,然终不堪投掷者为无底之渊,观北朝多势将合其必急惕陈兵,北朝失缓冲之机则沦陷更疾。大将军,厄害不除,两党惟余两立。”
今夜密谈前,楚令昭已做好两手准备,若密谈达成预期,则两党谐协合作,扶苏党将适当退让,针对孙括之政治围剿亦会立即停止。而若未达成预期,则昼时戒沟前已显成效之政治围剿将进一步深化,扶苏党会对孙括及胤党展开削势之更广罗网。
她推断过千万种致使预期难以达成之因由,孙括有代理人嫌疑,是所有推断因由中破坏预期、阻碍两党谐协最严重的一类。
岭阴已必定存在两位代理人,若孙括亦为代理人,那么外势对北朝之掺涉,便覆盖岭阴岭阳,三位代理人,北朝政局欲得安定将更难。
楚令昭眼底阴戾深重,她拿起侍者呈来的短刀,抽刀离鞘执柄于巨石上行刻如风斩细叶,词逐游龙。
青玉案,词题预战。
【掠霜玄甲横刀武。越碧麓、凫涛渡。峙阵胄前倾重雾。盾陈砌列,戟交垒伫。垂瞰长缨舞。
夜吞伏尾收余路。晓噬营侵上平驻。匪丑如凋藤曝虎。疾波继灭,徐林迭赴。纳械新涂弩。】
于石上刻完,刀尖已折,楚令昭沉压刀于矮案,起身直裾合袖一振,神态仅余漠然。
“听闻真正的宝刀削坚铁如泥,破白骨如浆,今夜令昭乘兴而来,可惜到底仍未寻得。”
闻她言,孙括沉息愈重,“女郎所作骈赋内,蟠螭与夔龙因错而受贬,迁延于千万年繁世,作香气而游世,为音律而观尘。人借此虚物媒介而通神悟道,神以此虚物承灵而证混元,天地贯感,人与神皆需‘闻道’,同有需解之题。启始于鵩谶,通应于阴阳,终了于闻道。女郎心有大乾坤,括亦如此!”
楚令昭侧首,目视林外寂山,道:
“阴阳、闻道、鵩谶,为楚氏族室历代所酹敬,天地行其纲而相通,人神妖鬼延其法而贯融,亿亿知感而证道,虽末归大无形,然重在其程,方不枉造物曾存。夔与螭鸿蒙错漏,焉知不亦为命数一环,只是二神魅之过失愿以千万年岁月弥补,人之过失,却无有知悔之意。大将军所为与吾之骈赋相逆,便仅剩与吾之战词会面。”
她声尽,对岸玄旌恰时高立,她从容敛目,带随侍离去。
松石静立,孙括跪坐于案前侧目而望,石刻之词潇洒列于目前,他抬起衣袖长触刻迹,矮案上一纸绮赋载风绕袖,如赋内律吕所承的天音妙乐,高扬入云际无踪。
不知几时漫过,身披胤字盔甲的副将带着几名胤兵匆匆赶来,盔上长缨已败散寥寥,斑迹星点四布。
“大将军,卑职就纳闷,他们怎的就突然跑到咱们的伏兵上头去了?武械被他们缴了不说,还用咱自己的弩射咱们的兵。卑职方才摔进窄峡里刚爬上岸还被砸了落石。这场夜战究竟是如何落败至此?”
孙括眯了眯眼,泛过几丝肃杀味道,手指重敲巨石,“在此处刻着。”
胤兵上前细瞧,“在我军伏兵后头伏兵断路掠高平之地,连夺弩都已算好,这位党君手段也是够黑。”
“刀兵戟兵盾兵,沉成这般,凫完水还有力气夜攀,怪不得都称扶苏党党君调教出的专兵为重甲卫。”
两党党魁今夜密谈,各遣少量军兵于岐脊山脉之中暗中试战,点到即止。故仅有伤未亡。
然副将到底犹豫含怨,“只是她竟就当着大将军之面刻咱们怎么输,未免太傲慢。”
孙括捡起矮案上放置的短刀,起身不留片刻喘息,径直刺进副将的胸膛,几名残兵惊诧跪地低头,但听孙括平陈而言:“女郎未寻得宝刀,括此行却寻到了。”
人已远去,不知是说与何方听。
原地,孙括拔出刺进副将胸膛的短刀,血肉飞溅,男人长靴踩踏过副将淌地的猩红黏稠,来到对座前紧凝,他指尖捻过一枚枚舍利佛珠,长立惋言:“年少英贤,恨为吾敌,而不为吾之盟。”
四林晨风初动,孙括来到巨石背侧,硬生生用折断尖锋的短刀篆刻,是一阕“风入松”,词题《会英》
【岸衔狭水入寒江,月竞阶凉。复行远道岚幽地,层遮处,方寸微芒。迟步妄知躁态,晚来诧获华章。
嶙岩青案古苍苍。老叶松旁。但观谈笑藏兵取,叹英杰,未立吾堂。惜会席时总短,愤麾下憾多长。】
刻毕,孙括丢掉短刀,驻目深久。
……
数百里外,皇都内城,车舆于晨间停于一处宅邸前,宅邸朱门大开,门前石柱上竖向书着铁画银钩的:十二玉阑干。
车舆踏梯置稳,来人走下,候立侍从引来人缓缓向宅邸深处走去,府中景致净雅,园设精心雕琢。穿过重重月洞门,经行府园,共绕过十二道曲折朱廊之阑干。
行抵静斋,侍从侍立于外,来人进入斋室,望斋中之景而泛起一痕笑,启道:“婵娟鲜兮终不拟越人挽,狡狡怜兮还褰裳忘蛾眉。三风十愆,属列亦执迷无悔。云氏公子之私府,到底不乏味。”
越人忆温缠,狡娈顾盼绵,列十愆亦存剑断衣袖之怜。《尚书·商书·伊训》所提十愆之末,比顽童仍好而不改,反以此竞逐成风。
静斋内,案座处鲜活景象并未因来客而停滞。
直至餍足,云起时于主案后缓缓直起身,一片燃炉取丹的腰带滑落在地,声色掺着些云蒸昏昧的沙哑,垂目挽茶,“胡少府来此,专为挖苦谑讽于在下?”
胡庞于客案落座,打量过云起时腰际低伏而跪起的粉面侍虜,“云公子所藏之侍虜,观来似曾相识。”
云起时趣问:“何以似曾相识?”
胡庞笑道:“这侍虜面皮,粉绽似我园中池塘之芙蕖,却惜两月前骤起夜雨,将芙蕖凄然浇折。想是其有幸,借公子府上侍虜还了魂,今日与我逢见。”
塔状琉璃香炉在斜照进内室的澄光中流华画彩,地上伏跪的侍虜泪漾晶莹,姿态着实似芙蕖承雨,不胜浇淋,云起时望过,而后笑着接话:“狸鸟鱼虫转赠尚需得原主应允,芙蕖借此侍虜回魂,当真是在下错留了胡少府之豢宠,的确为云氏失礼。”
胡庞含笑,“云公子慷慨。”
主客推杯谈言,和乐欢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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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骨:章内青玉案和风入松这两阕词依然是亦骨所填,平仄格律皆为各自词牌名的正体,词林正韵,青玉案韵部【四部】,风入松韵部【二部】。与剧情贴合。
而胡庞对云起时的那句谑言,《褰裳》是诗经中的一篇,与《越人歌》所讲是一个性质。“比顽童”就是尚书里提的十愆的最后一愆。而剑断衣袖就是对上的总结,隐晦讲隐晦讲,明白在谑啥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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