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清雪睁开眼时，睫毛上还沾着细碎的冰晶。
她正坐在一棵老松树下，脚边是没过脚踝的积雪，远处的温泉冒着白汽，在凛冽的寒风里织成一片朦胧的雾。13 岁的身子骨还带着未脱的稚气，手指纤细，握着一根刚折的冰棱，阳光透过棱面，在雪地上投下一道晃动的虹光。
“小雪，你又在偷偷练冰锥？”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雾里钻出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雀跃。皓逸踩着雪跑过来，14 岁的他已经比同龄孩子高出半个头，粗布棉袄的领口沾着霜，手里却小心翼翼捧着个油纸包，里面传来烤栗子的甜香。
暮清雪把冰棱藏到身后，脸颊泛起薄红：“谁偷偷练了，我只是……”
“只是想趁长老不在，把冰棱练到能刺穿松木板？” 皓逸笑着剥开一颗栗子，热气腾腾地递到她嘴边，“昨天你试着把灵力注入冰棱时，指尖都在发抖，再逞强要冻伤的。”
她下意识张嘴接住，栗子的甜混着他指尖的温度，在舌尖化开。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手指果然冻得通红，刚才折冰棱时太用力，指腹还划了道细小的口子。
皓逸忽然抓住她的手腕，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些膏体抹在她伤口上。药膏带着清凉的薄荷味，是他用灵草自己熬的 —— 自从两年前在灵域的试炼中认识，每次她练冰系术法伤了手，他总会变戏法似的摸出这个瓶子。
“你怎么总带着这个？” 暮清雪挣了挣，没挣开，只好任由他轻轻揉着自己的指尖。
“因为某人总爱逞强啊。” 皓逸的指尖有些粗糙，是常年练拳磨出来的茧，动作却轻得像怕碰碎琉璃，“上次你为了冻住那只发狂的雪狐，硬是把灵力耗尽，躺了三天，忘了？”
她别过脸，望着温泉的雾气出神。那时候冰莲族还好好的，父亲常带她去圣妖族的领地做客，两族的孩子聚在雪地里打雪仗，皓逸总把最大的雪球扔向别人，却在她身后悄悄堆个小小的雪兔子。族里的长老们常说，圣妖族与冰莲族就像这温泉与冰雪，看似相斥，实则相依。
“喏，给你的。” 皓逸从怀里摸出个东西，塞进她掌心。是个用红绳串着的狼牙，磨得光滑圆润，显然被摩挲了很久。“昨天在黑松林打的雪狼，据说戴这个能辟邪。”
暮清雪捏着狼牙，冰凉的牙尖抵着掌心，却奇异地不觉得冷。她想起三个月前，她夜里做噩梦哭醒，偷偷跑到后山的松树下发抖，是皓逸提着灯笼找过来，把自己的棉袄脱给她，说 “雪狼最怕光亮，我陪着你就不怕了”。
那天的月光特别亮，照得他冻得发紫的鼻尖发亮，却硬说自己是圣妖族体质，不怕冷。
“皓逸，” 她突然开口，声音细得像雪落，“你说…… 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皓逸正往嘴里塞栗子，闻言愣住了，脸颊鼓得像只松鼠：“当然了。我爹皓云风说，等我到帝境，就能请长老们去冰莲族提亲 ——”
“谁要你提亲！” 暮清雪猛地把冰棱砸向他，却在离他胸口半寸的地方化了，变成一捧冰凉的水，顺着他的棉袄往下淌。
皓逸佯装生气，扑过去挠她的痒，两人在雪地里滚作一团。他的手掌不小心按在她的腰侧，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她骤然绷紧的身子，像只受惊的小兽。
少年人突然红了脸，猛地松开手坐起来，背对着她挠头：“对、对不起……”
暮清雪也坐起身，拍着身上的雪，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她看到他耳根红得快要滴血，突然觉得刚才那点窘迫变得像糖霜，轻轻落在心尖上。
远处传来族人的呼唤，皓逸应了一声，却没立刻起身，只是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木刻，塞到她手里。是只歪歪扭扭的冰莲，花瓣上刻着个极小的 “逸” 字。
“我刻了三天。” 他声音低低的，“等你 17 岁生辰，学会真正的冰莲术，就把它放在花蕊里，好不好？”
暮清雪握紧木刻，冰棱般的指尖第一次有了温度。她看着他跑向族人的背影，棉袄后襟沾着的雪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突然觉得，那些关于族内纷争、修炼瓶颈的烦恼，好像都能被这少年的笑声冲淡些。
后来的很多年里，她总会想起这个雪谷的清晨。想起他递来的烤栗子，带着薄茧的指尖，还有那个刻着名字的木莲。
那时的他们还不知道什么是宿命，什么是正邪，只知道在漫天风雪里，有个人会把最暖的栗子留给你，会在你练坏冰锥时递上药膏，会笨拙地用木刻许下一个关于未来的诺言。
温泉的雾气越来越浓，把两个小小的身影裹在中央。皓逸回头朝她挥手，阳光落在他齿间的笑上，像碎金般耀眼。
暮清雪举起手里的狼牙，红绳在风里轻轻晃，忽然觉得，就这样永远停在 13 岁的冬天，也没什么不好。
她不知道这是多年后轮回之墓的幻境，也想不起后来冰莲族的变故。此刻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快点学会更强的冰术，好让那只木莲，能真正绽放在她亲手凝结的冰莲蕊里。
而不远处的雾里，皓逸偷偷回头望了一眼，看到少女握着狼牙站在雪地里，阳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像幅永远看不够的画。他悄悄把藏在袖里的另一颗狼牙攥得更紧 —— 那上面刻着个 “雪” 字，是他打算等她 17 岁生辰时，再敢送出去的秘密。
雪谷的风带着温泉的暖意，吹过松涛，吹过冰棱，吹过两个少年人懵懂的心事。此时的时光走得很慢，慢到足够让他们记住，为什么后来的岁月里，无论隔着多少刀光剑影、血海深仇，只要看到对方的眼睛，就能想起这个初阳正好的清晨。
原来有些喜欢，从一开始就藏在烤栗子的甜香里，藏在冻伤的指尖上，藏在那个刻错了花瓣的木莲里，从未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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