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名拂意,拂意拂意,到底是拂了谁的意呢?母亲?亦或是皇帝?
————
“儿臣拜见父皇”我挡在李忱回宫的路上,拂开衣摆屈膝下跪。
“是何人啊?”头顶传来一个懒散的声音。
一旁的太监忙走到帘子旁:“回陛下,是四公主”
“拂意啊”他应了声,用那比母亲细腻百倍的手轻轻掀开帘子,见我跪在雪地中,有些不悦:“怎的大半夜在这儿等我”
“父皇,拂意想读书”我深知他耐心有限,于是开门见山。
他挑眉,眯成一条线的眼睛上下扫视片刻,脸上便多了些戏谑的笑:“翰林院学士可担此职”
周围不知是谁发出一声不甚明显的笑,一旁的高公公也低下了头。
他大概想拿这些来羞辱母亲或我,因为无人不知那群人是专门陪伴父皇游宴娱乐的内廷供奉,被朝廷中人戏称为“伎术杂流”。
可我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和兄长他们一样由朝中名臣教导,所以当即叩首。
“多谢父皇!儿臣即日就去行拜师礼”我抬头,强迫自己露出笑脸。
见我如此兴高采烈,李忱修剪齐整的眉毛微微皱了起来,没再多说话就放下了车帘。
雪逐渐大了起来,轿子远去,徒留我站在原地暗自庆幸。
那戏谑的言语没被收回,翰林院的学士也不止一个,我便就拜了那群“不入流”的人为老师。
能受内廷供奉的人总归不会太平庸,尽管他们因为我不受李忱喜爱所以时常敷衍,但我仍恭谨以待。
十四岁,李忱突发奇想要考校我一番,他没挑女子必学的女则女戒,而是问了“君子之道”。
我答:君子之道,暗然而日章;小人之道,的然而日亡。君子之道,淡而不厌,简而文,温而理,知远知进,知风自知,知危之显,可与入德矣。
那出乎意料的对答如流让他有些挂不住脸,说了句,难怪你是女子而非君子,不然何故急于显露才学,就拂袖而去。
当时年少,只想告诉他自己也有在认真读书,却不知锋芒太过反招致灾祸。没过几天李忱就下令不再让我跟着翰林院的老师读书了,我除了央求侍卫把我备好的辞师礼交给他们,也就只能安静的待在自己的宫内看书,守着院里半死不活的海棠树。
……
“公主,不可去武场扰乱秩序”面白无须的宦官用手拦着我,神色恳切,仿佛我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忌讳。
“都是亲生的兄妹姐弟,为何我不能?难不成只因我生母身份低微就不能进去吗?”
“公主恕罪,奴才不是这个意思”宦官扑通跪倒在地连忙磕头:“只是……只是咱们璃水国,女子向来不去参与这些粗蛮之事”他说完,小心翼翼地抬头看我的眼色:“您只要好好呆在宫里绣花弹琴就好。”
“粗蛮之事?那他们做这些事儿就不粗蛮了吗?人家可也是娇贵的皇子呢”我冷笑,看着那宦官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绕开他走了进去。
“拂意,你怎么来这儿了,这武场弓箭不长眼,万一被伤着了怎么办”穿着银丝短袄的李文康越过侍卫走到了我身边,不赞同的看着我。
“对啊,宫里不是有女子骑射之地吗,四姐来这儿凑什么热闹”一旁的看着年岁小一点的李文辉也跟着帮腔。
女子骑射场?我扬了扬唇,弓箭镶珠嵌宝,马匹柔弱矮小的女子骑射场?
我拍了拍李文辉的肩膀,转身去马棚挑了匹好马。朝着远处已有枯黄之势的原野上骑去。
几近中秋,夕阳余辉在天边苟延残喘着,微弱的霞光散发着濒死的壮丽之感,空旷而广博。一时,狂风吹的衣裙猎猎作响,矮草也跟着摇晃。
马儿慢慢走着,我未曾想过,这竟是我最后一次在这偌大的皇城悠闲骑马了。
“拂意,高公公说咱们今年中秋要去木兰围场过,咱们都能去”母亲匆忙的走进书房,端着一杯茶。
我放下手中的竹笔转头看她:“什么时候启程”
“后天”她把茶盏放到我的桌上:“我前几日正好做了身衣服,一会儿让小竹给你收拾收拾,总不至于到时候宴上太寒酸”
“好”
木兰围场是皇室每年秋猎的地方,距中秋还有些时日,我这父皇大概是要秋猎之后顺带过这中秋了。
两日一晃而过,宫门外浩浩荡荡的车马和行礼一辆接一辆的走过,驶上官道便是烟尘四起,隔着帘子,母亲被呛咳的说不出话来。我取出手帕叫她捂着口鼻就闭目养神。
木兰围场距京城一百八十里,马车最快也得七日才能到达,更何况宫中奢靡享乐之风盛行,不用脑子想也知道七日根本就到不了。
车马摇摇晃晃,白昼于是显得格外长。远处的车内时不时传来一阵歌声或笑声。每每经过郡县都有当地百姓官员夹道欢迎,于是下车在当地最有名望的人家休息,设宴、饮酒、献礼、跪拜之声便又被风吹进了耳朵里。队伍就这样走走停停,花了半月有余才到地方。
围场广阔,比宫里的广袤许多,放眼望去好像真的没有尽头。
我看着我的兄弟们跃跃欲试摩拳擦掌的模样,记起刚才宣布说今年围猎的彩头是西域进献的玉珊瑚,一时有些艳羡。
对面的李文辉看见了我,眼珠转了转就走上前去:“禀父皇,儿臣有一个不情之请”
“说吧”坐在高位上的李忱挥了挥手。他格外喜欢五弟。
“回父皇,儿臣近来总见四姐在演武场练习骑射,可否让二姐也参赛”话音刚落,周围又是一阵哄笑声,一旁的大臣觉得有失体统,忙出声劝阻。
李忱用那双还算清明的眼睛扫过了我和母亲,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他同意了。
“拂意啊,你可愿意”他说话的声音或许带着些许看热闹的戏谑,抑或是奚落,像一个小童般幼稚又可恨。
“儿臣愿往”我跪下行礼,只觉得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五弟虽愚笨,但行事格外合我心意。
挑了匹白马,我在高公公的声音里随着人群奔向围场深处。
听说今年负责的宗室大臣往围场里放了一匹极为罕见的白唇鹿。鹿喜欢湿润的环境,看了眼地形,我准备去地势低洼处碰碰运气。
李文康他们早早就进了那片榛子林,我没跟着一起,只是扬了扬马鞭,朝着草原的方向走去。
在射死了三只大雁后,终于在远处的湿地边看见了一抹白色的身影。那时已接近黄昏,身后侍卫想要惊呼却被我及时制止。
那鹿机敏,见到一点儿风吹草动就作势要逃,我双腿夹着马从身后的箭筒抽出箭来,搭弓瞄准,粗硬的弓弦在眼前逐渐重影,箭以破甲之势离弦,一击毙命。身后的侍卫欢呼,一阵恭维过后就招呼人去拾取猎物。
女子骑射场镶珠嵌玉的弓是浮夸,但到底也是弓。
……
“四公主,一只白唇鹿,一只豹子,三只大雁,一只羚羊,位列第一”高公公尖细的嗓音响彻在原野上,一旁的二哥李文康面色如常向我走来。
“拂意,没想到你的骑射竟如此的出众,将我们兄弟几人都比了下去”
我笑了下,翻身下马:“二哥谬赞,臣妹只是运气好罢了”李文康向来是个笑里藏刀的玩意儿。
“四姐,你不会是叫旁人帮你射的吧”李文辉又凑了上来,说出了李文康未尽的话。
“你有证据?”
“虽没有证据,但是你一介女子,怎么能骑射功夫这么好,我不信”
我挑了挑眉,呵呵一笑:“与我何干”
“五弟说笑了,你难道忘记你四姐的生母有一半契丹血统了吗?”李文康笑得温文尔雅:“这契丹族人向来善骑射,拂意擅长也是应该的。”
我只能沉默,微不可查地抬眼瞧了上面坐着的李忱一眼,果不其然。
“好了,那玉珊瑚就给拂意吧,只是之后”李忱沉着脸看我一眼:“别去骑射场了,身为公主就应该好好待在闺阁之中,这般张扬实在不像话。”
“是”我叩谢李忱,垂在袖子里的手逐渐握紧。
那之后的皇室围猎游戏我当然不能再参加,只得日日待在行宫温书,学习圣人之道,浮躁的心总算是又一次平静了下来。
直到中秋宫宴……
16岁的李文康用手扶着檀木桌沿,口吐鲜血昏死了过去,昏前的一句‘酒里有毒’让李忱大发雷霆。
于是侍卫席卷似得地开始搜查木兰行宫,并且快速而精准的在我行宫的树下找到了浅埋的柯子壳。
那是种来自西域的毒药,吃一次就可以让人神志不清,口吐鲜血,不过这毒很好解,只要吐出来就没有大碍。
李文康应该是算准了这点才敢冒着风险置陷害我吧。
大臣和宫妃齐聚一堂的中秋宴上,觥筹交错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停止的,我被稀里糊涂的带到殿上,沉默的听着自己的罪行。
四下安静的仿佛空无一人。
“李拂意,你可知罪?”李忱皱着眉高坐在龙椅上,轻易的把罪名安在了我身上。
大概是让我离开京城实在是太合他心意。以至于他全然不会考虑我一个不受宠的公主,如何能拿到这样珍贵的西域药材。
“拂意知罪”我垂首,额头磕在青砖上的闷响声穿透五脏六腑,却有了一种莫名的解脱之感,冥冥的声音告诉我这是机遇,是我离开皇城不受束缚的最好时机。
“那就按五皇子的意思,将李拂意送往陵城,即日启程”
随着李忱迫不及待的旨意,我坐上了去往荒芜之地的车马。秋草未黄,太阳将将升起却没有一丝暖意。母亲远远望着我,眼里没有泪。
如果留在京城只能处处被掣肘,倒不如去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做个闲云野鹤反倒快活。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