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泶闻得那衣着轻佻的女子逐客之声,不敢怠慢,当即起身去开门。
太司懿仍伫立于椅侧,目光淡淡扫过那女子,随即伸手取起案上的名册与折扇,转身步出店门,衣袂翻飞间尽显从容。
时值子夜,月华如练。太司懿领着孔泶来到杨卿本的居所。此处位于天河村对岸,几间木屋隐于翠竹深处,风过林梢,沙沙作响,更添几分幽寂。
屋内,杨卿本正独坐桌前品茗。忽闻栅栏外传来两道沉稳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来者何人?”杨卿本沉声问道。
“怎么,连我都不认得了?”门外传来太司懿自信而慵懒的声音,“若是不便夜访,我等便带着刚到手的名册离去。”
闻言,杨卿本急忙咽下口中茶水,起身疾步推开大门。
太司懿未再多言,只侧首瞥了一眼身旁的孔泶。此时,杨卿本已迎出门外,躬身做出请进的手势。
三人落座,杨卿本的目光死死锁住太司懿手中那封未曾拆阅、亦无火漆印记的信函。
太司懿刚落座,便将信函置于桌面,淡然道:“这是一份名单。”
杨卿本微微颔首,顺势推过一盏满溢的茶水,试探道:“神探,这份名单,可是关乎二十年前婴儿失踪案的旧事?”
“我看过了,正是。”太司懿语气笃定。
孔泶在一旁端坐,静听二人问答,并未插话。
只见杨卿本右手探入衣襟内侧,竟掏出一封一模一样的信函,轻轻放在桌上。
太司懿眸中闪过一丝惊诧,随即仔细端详那封信,沉声问道:“你从何得来?其中内容又是何物?”
话音未落,韩复元推门而入,随手掩上房门,默然立于杨卿本身侧。
太司懿抬眼看向杨卿本,疑道:“莫非……这是荷花教会递给凶手的杀人名单?”
“不错。”杨卿本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还有一事需告知神探。五年前,倪丽及其三名家人遇害后,黑市上流出了两份名单。若非仰仗韩复元的那位至交好友,我们恐怕永远无缘得见。”
太司懿斜睨一眼韩复元,后者依旧面无表情,仿佛对此褒奖不屑一顾,身形未动分毫。
杨卿本顿了顿,自顾自斟满茶水,茶香瞬间弥漫全屋:“多亏了韩兄与其友,省去了我等大量搜寻之功。如今衙门已按名单所列,派遣大批差役,全力保护那些尚未遇害之人。”
太司懿垂眸,注视着桌上的两份名单,沉吟道:“若能同时找到这两份名单,确是大事。这足以验证死者与凶手,是否皆与二十年前那桩失踪案有关。”
杨卿本略作思索,抿了一口茶,右手轻叩桌沿,反问:“我手中这份,乃是韩兄至交五年前从黑市购得。不过,神探当真认为,如今的死者与凶手,皆是当年失踪的婴孩?”
太司懿目光转向孔泶。她静坐凳上,身形纹丝不动,似在沉思。
察觉到这束目光,孔泶展颜一笑,小心翼翼地展开手中最新的一份名单:“共二十个名字,我皆不识。”
太司懿转过身,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你看清楚了?”
对面,杨卿本端坐,韩复元侍立,二人脸上均写满疑惑。
孔泶将名单递回给太司懿,朗声道:“我眼不瞎,看得真切。”
太司懿接过,定睛细看。纸上密密麻麻排布着姓名,却并无生辰八字。他恍然道:“姑娘没看错,是我心急了。若这真是二十年前失踪案的名单,那么桌上那封信里装的,必是凶手当下的杀人清单。万一荷花教会知晓我们手握双单,是否会派出刺客追杀?”
孔泶眼波流转,略显不安地问道:“神探,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太司懿未直接作答,而是端正坐姿,神色肃穆:“且容我重新梳理命案顺序,诸位听好!第一案,倪丽及其三名家人,死于西侧木屋;第二案,王为与文花,死于青楼;第三案,李如达,死于美食街;第四案,叶妮,死于城楼;第五案,康生,死于菜市口;第六案,洪武,死于戏院;第七案,一名二十一岁少年,死于城门口。前后共计十一人罹难,无论是否为同一人所为,此等滔天罪行,绝不可饶!”
杨卿本与韩复元默默点头。
太司懿继续剖析:“一切源头,始于五年前的灭门惨案。康生离家后,荷花教会便已派出刺客。而在五年后的数月之前,教会再次启用当年那名刺客,旨在清除两份名单上的剩余人员。”
韩复元依旧面如平湖,毫无波澜。
然而,杨卿本眼中却流露出难以掩饰的震惊,而坐在一旁的孔泶,脸上更是浮现出深深的恐惧。
太司懿将三人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从腰间抽出折扇,“唰”地一声在身前展开,气势顿生:“言归正传,我们该给凶手定何罪名?在场各位心知肚明,荷花教会便是幕后黑手。”
话音刚落,孔泶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桌面,直勾勾地盯着远处那份名单。
太司懿敏锐地捕捉到她偷偷伸出的手,眼疾手快地抓起信封,调侃道:“这次换我来瞧,免得你又说我是瞎子,如何?”
孔泶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太司懿左手持自己所得名单,右手持杨卿本那份,一边展开阅读,一边问孔泶:“你猜,上面写着什么?”
孔泶探身凑近,几乎贴上太司懿的手臂,视线落在纸面上。
杨卿本却抢先答道:“是七桩命案中受害者的名字,共计十三人。已杀十一人,还剩两人,也就是最后两个名字!”
孔泶揉了揉酸涩的双眼,语气中带着几分犹疑:“名单上本该是十四个名字,可最后那一人的姓名,竟被墨迹彻底涂抹了。”
太司懿扫了一眼,淡淡应道:“不错。”
立于对面案几旁的韩复元,见二人回应,连忙如捣蒜般点头确认。
太司懿瞥见他这般激烈的反应,并未多言,起身后将两份名单仔细塞入衣襟内侧,这才慢条斯理地踱向房门。孔泶见状,急忙紧随其后。
两人辞别杨卿本府邸,登上一辆马车疾驰入城,车轮滚滚,扬起一路枯黄落叶。
回到客栈,太司懿吩咐店小二备下清茶与精致糕点,送至二楼雅阁。
朱臻屏息凝神,轻手轻脚地靠近门扉,透过缝隙,只见太司懿正倚在栏杆前的廊柱旁,目光空洞,似在出神。
太司懿紧锁眉头,凝视着远方,并未察觉朱臻的到来,口中喃喃自语:“死者可是之前的凶手?如今的行凶者,莫非是荷花教会派来的新刺客?”
朱臻未发一言,悄然入座,自顾自地斟了一杯热茶。
余光瞥见身旁多了一道人影,太司懿迅速回神,转头问道:“来了多久?”
朱臻放下茶盏,漫不经心地起身,缓步走到太司懿身侧。
太司懿继续追问:“朱小将和朱小君回来了吗?”
“正在歇息。”朱臻答道,随即话锋一转,“无论您刚才的推论是否正确,有一点我们可以确定:凶手身着圆领袍,不戴梁冠,上衣短而下裳长,腰间系着绸带,前后皆有绣纹补子。我没记错吧?”
太司懿微微颔首。
朱臻瞥向桌面,杯中热气氤氲,茶香扑鼻而来。太司懿却未随他的视线看去,依旧沉声问道:“若依我之见,荷花教会为何要除掉之前的凶手?”
朱臻挺直腰板,道出心中已久的揣测:“因那凶手狂妄自大,每次行凶皆暴露行踪与衣着。首次夜闯衙门,他未毁花瓶,劫持韩复元后方得脱身;二次夜闯,虽毁了花瓶,却需劫持杨卿本与马尚才能逃脱。任务虽成,但耗时过长,行事拖沓。这二者,或许便是他被灭口的缘由。”
太司懿并未即刻作答,而是直勾勾地盯着雅阁外的景致,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首桩命案发生时,我等在青楼搜查现场,你当时为何神情恍惚?”
朱臻顺势坐下,笑道:“神探,您真是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即便说出来您未必肯信,但我仍要告知:那时我望向对面茶楼,见窗棂前伫立着一人。”
太司懿突然凑近,与朱臻同坐一凳。
“您信了?”
迎着朱臻的询问,太司懿面露困惑:“我为何不信?”
朱臻放声大笑,原本端正如松的身躯随之颤动,不忘调侃道:“无事,只以为神探向来不轻信人言。”
太司懿端起茶杯,轻抿一口。
朱臻忽觉气氛异样,抬眼打量太司懿的神色:“神探,您怎么了?”
太司懿倏然起身,移至朱臻右侧,面色肃然地问道:“第七桩命案,可是你所为?”
朱臻愕然抬头,一时语塞,满腹不解地问道:“神探,在下明白您的意思,但为何会怀疑到我头上?”
“朱臻,你曾是‘复仇者’命案的凶手,我不得不防。”太司懿重新落座于另一张凳上,刻意压低嗓音,“虽已向你阐明原委,但你须如实回答,可知晓?”
朱臻并无怨怼,心平气和地解释道:“在下确是有罪之人,但开封近期发生的所有命案,与我毫无瓜葛。”
太司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环顾四周,低声道:“我信你。但这半月相处,你隔三差五便失踪不见,是否有什么事瞒着我?”
朱臻听罢,愈发觉得太司懿已将自己锁定为嫌疑人,只得继续平静辩解:“此前您的推断无误,我确实是去祭奠故人。只是此人身份敏感,恕我不能相告,实在抱歉。”
太司懿微微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一说法:“不必多言。我只是例行疑虑,问些未知之事,你应当明白,对吧?”
朱臻深吸一口气,看向右侧那张凳子。只见太司懿已坐在那里,满脸笑意。
察觉到朱臻的目光,太司懿略显尴尬,随即提起茶壶斟茶,刻意避开了朱臻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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