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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救人

《我风水师,实习的!》 是宁宁啊/著, 本章共5023字, 更新于: 2026-04-02 07:00

大衍历三百零七年,霜降后二十日。

拾儿一夜没睡。

他把那枚铜钱攥在手心里,攥了一夜。铜钱冰凉的,硌得掌心生疼,但他不敢松手。他怕一松手,就什么都抓不住了。

哑婆被周伯庸的人抓走了。那个用破锣嗓子喊他“吃”的哑婆,那个给他窝头的哑婆,那个让他“活个人样出来”的哑婆——被关在太常寺的地牢里。

他闭上眼,就能看见哑婆站在青溪村村口的模样。佝偻着背,浑浊的眼睛,说话像石头刮石头。她不是什么有本事的人,她只是一个老婆子,一个捡了他、养了他、把他推上这条路的老婆子。

那些人凭什么抓她?

天还没亮透,他就爬起来了。杨二还在打呼噜,石锁的床空着——他又出去练箭了。拾儿穿好衣裳,把那枚铜钱贴身收好,又把老篾匠留下的那把豁口篾刀别在腰间。

刀柄上的麻绳磨得发亮,老篾匠的手汗浸进去的,洗不掉。他把刀别好的时候,手指碰到刀柄,忽然觉得那上面有什么东西——不是麻绳,是刻痕。极细的刻痕,像是字,又像是画。

他把刀抽出来,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看。天太暗,看不清。他把刀收回去,推门走出去。

石锁站在空地上,背着弓,看着远处的山。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

“我要去京城。”拾儿说。

石锁没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我去叫杨二。”

半个时辰后,三个人站在山门口。顾伯站在那里,像是知道他们会来。

“国师呢?”拾儿问。

“国师有别的事。”顾伯说,“他让我带句话——‘小心周伯庸,他比你们想的更狠。’”

拾儿皱了皱眉:“他不去?”

顾伯看着他,目光很平静。“国师有国师的事。你们有你们的事。救人这种事,不能只靠一个人。”

杨二在旁边急了:“那靠谁?靠我们几个?”

顾伯没理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拾儿。纸上画着太常寺的地形图,标注了大门、偏门、后门,还有地牢的位置。图上画着三条线,红线、蓝线、黑线。红线是进去的路,蓝线是出来的路,黑线——黑线标注着“危险,勿入”。

“这是阿蕙画的。”顾伯说,“她比你们先到京城。”

拾儿愣住了。阿蕙?

“她已经进去了。”顾伯说,“她现在在太常寺里面,等你们。”

杨二瞪大了眼睛:“她一个人进去了?”

顾伯没回答,只是看着拾儿。“她说,她信你。她说,你会来。”

拾儿攥着那张图,手指微微发抖。阿蕙信他。哑婆等他。他得去。

“走。”他说。

三个人上路。走的是小路,避开官道。顾伯给他们准备了三匹马——不是好马,但比走路快。杨二会骑马,石锁也会,拾儿不会。他这辈子没骑过马,爬上去的时候差点摔下来,马还打了个响鼻,像是嫌弃他。

“你行不行?”杨二皱着眉。

拾儿咬着牙,夹紧马肚子。“走。”

马跑起来的时候,他差点被甩下去。他趴在马背上,死死抓住缰绳,风从耳边刮过去,生疼。但他没停。

到京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三个人把马拴在城外的一片林子里,换上顾伯准备的便衣——灰扑扑的,不打眼。杨二把那把短刀别在腰间,石锁把弓背在背上,拾儿摸了摸腰间的篾刀,还在。

太常寺的后门在一道窄巷的尽头。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有盏灯笼,晃晃悠悠的,像鬼火。三个人贴着墙根走,脚步声压到最低。

巷子尽头,一个人影从暗处闪出来。杨二的手已经摸到了刀柄,石锁的弓也拉开了。

“是我。”是阿蕙的声音。

她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她看了拾儿一眼,那目光里有疲惫,有紧张,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地牢在最里面。”她说,“三道门,每道门都有机关。钥匙在周伯庸身上,从不离身。”

杨二问:“那怎么进去?”

阿蕙看了他一眼。“不用钥匙。从上面走。”

她指了指头顶。太常寺的屋顶,层层叠叠的飞檐,在月光下像一只只展开翅膀的黑鸟。

“我踩过点了。”阿蕙说,“屋顶有一条路,能通到地牢上方的天井。从天井下去,就是地牢的最底层。”

石锁问:“最底层?不是关人的地方?”

阿蕙点头。“最底层关的不是人。是影子。”

影子。拾儿想起阿蕙说过的话——那些被地气侵了心神的人,疯了之后,会变成半人半鬼的东西。周伯庸把它们关在地牢最底层,用来守门。

“影子怕你。”阿蕙看着拾儿。“你身体里那个东西,能让它们害怕。”

拾儿摸了摸怀里的铜钱。冰凉的。“走。”他说。

翻墙的时候,杨二先上去。他像只猫一样,手脚并用,几下就翻过了墙头。石锁第二,他背着弓,动作比杨二慢一点,但稳。阿蕙第三,她轻得像片叶子,落下去没声音。拾儿最后。

他从来没翻过墙。青溪村没有墙,穿紫山也没有。他扒着墙头,胳膊使不上劲,脚蹬了半天也上不去。杨二在上面伸手拽他,一把把他拉上去。三个人蹲在墙头上,等了一会儿,没人发现。

太常寺的屋顶比想象中大。阿蕙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踩在瓦片的接缝处,没声音。三个人跟着她,像三只猫,在月光下无声地移动。

走了大约一刻钟,阿蕙停下来,指了指下面。是一个天井,方方正正的,黑洞洞的,看不见底。

“就是这儿。”她说。

石锁从背上解下绳子,拴在天井旁边的石柱上,把另一头扔下去。绳子落到底,发出轻微的响声。

“我先下。”石锁说。

他顺着绳子滑下去,很快就看不见了。过了一会儿,绳子抖了三下——安全的信号。杨二第二,阿蕙第三,拾儿最后。

他攥着绳子往下滑的时候,手心全是汗。绳子磨得手心疼,他咬着牙,一点一点往下放。脚底下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风从下面吹上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气味——不是臭,不是香,是那种地底深处才有的、沉沉的、潮潮的味道。

脚踩到实地的时候,他腿软了一下。杨二扶住他。“没事吧?”

拾儿点头。他摸了摸腰间的篾刀,还在。铜钱也在。他深吸一口气,往前走。

地牢最底层,没有灯。但有光——暗红色的光,从墙壁的缝隙里透出来,像活物的呼吸。

那些影子在光里。一个,两个,无数个。它们贴墙站着,一动不动,像石像。有的有人形,有的已经模糊了,像一团被揉皱的纸。它们没有脸,但拾儿知道它们在看他。

他的心跳得厉害。那些影子在动——不是身体动,是它们在往后退。他往前走一步,它们退一步。他往前走两步,它们退两步。

阿蕙说得对。它们怕他。不对,是怕他身体里那个东西。

“走。”他说。

三个人跟着他,穿过那片影子。它们让开一条路,像潮水分开。拾儿能感觉到那些影子的目光——如果它们有目光的话——落在他背上,密密麻麻的,像无数只手。

地牢的上一层,有灯了。昏黄的油灯,照着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是一扇扇铁门,门上挂着锁。哑婆在某一扇门后面。

“分头找。”拾儿说。

三个人散开。杨二走左边,石锁走右边,拾儿走中间。他一个一个门看过去,有的门上有小窗,他踮脚往里看——空的,空的,还是空的。

走到第八个门的时候,他停下了。门上的小窗里,透出一股熟悉的气味。不是臭味,是一种……旧衣裳的味道,浆洗过很多遍、晒过很多遍太阳的那种。哑婆的味道。

“哑婆!”他喊了一声。

里面没有声音。他把眼睛贴到小窗上,往里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听见了呼吸声,很轻,很慢,像是睡着了。

“哑婆!”他又喊了一声。

这次有了回应。一个声音,像破锣刮在石头上:“……拾儿?”

拾儿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他退后一步,抬脚踹门。门纹丝不动。他又踹了一脚,还是不动。杨二跑过来,一脚踹上去——门晃了一下,但没开。

石锁走过来,看了看那把锁。他从头上拔下一根铁丝,捅进锁眼里,拨了几下。咔哒一声,锁开了。

拾儿推开门。

哑婆坐在墙角,背靠着墙,脸色青白,嘴唇干裂。她看见拾儿,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你来了。”她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拾儿蹲下去,扶她起来。她瘦了很多,轻得像一把干柴。

“走。”他说。

哑婆摇头。“我走不动。”

拾儿二话不说,把她背在背上。哑婆趴在他背上,轻得让他心疼。

“你怎么来的?”她问。

“骑马。翻墙。”

“傻孩子。”哑婆的声音里有一丝笑意,但很快就没了。“小心,他们不会让我轻易走的。”

话音刚落,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很多人,很急。

杨二的脸色变了。“快走!”

四个人往回跑。拾儿背着哑婆,跑不快。石锁在前面开路,杨二在后面断后。跑到那堆影子面前的时候,拾儿喊了一声:“让开!”

影子们像受惊的鸟,四散开来,让出一条路。但走廊尽头的人已经追过来了——七八个人,穿着青袍,手里拿着刀。

“站住!”领头的那个人喊。

拾儿没停。他背着哑婆,跑到天井下面,抓住绳子往上爬。哑婆不重,但他胳膊在抖,每爬一步都像要掉下去。杨二在下面托着他,石锁在上面拉他。

爬到一半的时候,他听见下面传来打斗的声音。杨二和石锁在跟那些人交手。他不敢停,咬着牙往上爬。哑婆趴在他背上,一动不动,像是昏过去了。

爬到顶的时候,石锁把他拉上去。他回头看了一眼——杨二还在下面,一个人挡住了四五个人。他的刀法很快,快得看不清,但人太多了。

“杨二!”他喊了一声。

杨二抬头看了他一眼,一刀砍倒面前的人,转身抓住绳子,几下就蹿了上来。那身手,不像庄稼汉,像练了十几年功夫的人。

石锁最后上来。他拉弓射了一箭,把追在最前面的人射倒,然后抓住绳子,翻上墙头。

四个人趴在屋顶上,大口喘气。下面乱成一团,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在敲钟。钟声在夜里传出去很远很远。

“走!”拾儿说。

四个人在屋顶上跑。阿蕙在前面带路,石锁在后面断后。拾儿背着哑婆,每一步都踩在瓦片上,瓦片哗哗响,像要碎。他顾不上了。

翻出太常寺后墙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四个人跑进那条窄巷,七拐八拐,跑到城门口。城门还没开,他们从一道小门钻出去,跑进那片林子。

马还在。拾儿把哑婆扶上马,自己爬上去,坐在她后面。哑婆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呼吸很轻。

“走!”他说。

四匹马冲出林子,朝穿紫山的方向跑。

跑了整整一天。

天黑的时候,他们到了穿紫山脚下。哑婆醒了,睁开眼睛,看了看四周的山,看了看头顶的天。

“这是哪儿?”她问。

“穿紫山。”拾儿说。

哑婆愣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那座山,看了很久。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害怕,不是高兴,是一种……很久很久以前的回忆。

“这座山,”她说,“我好像来过。”

拾儿没听懂。“您来过?”

哑婆没回答。她只是看着那座山,看着看着,眼眶忽然红了。

“很久很久以前,”她说,“我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来过这里。”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那时候,这座山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山上有花,有树,有瀑布。我站在山顶上,看见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闭上眼睛。“后来就再也没来过。”

拾儿想问她为什么来,为什么走,但她已经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他把她背在背上,一步一步往山上走。

杨二走在前面,举着火把。石锁走在后面,背着弓。阿蕙走在拾儿旁边,时不时看哑婆一眼。

走到山门的时候,顾伯站在那里等着。

“回来了?”他问。

拾儿点头。

顾伯看了看哑婆,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进去吧。国师在里面等你们。”

拾儿愣了一下。国师?他不是不在吗?

他背着哑婆走进大屋。屋里点着灯,国师坐在长案后面,面前摆着那本《天机录》。他抬起头,看见哑婆,目光变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就恢复了平静。

“放下来。”他说。

拾儿把哑婆放在椅子上。哑婆睁开眼睛,看见国师,愣了一下。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好久不见。”国师说。

哑婆没说话。她只是看着国师,看着看着,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很淡,但拾儿看见了。那不是一个乡下老婆子看国师的笑,那是一个认识很久的人,看另一个认识很久的人的笑。

“是好久不见了。”她说。

拾儿站在旁边,脑子里嗡的一声响。哑婆认识国师?他们认识?

他想问什么,但国师摆了摆手。“你先出去。我有话跟她说。”

拾儿张了张嘴,想说“我不走”,但国师的眼神让他把话咽了回去。他转身走出去,把门带上。

站在门外,他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轻,听不清说的什么。但他听见哑婆说了一句话,声音忽然大了些:

“他跟你一样傻。”

然后国师笑了。那笑声很短,很轻,但拾儿听见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头顶的天。月亮很圆,很亮。他忽然觉得,很多事情,他都不知道。哑婆是谁?她和国师什么关系?她为什么会在青溪村?她为什么养大他?

这些问题像一群蚂蚁,在他脑子里爬来爬去。但他知道,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门开了。国师走出来,看着他。

“她睡了。”国师说,“明天再说。”

拾儿点头。他往里看了一眼,哑婆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国师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山,沉默了很久。

“她是我来这里之后,第一个认识的人。”他忽然说。

拾儿愣住了。

国师没看他,只是看着山。“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是她帮了我。”他顿了顿。“后来我答应她一件事,一直没做到。”

“什么事?”

国师沉默了一会儿。“不重要了。”他转过身,看着拾儿。“你救了她,很好。去休息吧。”

他走了。拾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哑婆。她睡着的样子,不像一个乡下老婆子。她睡着的样子,像一个很累很累的人,终于可以歇一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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