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衍历三百零七年,霜降后十五日。
拾儿又做了一夜的梦。
梦里还是那扇门。巨大的石门,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他站在门前,想推,手却抬不起来。低头一看,脚底下不是土地,而是一层又一层密密麻麻的铜钱,每一枚都在微微颤动,像活物的心脏。
他想跑,腿迈不动。
他想喊,嗓子发不出声。
门缝里,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惨白惨白的,瘦得皮包骨头,指甲很长,泛着青灰色。它一点点伸出来,朝着他的方向,一寸一寸地靠近。
他想躲,但身子像被钉住了。
那只手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眼看就要碰到他的脸——
“醒醒!”
他猛地睁开眼,眼前是杨二那张放大的脸。
“你又做噩梦了?”杨二皱着眉,“脸色白得跟死人似的。”
拾儿坐起来,大口喘气。后背的衣裳全湿透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他下意识摸了摸怀里,铜钱还在,冰凉的。
窗外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
“什么时辰了?”他问。
“卯时刚过。”杨二说,“石锁又不见了,那个闷葫芦,天天起得比鸡早。”
拾儿穿好衣裳,走出门。
外面的空气凉得扎人,地上铺着一层白霜。他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山。山顶有雾,雾里隐隐约约有什么在动——还是那个方向,祭天台。
他盯着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拾儿。”
身后传来声音。
他回头,是石锁。他从竹林里走出来,肩上背着弓,手里拎着两只野兔。和往常一样,脸上没什么表情。
“今天有事。”石锁说,“国师让所有人去大屋集合。”
拾儿点点头,跟着他往回走。
走到半路,石锁忽然停下。
“昨晚,你喊了。”
拾儿一愣:“什么?”
石锁没回头,声音闷闷的:“你在梦里喊了一个字。”
拾儿心里一跳:“什么字?”
石锁沉默了一会儿,说:“‘门’。”
他说完继续往前走,没再说话。
拾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手心忽然有些发凉。
他喊了“门”?
他自己完全不知道。
大屋里,九个人都到齐了。
沈青竹站在最边上,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自从前天夜里那件事后,他就一直这样,缩着脖子,像只躲着猫的老鼠。杨二看见他就哼了一声,石锁面无表情,其他人也各怀心思,屋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压抑。
国师从后堂走出来,今天他穿了一身玄色的袍子,腰间那块暗红色的玉在晨光里泛着幽幽的光。
“今天,带你们去一个地方。”他说,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这个地方,叫地脉裂隙。”
地脉裂隙。
没人听说过这个名字。
国师继续说:“穿紫山下,有九条地脉。地脉是大地之气运行的路,就像人的经脉。九条地脉交汇的地方,叫地脉眼。地脉眼附近,因为地气太盛,会把山体撕裂,形成裂隙。那些裂隙,直通地脉深处。”
他顿了顿。
“大衍朝开国以来,只有开国国师一个人进过地脉裂隙。他进去之后,出来就写了一本书,就是你们昨天找到的那本《天机录》。”
众人面面相觑。
有人小声问:“大人,您的意思是……让我们进去?”
国师看了那人一眼,嘴角弯了弯。
“不是让你们进去。是让你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地气。”
他转身往外走:“跟上。”
一行人跟着国师,往山里走。
这一回走的是从未走过的路。不是往上去,而是往下。顺着一条狭窄的山谷,越走越深,两边的山崖越来越高,把天挤成一条细长的缝。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的国师忽然停下。
“到了。”
众人从他身后探出头,看清眼前的景象,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是一道裂缝。
山体上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上窄下宽,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劈开的。裂缝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能听见有风从里面吹出来,呼呼的响,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气味——不是臭,也不是香,像是地底深处特有的那种沉沉的、潮潮的味道。
裂缝口站着两个人,都是灰袍,手里提着灯笼。看见国师,躬身行礼。
国师站在裂缝前,回头看着众人。
“这道裂隙,直通地脉眼。里面地气太盛,普通人进去,轻则迷乱心智,重则七窍流血而亡。”
有人脸色白了。
“那……那我们怎么进去?”
国师说:“有开眼的人,可以进去。没开眼的,在外面等着。”
他看向拾儿和沈青竹:“你们两个,跟我进去。”
又看向阿蕙——她今天不知什么时候混进了队伍里,站在最后面,低着头。国师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没说破,只加了一句:“还有你,也进来。”
阿蕙抬起头,看了国师一眼,又低下去。
石锁忽然开口:“我也去。”
国师看着他,目光深了深。
“你确定?”
石锁点头。
国师沉默了一会儿,说:“行。但你记住,进去之后,跟紧我,别乱走。”
他转过身,从灰袍人手里接过一盏灯笼,第一个走进裂缝。
拾儿深吸一口气,跟上去。
沈青竹犹豫了一下,也跟上。
阿蕙和石锁走在最后。
裂缝里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边的石壁湿漉漉的,长着一种发光的苔藓,发出幽幽的绿光。脚下的路是倾斜的,一直往下,不知道通向哪里。
风从深处吹上来,带着那股说不清的气味。拾儿吸了几口,觉得脑子有点晕,眼前开始出现一些模糊的影子。
“别吸太多。”前面传来国师的声音,“地气太重,你会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
拾儿赶紧屏住呼吸,但已经晚了。
那些影子越来越清晰——是人形的,一个个从石壁里渗出来,站在路的两旁,盯着他看。有的没有脸,有的脸烂了一半,有的脸上全是眼睛。
他知道那是幻觉,但还是忍不住心跳加速。
“别怕。”身后传来阿蕙的声音,很轻,“它们不会害你。它们也是地气的一部分。”
拾儿咬着牙,继续往前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前面的国师忽然停下。
“到了。”
拾儿抬起头,看见眼前的景象,愣住了。
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
洞穴的顶上,密密麻麻悬着无数根石钟乳,每一根都在发光——不是苔藓的那种绿光,而是一种暗红色的光,忽明忽暗的,像人的脉搏。洞穴的底部,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坑,坑里红雾翻涌,不断有气泡从底下冒上来,炸开,发出噗噗的闷响。
坑的周围,有九个洞口,像九条张开的喉咙,朝着不同的方向延伸。
“这就是地脉眼。”国师说,“九条地脉在这里交汇。你们看见的那些红光,就是地气。”
他指着那个深坑:“底下,就是穿紫山的心脏。”
拾儿盯着那个坑,心跳得厉害。
那翻涌的红雾,让他想起那天在悬崖边看见的雾——那种会自己动的、往祭天台聚的雾。
原来源头在这里。
“大人,”沈青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抖,“那坑里……有什么?”
国师看了他一眼,没回答,只说:“你自己看。”
沈青竹往前走了两步,探头往坑里看。
然后他脸色刷的白了,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那里面有……”
国师还是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沈青竹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有一张脸。”
众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阿蕙走过去,站在坑边,往下看。她看了很久,然后退回来,脸色也白了,但比沈青竹镇定。
“是开国国师。”她说。
拾儿心里一震。
开国国师?
他也在坑里?
国师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洞穴里回荡,显得格外诡异。
“不是他。”国师说,“是他留下的一道影子。”
他走到坑边,背对着众人,声音幽幽的:
“开国国师当年进到这里,在地脉眼坐了一天一夜。他出来之后,就写了那本《天机录》。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在坑里看见了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
“今天,你们每个人都要下去。”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下去?
下到这个深不见底的坑里?
国师说:“不是整个人下去。是让你们站在坑边,把心神沉下去。能看见多少,全看你们自己的造化。”
他看向拾儿:“你先来。”
拾儿深吸一口气,走到坑边。
他蹲下身,盯着那翻涌的红雾。
一开始,什么也看不清。只有红雾在翻滚,在沸腾,像一锅烧开的血。但看着看着,那些雾开始变得透明,一层一层剥开,露出底下的东西。
他看见了。
是一扇门。
和他梦里那扇一模一样的门。
巨大的石门,门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字,那些字他不认得,但看着眼熟——和那枚铜钱上的纹路一模一样。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和这坑里的光一个颜色。
门前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紫袍,背对着他,看不见脸。但那个背影,他好像在哪儿见过。
那人慢慢转过身。
是一张脸。
苍老的,满是皱纹的,但眼睛亮得惊人。那双眼睛盯着他,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他耳朵里:
“你终于来了。”
拾儿浑身一震,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还是那个坑,红雾还在翻涌。他大口喘气,满头冷汗。
“看见什么了?”国师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拾儿张了张嘴,想说那扇门,想说那个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看见……一张脸。”他说,“一个穿紫袍的老人。他说,你终于来了。”
国师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拾儿,盯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高兴,也不是意外,而是一种——释然。
“果然是你。”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拾儿没听懂:“什么?”
国师摇摇头,没解释,只是指了指旁边:“你先退下。下一个。”
沈青竹走上前,蹲在坑边。
他看了很久,然后浑身一抖,往后栽倒。两个灰袍人把他扶住,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阿蕙走上前。
她蹲在坑边,看了很久。那些红雾在她眼前翻滚,她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忽然,她手腕上那些烫伤的疤痕开始发光——暗红色的光,和坑里的光一模一样。
她咬着牙,浑身发抖,但硬是一声没吭。
过了很久,她睁开眼睛,站起来,退后一步。
她看了拾儿一眼,那眼神很奇怪,像有什么话要说,又说不出口。
最后一个是石锁。
他走到坑边,蹲下,盯着那些红雾。
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众人开始不安。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看着国师,只说了一句话:
“我看见了我爷爷。”
国师的眉头动了动。
石锁继续说:“他说,门快开了。”
洞穴里安静得能听见红雾翻涌的声音。
国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走吧。”他说,“今天到这里。”
众人往回走。
拾儿走在最后,脑子里乱糟糟的。
那张脸,那句话,国师那句“果然是你”。
什么意思?
他到底是谁?
为什么那扇门一直在等他?
走到裂缝口的时候,他忽然被一只手拉住了。
是阿蕙。
她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你看见的,是不是一扇门?”
拾儿点头。
阿蕙的脸色变了变:“门前面站着一个人?”
拾儿又点头。
阿蕙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拾儿摇头。
阿蕙深吸一口气,说:“那是开国国师。但那个不是他本人,是他留下的一道魂。”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他在等人。等了快两百年。”
拾儿心里一震:“等谁?”
阿蕙看着他,那目光很深,深得让人害怕。
“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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