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的那个下午,你正在工地上搬砖,只不过伺候的大工不再是父亲。
烈日把水泥地面晒得发烫,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迷了眼睛。你抬起胳膊蹭了蹭,弯腰再去搬下一块砖的时候,裤兜里的手机震了。
是个陌生号码。你本想挂掉,工地上接电话不方便。但不知怎的,你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了接听键。
“你好,是裴樰同学吗?这里是顺丰快递。你的录取通知书到了,本人在的话过来取一下……”
“你放到保安室吧。”后面的话,你几乎没听进去。
你愣在原地,手里那块砖差点掉下来砸到脚。你伺候的砖瓦匠架子上没砖了喊你你才回过神来,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咧。
那天晚上回到家,你把这个消息告诉父亲。他刚从工地回来,一身尘土,还没来得及洗脸。听到你说“录取了”,他愣了两秒,然后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么快?哪个学校?”
你报了兰财的名字。父亲其实不太清楚这所学校好不好,只知道以前叫商学院,同村有一个就是从这个学校出来的现在在银行某差事——但这对父亲来说都不重要。他只知道,他儿子考上大学了,是正儿八经的本科。
他掏出老旧的手机,翻了好一会儿通讯录,给七大姑八大姨一个一个拨过去。嗓门比平时大了一倍:“喂,我跟你说,我家小子妥了!提前录取了。”
你在旁边听着,有点不好意思,但没有拦他。
第二天你向工地请了一天假,去学校领录取通知书。
你特意穿了一件干净的衣服,坐大巴去镇子学校的路上,你一直看着窗外。路两边的柳树飞快地往后退,你想起三年前落榜后坐这趟车回家的样子。那时候你觉得自己完了,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三年后,同样是这条路,不同的是这次你是去领通知书的。
到了学校,大门紧闭,校园里空荡荡的。教学楼、食堂、操场,都安安静静地待在七月的阳光里,一个人影也没有。
你心里突然有点发酸。
毕业才一个多月,大家就散了。这一散,大概很多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
保安大爷在值班室里看见有人进来,眯着眼打量了一下:“找谁?”
“我来拿录取通知书,这是我的身份证。”
“嗯,我帮你找找。”保安大爷好像见惯了人生百态,机械的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
你接过信封,手指微微发抖。信封上印着学校的名字和校徽,收件人那一栏,工工整整写着你的名字和准考证号。
“老师们都在学校吗”你问。
“早放假了,应该有值班老师,其他都不在。”保安大爷摇摇头,“你来得不巧。”
你站在空荡荡的学校前,手里捏着那个信封,站了好一会儿。三年前你站在门口报名,三年后你回来取通知书,却没有一个老师在,没有一个同学在。
你拍了张照片,但翻了一遍通讯录,不知道发给谁。
回去的车上,你打开了信封。
里面装着好几样东西:录取通知书,印着你的名字和“土地资源管理专业”;新生入学须知,厚厚一沓;一张银行卡,学校统一开的;一张缴纳学费的通知单,上面清清楚楚写着缴费截止日期。
你盯着“土地资源管理”这几个字看了好几遍。
说实话,你说不上多喜欢这个专业。你甚至不太清楚这个专业具体学什么。但郭老师之前跟你分析过,说这个专业对于文科生来说也可以学一门技能,好找工作,就业稳定,也适合你。
这大概就是你能选的最好的路了。
你的目光落在那张缴费通知单上,心里默默记下了那个日期。
回到家,父亲还没收工。你把信封里的东西一样样摆在桌上,又把那张缴费通知单单独抽出来,放在最上面。
晚上,父亲回来了。他洗了把脸,坐下来吃饭。
“爸,信封里有张缴费单,上面写了截止日期,学费得在那之前打到学校发的银行卡里。”那时你觉得就目前自己家里的条件都不是什么事情。
父亲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含糊地“嗯”了一声。
“你看一下那个日期。”你把单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父亲瞥了一眼,没接,继续扒饭:“知道了,到时候打进去就行。”
“不是‘到时候’,是有具体日期的。”你急了,“信封里白纸黑字写着,必须在那个日期之前交上。你不能拖,拖过了就麻烦了。”
父亲放下筷子,看着你:“谁说拖了?我说了会打进去,你急什么?”
“我怕你忘了。”你嘀咕一句。
“忘不了。”父亲的声音有点闷,“不过现在手里没钱,助学贷款那边还没办下来,等贷款下来就给你打。”
你愣住了,为什么要助学贷款?不过也没有深究。
“助学贷款没办下来?”
父亲不说话了,又端起碗来吃饭。
“什么时候能办下来?”你追问。
“快了。”父亲有点生气地说,“你别管了。”
“我怎么不管?”你的声音提高了,“那上面写了日期的!你要是过了日期还没交,我到了学校怎么办?老师点名批评怎么办?”
你心里急得不行。高中三年,你最怕的就是被老师点名。交不上学费、作业没带、迟到……任何一次被当众点名,你都觉得脸上会火辣辣的。你不想还没进大学校门,就因为学费没按时交,给老师留下不好的印象。
父亲把碗往桌上一顿,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点名?你上大学就为了不被老师点名?”他的声音也大了,“我说了钱会给你,你催什么催?我这辈子欠过你的?”
“你没欠我,可是上面有日期!”你指着那张缴费单,声音发颤,泪水在眼眶打转“你总说‘快了’‘别管了’,你知不知道过了日期——”
“过了日期又怎样?”父亲打断你,“学校还能不让你上学?”
“那我不知道!但我不想还没开学就被老师盯上!”你几乎是吼出来的,“你没读过书你,你怎么知道那种感觉?”
话一出口,你就后悔了。
父亲愣住了。
他看着你,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他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又迅速被压了下去。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父亲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指甲缝里还嵌着水泥灰的手。那双手搁在膝盖上,微微发抖。
“是我没本事。”他的声音很低,低到你几乎听不见,“贷款没办下来,钱也没凑够……是我耽误你了。”
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不是怪他。你只是怕。
你怕到了大学,因为交不上钱而被老师点名的人。你怕好不容易从那个灰头土脸的自己爬出来,又要回到被全班注视的窘迫里。你怕新的老师、新的同学,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你的分数、你的努力,而是你迟交的学费。
可这些话,你一句也说不出来。
父亲沉默了很久,站起身,走到门口,蹲下来点了一根烟。
你坐在桌前,盯着那张缴费单上的日期,眼眶发酸。
过了很久,父亲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沙哑的,带着烟味:
“那个日期之前,我想办法。实在不行……我找人借借。”
他没有回头,肩膀微微耸动着。
“不会让你被老师点名的。”
那天晚上,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传来父亲轻微的鼾声,但你知道他没睡踏实——他的鼾声断断续续的,中间夹杂着翻身的声音。
你打开手机,又看了一遍那张缴费单上的日期。你搜了一下“大学学费缓交”,看到有的学校有“绿色通道”,可以申请缓交。你默默记了下来。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你听到父亲轻手轻脚地起了床。他穿衣服的声音很轻,开门的声音也很轻。你听到院子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然后是大门关上的声音。
你坐起来,看到桌上压了一张纸条。
“那个日期爸记下了。你放心,不会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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