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小织在病房里，陪何韵秋说会儿话的工夫，何韵秋的手机一直响个不停。
一个一个商务电话，不停地打进来，不是供应商催款的电话，就是客户的投诉电话，秋韵服饰俨然已到了岌岌可危的程度。
何韵秋躺在病床上，鼻子上插着氧气管儿，虚弱地接听每一通电话，到后来，嗓子几乎哑得发不出声音。
乔小织心疼得不行，给她倒了一杯温水，用吸管喂她喝。
然而，何韵秋干裂的嘴唇才刚刚碰到吸管，手机的铃声又催命似得响了起来。
她伸出瘦弱的手臂，颤巍巍地去接电话。
乔小织先她一步，拿到手机，直接关了机。
“喝水。”乔小织决定，剥夺她当“工作狂”的自由。
一大把年纪的人了，该退休就好好退休，该养病就好好养病。乔小织前世猝死时尚不到四十岁，难道，何韵秋的体力和精力能比她好？
再这样工作下去，她不被胃癌杀死，也要被工作耗死！
何韵秋依言喝了水儿，缓了一会儿，又跟乔小织要手机：“都是多年的合作伙伴。若是我死了，倒也罢了。现在我还活着，不能因为秋韵服饰不景气，就连累他们……”
“您为他们着想，他们可曾为您想过？催款电话都打进病房里了，这哪里是催款，简直是催命！”乔小织有些生何韵秋的气，“手机我没收了，您现在必须好好养病。我还等着您帮我带孩子呢！”
何韵秋长长地叹一口气：“不行啊！人家的工人也等着工资养家……咳咳咳……”
她病得实在太重了，一句话没说完，就剧烈地咳嗽起来。
乔小织扶何韵秋坐起身，轻轻地帮她摩挲后背：“他们的工人等着工资，是他们自己的事，您操什么心？”
对于生意，乔小织一贯是在商言商、公事公办的态度。
太感性容易做出错误决策，造成难以预估的损失。只有遵循商业规律，铁腕经营，才能获得最大的成功。前一世，乔小织就是步步踩在经济鼓点上，才登上了时代的巅峰。
何韵秋咳得满脸通红，缓了好一会儿，才恢复平静。
她让乔小织摇高病床。
何韵秋靠在床头，用一双历经时代沧桑的眼睛温柔地注视着乔小织，缓缓抬手，替她将额前的一缕碎发理到耳后。
“小织，你还记得你的外公吗？”她问。
乔小织摇头。
最后一次见外公，还是小傻妞儿幼年时期，印象中他是一个高大挺括、温文尔雅的中年男人，模样却已经记不太清了。
何韵秋提起已逝的丈夫，眼中泛着光彩：“你外公啊，是个好人……”
随后，何韵秋慢吞吞地讲了秦凌川的故事。
秦凌川家境优渥，在人人食不果腹的年代，已经享受了优质教育，成为华国top2大学的一名学生。
上世纪中后期，因为特殊的历史原因，华国经济故步自封，许多商业世家纷纷将资产转到经济发展更快的欧美国家。云城秦家，同样也开始考虑这个问题。
而，就在秦家决定出国的前夕，云城发生了一场天崩地裂的大地震。
房屋倒塌，河海倒灌，大地就像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将百姓压在身下，死伤无数。
许许多多的难民，流离失所。
更有许多精壮的劳动力，因灾致残，一夕之间变成了毫无价值的废人，只能在困乏的环境中眼睁睁看着一家老少等着饿死。
秦凌川不忍云城百姓受灾，毅然散去大半家财，用于赈灾以及灾后重建工作。
两年后，他创办了“秋韵服饰”，无条件接收残疾员工，给他们一片死灰的生命中照进一缕阳光……
乔小织听懵了，她外公哪里是商人，简直就是个天使嘛！
可是，天使把企业给经营倒闭了！
“你是不是觉得，你外公心善，不适合经营企业？”何韵秋看着乔小织的眼睛，像是能看透她的心思，“其实，秋韵服饰在最辉煌的时候，包揽了全华国30%的成衣业务，是赫赫有名的制衣大厂。”
乔小织愕住。
全华国30%的成衣业务？！
就算放到当今社会，某家公司能够拿下全华国20%，哦不，10%的业务，都已经是高高在上的行业大鳄了！
秋韵服饰，30%？！
乔小织的好奇心，瞬间被激发起来，她特别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会令一家居于龙头的大企业，沦落到濒临倒闭的境地。
“你外公说，做企业，做的是良心。宁愿自己清苦，也绝不欠员工一分钱工资。”何韵秋缓缓说道，“曾经，有一家纺纱厂拖欠员工工资。虽然只拖欠了十天，却已经有员工，因此家破人亡。”
乔小织怔住。
何韵秋：“那个员工，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父母常年多病，需要吃药打针，家里还有一个妻子，和一个十岁的儿子。学校该交学费了，可是，男人的积蓄都给父母买了药，因为没拿到工资，只能让孩子空着手去学校。那一天，孩子因为没交上学费，被一群不良少年堵在巷子里嘲笑，他气不过，跟不良少年打了起来……”
“十几岁的半大小子，下手没轻没重。小小的孩子，被打得遍体鳞伤，再打下去真得会死人。男孩儿知道害怕了，瞅准机会，不管不顾地逃出巷子，却在刚冲到马路上时，被一辆卡车碾进了车底，当场气绝身亡。”
“孩子妈妈受到刺激，变得精神失常。男人怕她寻短见，忍着丧子之痛，在家里守着。因为没有钱，一家人只能忍饥挨饿，实在太饿就喝水，熬着日子，等着工厂发薪。可是，就在工厂发薪的前一天夜里，男人被奇怪的声音惊醒，紧接着，闻到一股浓郁的肉香……”
“他循着香味儿，来到厨房，发现妻子正在煮汤，汤汁已经熬得浓郁，两团褐色的肉球正在汤里上下翻滚……”
“男人虽然疑惑，不知妻子是怎样搞到肉的。可是，他实在太饿了，连问问题的力气都没有，当妻子盛了肉汤递给他时，他捧着碗，一口气喝光。男人觉得，那是他这辈子喝过的最好喝的汤。”
“妻子一言不发，捧着一颗肉球，坐在桌边细嚼慢咽。男人又盛了两碗汤，给年迈的父母送去，可是，当他推开父母房门的刹那，却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连汤带碗全部砸在了地上！”
“男人看到，他父母的床上全都是血，父母的胸口被刀划开，胸腔里两颗滚热的心脏全都不翼而飞！他这才知道，妻子的汤锅里煮的究竟是什么！”
听到此处，乔小织胃里一阵不适。
何韵秋猝不及防地，给她讲了一段恐怖故事。
更恐怖的是，它并非故事！
“后……后来呢？”
乔小织脸色有些泛白，她已经猜到，那锅里的两颗肉球是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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