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命运转折点,是恩也劫
夜色如墨,沉沉覆压在边城的砖瓦街巷之上。
彭府深宅之内,灯火渐次阑珊,只剩巡夜护卫的铁甲碰撞声、低低的喝问声,在庭院间来回回荡。一道瘦小的身影借着廊柱与花木的阴影,身形灵巧如林间幼狐,屏住所有气息,身形一纵一伏,精准避开每一处巡视的岗哨。
那正是年仅十二的墨迹宸。
他在彭府后院下人屋蛰伏许久,早已摸清了所有护卫的巡夜规律。趁着一队护卫转身巡视前院的瞬息空档,他脚尖轻点青砖地面,身形掠过低墙,落地时轻若无尘,未发出半分声响。
一路疾行,彻底甩开彭府的重重庭院,穿过边城寂静的街巷,直至踏出城门,远离了城内的繁华与禁锢,来到城郊一处荒无人烟的野岭。
此处乱石丛生,衰草齐腰,晚风呼啸着卷过荒岭,吹动满地枯草簌簌作响,四下无人,寂静得只剩风声与他细微的喘息声,是绝佳的隐秘之地。
确认周遭再无任何人迹,墨迹宸才缓缓停下脚步,紧绷的脊背骤然松弛下来。他抬手抚上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两本用油布层层包裹、妥善珍藏的古籍。
油布层层掀开,两本泛黄古朴的典籍映入眼帘,字迹苍劲古朴,带着岁月沉淀的厚重感,一本名为《长春功》,一本名为《长生功》。
借着天边微弱的星月微光,墨迹宸垂眸细细翻阅。
两本功法的开篇皆是入门炼气、锤炼体魄的基础法门,皆是引天地灵气入体,滋养经脉、固本培元,初看修炼根基的路数几乎别无二致,仿佛同源而出。可耐着性子再往下细读,便能察觉其中暗藏天差——两门功法的灵气运转轨迹、经脉游走顺序、吐纳节奏全然不同。
《长春功》温润绵长,灵气柔和,循序渐进,主打锤炼周身奇经八脉,洗练筋骨肌理,稳扎稳打夯实根基;而《长生功》刚劲凝练,吐纳迅猛,灵气入体霸道凌厉,更擅固本培元,滋养本源生机。
这是他绝境之中得来的无上机缘,是乱世浮沉里唯一的希望。
墨迹宸紧攥典籍,眼底浮出一抹坚定的光亮。边城早已是风雨飘摇的危城,留在这里唯有死路一条。既然是天降机遇,他便没有丝毫退缩的道理。当下盘膝坐在乱石之上,依照两本功法的入门口诀,交替尝试吐纳修炼。
他尚且年幼,心性却远超常人沉稳,摒弃杂念,一呼一吸皆贴合功法要义,静静引荒野间稀薄的天地灵气入体。
修炼之余,边城内外的危急局势,他尽数看在眼里、记在心中。
如今永昌王朝边境岌岌可危,雍正、永立两大王朝联手兴兵,五十万大军压境,层层合围边城,铁桶般断绝了所有外援退路。大战将至,山雨欲来,整座边城人心惶惶,早已没了往日的安宁繁盛。
城内富贵权贵、世家商贾,个个嗅觉敏锐,心知边城绝非久留之地,纷纷收拾金银细软、家产行囊,携家带口、动用所有关系门路,争相逃离这座即将被战火吞噬的孤城。
可底层贫寒百姓,终究是乱世最可怜的蝼蚁。
大多穷人无钱无势、无依无靠,老弱妇孺无力奔波逃亡,青壮之人无路可逃、无处可去。每日都有人被将至的战火吓得惊惧癫狂、哭嚎绝望,更有体弱多病者,直接被无边的恐惧与绝望拖垮,悄无声息死在街巷陋室之中。
满城哀嚎,满目惶然,悲凉之气笼罩整座边城。
墨迹宸早已预料到结局,不过十余日光景,固若金汤的边城终究抵挡不住五十万联军的猛攻,城门破碎,彻底沦陷。
敌军铁骑踏破城门,涌入城内的士兵褪去军纪束缚,形同悍匪恶寇,在城中肆意肆虐。烧屋毁舍、奸淫掳掠、杀人夺财,大街小巷血流成河、尸横遍地,哭喊声、惨叫声、嘶吼声交织成片,昔日繁华边城,转瞬沦为人间炼狱。
滔天祸乱持续整整三日,三日之后,联军方才勉强收拢军纪,城中乱象稍稍平息。
可乱世苛政,从未善待寒门百姓。
秩序恢复不过数日,联军便开始在城内大肆搜捕,但凡体魄壮实、年纪轻健的寒门子弟,皆被强行抓捕,不分青红皂白贬为奴隶,肆意驱使、随意苛待,无人敢反抗,也无人能反抗。
战火未歇,边疆鏖战依旧,江湖风雨亦从未停歇。
彭府身为边城旧宅,根基深厚,暗中背靠庞大的江湖势力,即便城破国失,依旧得以保全,府中人安然无恙。
无人知晓,当初兵差深夜闯入彭府、意欲寻衅发难的那一夜,若非一位云游老道骤然现身震慑全场,彭府早已惨遭祸事。
那日夜色漆黑,官差持刀闯院,气焰嚣张,府中众人束手无策、惊惧不已。危急关头,老道缓步而出,一身布衣仙骨,仅凭一身凛然气场,便震慑得一众官差不敢妄动,最终悻悻退去,保下了彭府满门平安。
众人皆以为老道心善、以德度人,唯有亲历那晚真相的人,才知其中恩怨纠葛、善恶分明。
当时震慑退敌之后,老道目光骤然冰冷,直直落在彭府总管身上。不等众人反应,他身形微动,掌风凌厉,干脆利落一掌拍出,正中心口。
沉闷的掌响落下,彭府总管当场气绝,倒地而亡。
满府众人惊骇失色,纷纷不解,平日里看似勤恳恭顺的管家,为何会遭此杀身之祸?
老道立于庭院之中,晚风拂动衣袍,神色坦荡,字字铿锵,当众道出此人必死的缘由:“此等恶奴,狼心狗肺、忘恩负义!彭家主年迈体弱、沉疴缠身、无力理事之时,他恃宠妄为,暗中胁迫府中昭妾氏,妄图私通苟合,被拒之后,非但不知悔改,反而心生恶念,百般威逼利诱、敲诈勒索。更是暗中勾结外人,偷偷倒卖府邸珍稀古玩、贵重珍宝,积攒私财,只待边城城破,便携款潜逃、背主求荣!我今日杀你,非是嗜杀,乃是替病重的彭家主清理门户,不负昔日彭家主待我厚待之恩!”
一番话落,满场死寂。
众人这才知晓,看似忠心耿耿的管家,背地里竟藏着如此龌龊歹毒的心思,桩桩件件,皆是罪无可赦。
而年少的墨迹宸,更是瞬间想起了此前一桩桩凶险旧事,脊背阵阵发凉。
原来当初深夜,管家暗中潜入昭妾氏院中,与心腹丫鬟叶草暗中私通、密谋算计彭家财产、算计府中之人的恶毒话语,恰好被年幼的墨迹宸偶然听闻、撞破。
自那以后,管家便对他暗藏杀心,为掩盖龌龊秘事,前后两次暗中下黑手,手段阴狠歹毒,每一次都险些夺去墨迹宸的性命。
若非他命大、次次侥幸躲过,早已葬身无名。
也是那一夜风波之后,老道知晓了他的遭遇,怜惜他年少孤苦、屡遭劫难,又感念彭家旧恩,暗中对他多有照拂。
恰逢城池将破、乱世降临的七天前夕,老道悄悄寻到孤身一人的墨迹宸,将一只疗伤固本的药瓶,连同《长春功》《长生功》两本绝世功法典籍,尽数赠予了他。
墨迹宸后来细细翻阅典籍,才发现其中暗藏天大玄机。
两本古朴功法之中,藏着两门绝世根基传承。《长春功》书页夹缝里,记载着残缺不全的御剑术口诀,寥寥数页,却是江湖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御剑之术;《长生功》之内,更是藏有金木水火土五行灵根的基础修炼心法,是修行悟道、淬炼本命根基的无上法门。
除此之外,他在彭府的这些年,一直跟着府邸武师修近身搏杀武技。
彭府武师所传武学,无任何花哨招式,不重花架子,不玩虚套路,简单、暴力、直接,招招奔着要害而去,出手便是致命杀招。
武师曾亲口传授于他:“江湖搏杀、战场对决,从无规矩可言!近身缠斗,不靠花招,全凭一身蛮力、一身狠劲,稳住身形、紧盯要害,一击制敌、一击夺命!你需牢记,外力炼筋骨体魄,内力养丹田气海,内外兼修,方能立足乱世!”
十余日朝夕不辍的苦修,让墨迹宸彻底脱胎换骨。
白日他勤练近身武技,一遍遍拆解招式、反复磨合,锤炼发力技巧,打磨搏杀本能,拳脚力道一日强过一日,身法愈发迅捷凌厉,出手精准狠辣,已然小有成就,寻常三五个壮汉,根本近不得他身。
夜晚便盘膝吐纳,修习两门上古功法,引灵气洗练经脉、滋养体魄,悄然扎根修行根基。短短十余日,他的体魄、心性、身手,皆远超同龄孩童,褪去了往日的孱弱稚嫩,多了几分乱世磨砺出的冷冽沉稳。
修炼之余,他心中最牵挂的,便是孤身受苦的母亲。
城破大乱那日,他亲眼目睹母亲狼狈奔逃至彭府后门。彼时的母亲,衣衫破烂不堪,满身尘土污渍,身形孱弱单薄,常年营养不良让她面色蜡黄、身形枯瘦,连日逃亡受惊、心力交瘁,整个人摇摇欲坠,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模样凄惨至极。
纵使人群混乱、满目狼藉,他依旧一眼认出了自己的母亲。
心头剧痛之下,他不顾一切冲上前,死死拉住母亲的手,将她护入一处隐秘的小院之中。
不久后,入城的联军士兵四处搜捕,前后门尽数被官兵围住,大批士兵涌入彭府大厅搜刮劫掠、排查人口。危急关头,墨迹宸沉着冷静,取出自己积攒许久的零碎银两,尽数拿出,置办食物、安顿母亲,同时暗中运作。
这处隐秘小院,早已被他提前用钱打通关节、过户到了母亲名下,彻底脱离彭府户籍,成了母子二人唯一的安身之所。
也正因这层层周全,在满城洗礼、全城排查的浩劫之中,他与母亲得以隐匿藏身,避开了抓捕为奴的厄运,在乱世危城之中,勉强守住一方安稳。
乱世更迭,山河易名。
边城沦陷之后,被联军重新更名,昔日永昌边城,自此化作潜龙城。
战火依旧蔓延,战线不断推进,毗邻边城的临兵城,同样抵挡不住联军攻势,接连失守、彻底陷落,而后被更名龙舟城。
两座重镇接连易主,疆域更迭,永昌王朝终于彻底惊醒,调遣大军,集结兵力,开启全面反击。
辽阔边疆,战火连天,狼烟滚滚,漫天硝烟裹挟着黑云,翻涌笼罩苍穹。
长风万里,吹不散遍地血腥,吹不尽乱世流离。
一座城的覆灭,一方山河的易名,一场命运的转折,于旁人是乱世浩劫,于墨迹宸,却是恩劫相依、破而后立的新生。
他立于小院檐下,望着远方漫天硝烟,掌心紧攥着两本功法典籍。
十余日苦修打底,乱世磨难淬心,他深知,自己的江湖路、求生路,便从这满城烽烟、命运转折之中,正式启程。
前路漫漫,恩是机缘庇护,劫是乱世沧桑,往后余生,唯有以武立身,逆势而行,在草莽浮沉中,挣出一线生机,搏一番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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