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媚儿站在福德楼的瓦檐上,遥遥地看着小梧消失在了某条巷子里,细眉微蹙。在其身后,寒月笙正坐在青瓦片上,翻看着手中一本厚厚的账单,俊逸的脸上流露着一丝欣赏的意味。
“这小子。平日里看起来胆小怕事,今天反而胆大心细得很啊。不惜命的小赌徒,合我胃口。”
“我也没想到这孩子居然敢这么干。这一赌,险些丢了小命。”柳媚儿叹了口气,当她通过离魂印察觉到小梧就这么鲁莽地闯进福德楼时,心里真是有些气愤。当时她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看走眼了。
“可这孩子没叫你失望吧。”寒月笙站起身来,偷偷地轻抚了一下柳媚儿肩上的一缕长发,温柔地笑了笑。“和当年的你一样,一无所有,便不怕失去。”
“一样,也不一样。有时候,一个人不惜赌上性命,不止是为了更好地活着,也是为了更好地守住手里的东西。幸运的是,当年的我只是为了活下去。而这个不幸的孩子,还有着更多斩不断的羁绊。”柳媚儿看向北边老街,红唇边勾起一丝笑意。
“那现在呢?你是不是也有了羁绊呢?”寒月笙猛地靠过来发问,看着佳人突然半嗔怒半羞红的容颜,一脸得瑟地大笑了起来。直到柳媚儿背过身去不再理会自己,他才恢复了正经样子,而后轻声道:“西城那边,和我一个故人有关。放心,那人没有恶意。况且,一个人有一个人的际遇,我们还是不干涉为好。“
……
将近黄昏时,小梧才回了家,可一进门就委实吓了正在念书的小桐一跳。便是草垛里眯着眼的丑爷看见了小梧这身行装,古井无波的脸上也有了些动容。
只见柔弱的少年立在木窗下忽明忽暗的光影中,一袭红衣紧束着有些纤细的腰身,牛皮靴为其平添了三分英气。杂乱的碎发不染尘灰,还很青稚的剑眉下,不大不小的眼睛略显深邃,瞳孔宛如漆黑夜空。
“出门在外不管和什么人有交集,万事须三思而行。福祸无门,惟人自召。”丑爷的嗓音听起来更浑浊了,显得有些软弱无力。
而小梧听了深以为然地点了下头,这道理他在《权衡书》上也看过。
“好看。”小桐围着小梧不断转圈,一脸惊奇地上看下看,眼睛笑成了月牙。
“好看是用来形容女孩子的……别笑!“小梧黑着脸,暗自腹诽小桐这书念得实在是不怎么样。
突然,小梧脸色一变,猛地将小桐拽到怀里。下一刻,一颗鹅卵大的石子砸破了本就腐朽的窗户,然后砸到了小梧后背上。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丑爷和小桐还没反应过来,小梧已经起身猛地踢开门冲了出去。定睛一瞧之后,漆黑的眸子里瞬间烧起了怒火。
“呦、呦、呦,这不是北城的小霸王么?今天居然还穿得人模狗样。不知道我们的小杀人犯,这几天在哪儿发财啊?“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站在巷子口,虽衣衫褴褛,却玩弄着一根长长的大烟斗,干瘦的脸上满是戏谑。在其身后,三个十四五岁、同样蓬头垢面的孩子也在贪婪地看着小梧,纷纷盘算着这次可以拿多少分红。
“没钱。”小梧阴沉地看着巷子口的烟斗少年,心生杀意。那颗坚硬的鹅卵石,若是真砸在了小桐身上,多年来的一切都将毫无意义。
“没钱?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半个月以来总是往西城那边跑?想必又是去偷了哪户有钱人家吧!”磨得锃亮的黄铜烟斗在手里转来转去,少年不愿再多纠缠,遂一声令下,三个十四五的孩子便一齐冲了上去。
瞥了一眼身后门口处一脸忧色的小桐,小梧压下了心中的杀气,深吸了一口气。旋即微微弓步,双手成爪势,也冲了上去。
龙、虎、鹤、猿、蛇。《五兽拳》仿照世间五兽的形与势,符合自然之道。从古至今流传下来,素为寻常百姓家的强身健体之术。
而小梧现在展现出来的虎拳,却有着凌厉的攻势。三个小混混还没能形成夹击之势,小梧便冲到了一个小混混面前。那少年不惊反喜,一脚踢向了这个比自己小好几岁的肥肉。而此刻小梧身形突变,像是一只灵猿轻巧地跳起,踩在小混混的膝盖上,虎拳狠狠地砸在了其脸上。
然后趁这个小混混后仰的瞬间,小梧又借力跳起,右腿像一根鞭子甩在了另一个还没能从方才一幕中反应过来的小混混的胸口上。
再然后,小梧平稳落地,单手展开,如同鹤的翅膀劈向最后一个少年。而这最后一个小混混已经察觉不妙,转身向烟斗少年跑去。却突然发现那小乞丐的一只手臂不知何时像一条柔韧的大蛇缠住了自己的脖子,而后只感觉脖颈一痛便昏了过去。
烟斗少年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三个小弟,只见一个眼眶流血正号啕大哭,另一个蜷缩在地低声哀嚎,而最后一个,就这么趴在自己脚底下晕了过去。烟斗少年再度看向近在眼前的红衣小乞丐,眼里已经满是惊惧。
……
深夜,北城寂静无声。小梧趁着小桐和丑爷睡着之后,带着砍柴刀偷偷出了巷子,来到一口少有人知道的弃井边,而后纵身跳了下去。
这口井不深,曾是小梧偷了东西被别人发现后的藏身之处。井底是一些稻草,还有一些碎石。小梧解下腰间的柴刀,仔细地看了看刀刃上的斑斑锈迹和豁口,旋即瞅准身边一块质地细密的青石,架上刀身,一下一下地磨了起来。
一缕月光深入井底,霍霍磨刀之声悠然回响。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腰间别着杆黄铜烟斗的乞丐正一瘸一瘸地经过这片漆黑的街口,本想着去东城听会儿唱大戏以缓解今天的断腿之痛,可突然听见了这疑似幻听的磨刀声,再想起上个冬天发生在那个小巷子口的传闻,那个鬼一样可怕的小杂碎,忽地浑身一颤,赶忙落荒而逃。
……
清晨,小梧将一张葱油饼在吊锅上热了热,一阵吞咽之后便匆匆出了门。
“哼,又不洗脸。果然再怎么样也配不上那身好看的衣裳。“小桐朝着盛好了清水的木盆踢了一脚,气呼呼地坐在了草垛里拿起了一卷书念了起来。唯丑爷笑而不语,瞥了一眼草垛另一边那柄磨得铮亮的柴刀,若有所思。
铁匠铺里,小梧发现铁叔似乎罕见地出门了。于是从墙角翻寻出十多天以来被他锻废的铁器,丢进了铜炉中。而后便又琢磨起昨夜里绞尽脑汁才得出的大致构思。
……
又是一个清晨,小梧将一张又凉又硬的葱油饼塞进怀里,便又匆匆出了门。
小桐神情淡然地瞥了一眼墙角她大清早就盛满清水的木盆,便又拿起了身边的一卷书,坐在半睡半醒的丑爷身边,不再理会其它。
苍梧山上,凉丝丝的雾气还未消散,草木凝结着晶莹的露水,初显秋季的萧条。小梧小心翼翼地弓腰行走深山老林里,东张西望,脸上忽然露出一丝欣喜。
那是一棵碧青色的小草,独自生在陡峭岩缝里,在其沾着露水的叶子下,同样碧青色的小蛇正吐着蛇信子,闭目养神。
山海经上记载,林洲北地百里群山,有毒草焉,其叶若蛇鳞,碧蛇盘根,生灵退避。
……
当小梧睡了一大觉之后走出深山老林时,天色已渐晚。西山虽夕阳红艳,南边却出奇地飘着些阴云。
天沉沉,要下雨。不知道小桐洗没洗我那身旧衣裳,丢了怪可惜的。小梧心想。
深深地吸了口气,小梧仔细地正了正衣襟,和腰间缠满了破布的砍柴刀,大步向山下那座城走去。
……
城东,福德楼后院。柳尤独自坐在石凳上喝茶,狭长的眼睛里一片悠然自得。今天就是三日期限的最后一天,尽管乌云乍起,风雨将至。可风雨之后便是彩虹,他相信自己看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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