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无尽冰原覆盖的小卫星上，孤独的单体观察者坐在它的容器里，再一次抬头仰望星空。
每隔二十来天，“黑月”便会在单体观察者的天空出现。从冰原小卫星观察，黑月比我们从地球上看到的月球巨大得多，肉眼视觉上，至少有月球的10倍大。而黑月将在五天内一直高挂于头顶，直到它横穿整个天空，与冰原小卫星错开，消失在木星的背面。
单体观察者所命名的黑月，正是木星的卫星，木卫三。单体观察者所在的小卫星，只是在木星轨道边缘的一颗名不经传的微小卫星。
但是它所看到的木卫三，早已不是我们现在能观察到的那一颗。
木卫三的轨道上，在久远的岁月前，已经被“天网”覆盖。密密麻麻的生化工厂与机械工厂，在木卫三的天空组成错综复杂的网状结构。这张在木卫三的高空组成的网状生产线悬浮在木卫三的轨道上，一边不停旋转，一边不停生产。天网从远处看去，形状就真像一张铁黑色的巨网，将整个木卫三包裹起来，只能从为数不多的空隙中看到木卫三原来地表的冰原与岩石。这张网上，不断闪耀着暗淡的红色光点。
冰原观察者正在将自己的视觉重新对焦之际，数十个长条状的物体模模糊糊地在它眼前掠过。它只有迅速地重新对焦。但它早已知道，那是单体联盟的狂战士舰队，正飞过天网的上空。此刻，这支舰队也在观察自己下方的木卫三天幕。
“卢克蕾齐亚，你看我们身体下的景象是多么壮观，是不是每个单体第一眼看到自己出生的地方，都有这样一种难以形容的感受。这种感受并非可以单纯用‘激动’，‘令人眩目’这些简单的词语足以形容。啊，卢克蕾齐亚，为何我们描述技术的术语如此多，描述感受的词汇却如此稀少，少得就像黑月地表的碳元素。”
战舰切萨雷对战舰卢克蕾齐亚说。这些战舰全长1亚克到4亚克不等（1亚克约等于3.33公里）。像切萨雷这样的狂战士战舰，长度一般比较小，机动性更高，但火力比其他类型的战舰都要强大得多。它们组成舰队时，彼此间的距离至少有数十亚克。
“啊，亲爱的切萨雷，你何不叫胡安赋诗一首，看看它能否表达你胸中的激情？你的激情是否和黑月里的铁矿一样汹涌澎湃。”
“好主意，卢克蕾齐亚。”切萨雷回答。
“哈哈，哈哈，我的同僚们，何以你们觉得如我一般的武人，竟有赋诗的灵魂？即使有，题材也将是我们毫无胜算的战斗，以及对圣母的诅咒！”胡安这样回应。
“不错啊，我的手足，这不是已把韵压上？虽有点勉强。”切萨雷说。
“虽不比但丁，亦不失才情。”卢克蕾齐亚说。
这是反圣母联盟的第25678次进攻。狂战士战舰不断在天网上被生产出来，发射到环绕木卫三的更外层轨道。它们将不断环绕木卫三飞行，直至达到大约两百搜战舰的数量，然后一起加速，进入环绕木星的飞行轨道，进一步加速。最后，整个舰队将加速至光速的千分之一，飞向2.2光年外，攻击圣母本体。新的舰队，再次从天网中产生。
这事情，它们已经失败了25677次了，但每一代的狂战士舰队仍对此举无比兴奋，这由它们自身的基因所决定，因此冰原卫星观察者才把它们称作“狂战士”，将木卫三的天网称为“世界树”。当然，这只是一个单体自行标记的简陋术语，圣母的标准数据库记录着一个不同的学名。
狂战士远古的祖先名为“人类”，溯源学上已无法考证，但它们体内的基础基因组和远古的人类几乎一样，只是后续或人为或自然的因素，使它们的基因比远古人类的基因长了几十倍。基础基因组编码了它们的碳基真核细胞组织，增加的几十倍长度的基因编码了各种构成舰体的金属。蛋白质真核细胞和金属元素，在分子层级纠缠在一起，分布在它们整个身体里。每艘战舰都是一个独立的单体生命。巨大的扁状长条身躯里，包裹着和人类一样的头部与躯干，只是四肢延申成无数复杂的结构，和舰体的各种金属机械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人类自从获得基因编辑的技术后，又进化了将近五万年，最终成为了一种可以在宇宙真空环境生存的自由生物，这种生物，在圣母的标准数据库里，学名为“琨”。它们深埋在庞大身躯里的头脑虽然和五万年前的人类看上去没什么区别，但大脑皮层的面积增加了近100倍，令它们可以探知身体每一部位的精细运作。而它们五万年前的人类祖先，大脑和神经系统的权限，不过只有控制身体的主要肌肉。
“看看那些在天网之下，黑月地表的裂谷吧，切萨雷，那些裂谷就是孕育我们的子公。”
切萨雷未必有卢克蕾齐亚的信息权限，它们满脑子只有战斗，只有像卢克蕾齐亚这样的巨大得多的“琨”，才有获取前人记忆的权限。此刻，它们的视线穿过天网，正注视着下方8亚克的木卫三无数的地表裂谷。
这些裂谷延申到地幔深处。里面无比精密的触手不断提取地幔里的碳元素，另一些则在冰面蔓延。这些半有机半金属的触手不断生长与死亡，像真菌一样延申，只是它们渗透的地层比真菌深得多。这些触手一边生长，一边电解出冰层里的氢和氧。触手因为不断将水高温电离产生等离子体，深渊峡谷不断闪出耀眼的蓝光。
裂谷里时常出现横跨两边悬崖的庞大倒锥形机器，那是一台台分子雕刻机。碳，氢，氮和氧都将在此机器里汇集。里面保存了"琨"的每一个单体的基因信息。雕刻机锥体末端，是一根长满结节，如树干一样的柱状物。柱状物上是无数像树枝一样的精细的机械臂。这些纤细的机械臂，对比那庞大的倒锥形，比例就如针尖一样。这些数不清数量的手臂，将按锥体内保存的基因链，在树干下方末端的中央囊胚里，直接雕刻出“琨”们基本的碳基身体坯胎，即和人类婴儿外表没有任何差别的幼体。
远古人类完成一个幼体的孕育出生需要10个月，但雕刻机完成一个幼体的制造，只需要半个月。在木卫三的地表，这样的裂谷多不胜数，此起彼伏。每个地球月都有几万个幼体在黑月的裂谷中完成雕刻。
囊胚里的幼儿一旦雕刻完成，将沿着树干被送往锥体内，在里面组装金属外壳和推进器。碳，氢，氧，氮，以及各种金属元素的营养液也同时完成，被注入金属外壳的另一个隔层。然后发射到距离地表3亚克的天幕里，进一步发育成庞大的舰船型身体。这些容器只用于运载他们的坯胎，不是他们真正的身躯，只有营养液和一部分金属讲转化为他们未来的躯体。
同时离开地表的，还有数不清的，深深插在地表上的各种采矿精炼机器所发射的孢子。说是孢子，但每个都有它们人类祖先的普通火箭一样的体积。但按木卫三的微弱重力，里面的化学燃料只占极少的一部分，大部分是经过提炼的高纯度金属浆。
“天幕不断接收我们的孩子。”切萨雷说。
“那是黑月之子。看吧，黑月表面发射的黑色孢子正撒满整个空间。”胡安接话说到。
天网上错综复杂的生产网络正运行得有条不紊。但这只因为它们航行于背对木星的一面。一旦它们行至面向木星的一面，将会发现被圣母破坏的千仓百孔的部分，修复机器正如蜘蛛一样忙碌地爬来爬去。修复机器的身体构造也和“琨”类似，但它们进化成了另一种不同的生命。除了修复者以外，天网上还有无数的转运者在爬行，他们如工蚁一样，背着各种物料包裹在错综复杂的天网网络上来回。
天网上分布着数不清的“井”。琨的幼体和各种金属浆一起，接收自身基因组的编码信息，发育成真正的庞然大物。虽然叫作“井”，但更加像蝴蝶的蛹，一根一根竖直地插在天幕中。只是，除了木卫三的表面，整个太阳系早已不存在其他碳基生命，它们当然不知道蝴蝶为何物。
天网的底层，还有一个支架更粗大的底网。底网上镶嵌着分布在各处的巨大圆球。它们是核聚变熔炉的制造工厂。核聚变反应堆悬浮在这些金属圆球包裹的磁场中。圆球将由转运者运送到井的下方，井的尾部由各种金属片和有机肌肉共同控制，张开一个大口，将整个金属圆球吞进体内。一旦吞进体内，金属圆球表面将由体内的碳基真核细胞构成的强大肌肉纤维控制，这些肌肉能精确控制磁场变化和核聚变的输出能量。
在其他工厂里，各种金属浆网络不断流过，产生各种诡异的武器。每种武器，都由指定的运转者送到井的特定部位。但大部分的功能结构，都由每个单体依照自己的基因蓝图发育完成。
“琨”这种单体进化到今天，线粒体却仍然是宇宙中最高效率的电池结构。经过5万年的进化，线粒体内部基因与细胞核的主基因的配合度早已变得天衣无缝。内膜上的ATP合酶早已产生高效得多得优化结构。就在它们大脑躯干本体的不远处，巨型的电肺即将发育完成。电肺的基本构件非常简单，那便是无数个极高密度的线粒体堆栈箱。核聚变引擎用于推进，加速与转向，而电肺这个器官，则提供了于体内精确控制各种零件的肌肉纤维的能量，以及维持生命的所有动力。
“天网，黑月，有时我觉得，这不过是我们身体里碳基系统的一个真核细胞。”卢克蕾齐亚说。
“此话怎讲。”切萨雷问到。
“我们碳基系统里的每一个细胞，里面都存在成万上亿的蛋白质分子机器，有条不紊，一丝不苟地不停工作，如此庞大复杂的系统竟然出错率极低。这竟然是20亿年自然选择制造的结果。我们的祖先花了五万年的时间，制造了一个真核细胞。你们看，这个真核细胞就是黑月。”
“太复杂了，我无法理解。我的运算系统只为打倒圣母而设计。”胡安说。
“听说我们这一代有幸能亲眼看见旗舰罗德里格。”切萨雷说。
“我们已经集结了将近200头单体了，迟迟还未向环朱庇特轨道加速，难道就是要等待它的降生？”胡安问道。
罗德里格旗舰，每500代才被天网制造一次的“琨”，它的长度将近 5 亚克，即大约30公里。但是，即使是天网生产的这艘最强大的战舰，在圣母的致命机制面前，仍然显得不堪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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