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有阵风,穿过四个春夏秋三个冬,连着几个端午中秋元宵,穿了一串桃荷菊梅,最后钻进闺房镜前,抚长了姑娘的发梢。
遇到蔷薇,是在知乐十五岁的第一天。
那时全家人张罗着要给她过生日,自从外公去世后,知乐便莫名反感起这种仪式,一直回绝家人好意。直到了十五岁,吴老板坚持十五岁及笄必须大办,她才不耐烦的应了下来。
这些年沿街而起的高楼越来越多,马车几乎没了踪迹,四个轮的汽车,两轮两腿的黄包车满地跑。汽笛和车夫的招呼声就这么融入到了市井中。
“还没马叫的好听!”知乐很反感这些变化
吴老板也提过要买个市中别墅搬过去,被知乐要与大院共生死的精神愤怒驳回,只是说过一句,她当时气的就差拿刀架自己脖子上威胁,吓得吴老板再没敢吱声。
“小姐,您就那么讨厌那别墅吗,我看着城中商户还住院子的也就咱一家了。”
知乐还未从瞌睡中醒过神,听到这个问题含糊的动了动嘴开始应付
“不去别墅,谁爱去谁去,你若是喜欢别墅等你成婚我让父亲送你一栋小的,反正我是要在这院子里过日子的。”
小晨掩嘴笑“小姐说的哪里话,今天是您生日,我还没祝您生日快乐,您到先要送我别墅了。”
“生日?”知乐惊醒,发现自己早已坐在镜前,镜子里小晨已经给她盘好了半边头。这就十五岁了啊,她在心里默念,低头发现梳妆台上除了雪花膏,还新添了画眉香膏,蝴蝶红胭脂、粉蝶霜、无敌香水和丹琪唇膏。
“这个呀,是夫人昨晚送来的,说要今天给您试试。”
知乐望着镜子,这些年除了脸颊少了点肉倒也没什么变化,她日日盼着能有清苑一般棱角分明的清瘦脸,奈何自己的圆眼圆脸不争气,总脱不出残存的几分稚气,闹得学堂同窗都笑她像西洋店橱窗里的洋娃娃,
盘好发知乐在首饰匣子中拿了两支金色珠簪插到发间,她平日最爱亮晶晶的首饰,在太阳下脑袋发光让她可开心。涂了层薄粉,略点下唇,穿上吴老板早半个月就拿来的新袍子。淡蓝色的光面绸裹着白貂绒垂到脚腕,领口蕾丝花边像奶油似的围着知乐圆乎乎的脸蛋。昨日雪后至今仍是阴天,她踏出房门,一路上不厌其烦的听着周围人吹捧她相貌,走到大厅和父母问好,和阿阳一起吃过早饭,她便又回屋了。
“没意思!”她坐在床边嘀咕“阿阳和清苑都能去上学,干嘛要我困在这里。”
小晨轻笑着安慰“小姐莫急,等晚宴人都来了就热闹了。”
知乐一听晚宴头更大了“晚宴晚宴,说是我生日,来的人可有几个是我认识的,过我生日还分我蛋糕!”
“哈哈哈,宝珍过个生日怎还有那么多委屈。”,门外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知乐听见眼睛一亮,忙站起身,像屋外看。
“表哥!”
吴明悠只见一个淡蓝色的小团子朝他扑来,随手接住,知乐便像个树袋熊一般挂在了他脖子上。
“表哥若是再不来,我就要在这宅子里闷坏了!”
知乐撅着圆鼓鼓的嘴,一脸少女的娇憨。满头珠翠被她这么一折腾碰的叮咚作响。
吴明悠放下知乐,敲了敲她脑袋,从怀中口袋掏出一个扁长的盒子
“来,知道你无聊,送你这个,及笄了就是大姑娘了,可不能说像方才那样任性的话,要是再往前推个十年,还是要行上头礼的,你就知足吧丫头。”
知乐拿过礼物,拆开包装纸,里面装的是一副花田拼图。
“嘿嘿,表哥最好了。”她心满意足的抱着拼图“等阿阳回来,我和他一起拼,他们小学可比我们私塾管得严,不给随便请假的。”
她拉吴明悠进了屋,缠着他讲最近的奇闻八卦。知乐可喜欢她这位表哥,在延城吴明悠是当之无愧的明星,17岁入警局,20岁就因屡破奇案升职为警长。在其他人眼中,吴明悠相貌堂堂,仪态端正,长相英俊会抓贼,引得闺阁少女芳心暗许,日日守在家门口盼他来巡街。不过在自家人眼里,他不过是个三十岁还未娶妻成家的混小子,每每到聚餐他母亲都要抱怨他忙于工作,连相亲都没时间。吴有才不忍心他被念,就转移火力说知乐有多顽皮,这兄妹俩就成了一对供人饭桌谈笑的组合,所以格外的惺惺相惜。
每次吴明悠来都会带给她新故事,什么李大妈家的鸡把王大爷的驴啄了,刘麻子喝醉了酒把何秃头的假牙当口香糖吞了。知乐听到这些被逗得咯咯直笑,其实吴明悠的八卦也是从片警搜罗来的,他总不忍心告诉知乐自己真实工作有多么危险,在这乱世带着枪的工作稍不留神便是和亲人阴阳两相隔。
兄妹俩正嬉笑着,慌慌张张的跑来了个小厮说有吴警长电话,吴明悠便又被支走了,不一会儿接了电话回来,他满脸歉意的对知乐告别
“宝珍,警局那边有个小案子,我得去看看,应该一会儿就能处理完,你在家等我,待会回来给你带蜂蜜麻花。”
知乐听到有案子来了兴致,忙拉住吴明悠衣袖不撒手“表哥,既然是小案子,那你带我去罢!我平日只是听你说,还没见过你办案呢!”
看着自己被紧攥着的袖子,吴明悠思索片刻只得应下,让小晨去前厅知会了吴夫人,知乐便得意的跟在穿着警服的表哥后面一同出了门。
早前吴明悠刚进警局时,旁人都笑他长了一副让人怜惜的女人脸,站在众多警员中,人们往往第一眼就能注意到肤色白皙的他。那时他的眉目单纯如水,鼻梁嘴唇都是圆润润的,只有个高个子给他一些气势。
那现在呢,知乐走在路上想到这些,抬头看她的表哥。不知是时间,还是十几年在警局的摸爬滚打让吴明悠的五官变得越发凌厉,外人提起他第一印象便是警帽檐下那双星眉剑目,他的肤色依然白皙,笑容依然温暖。除了身上添了伤疤,知乐也想不出家人说的在吴明悠身上翻天覆地的变化,到底表现在哪儿。
“宝珍,我们这次去的是舞厅,你应该还没去过那种地方吧。”
听到舞厅二字知乐回了神,立马兴奋起来“舞厅?是好多漂亮姑娘跳舞的地方吗?”
“对啊”吴明悠被这一直白的话逗乐了“平日有姑娘在那里跳舞,不过现在是早上还没到最热闹的时候,再加上遭了贼,想来你是看不到姑娘跳舞了。”
走了一会儿吴明悠停下脚步,站在一扇五彩斑斓的大门前“就这里,潋滟舞厅,到了。”
知乐站在门外,率先进入眼帘的是那悬在头上镶满了灯泡,艳如凤冠似的彩招牌,她早听人说潋滟舞厅是延城纨绔子弟的大本营,打着娱乐的幌子暗地里有不少香艳生意,平常人家避之不及,若不是这次跟着吴明悠,知乐想必这辈子都不会踏进这里一步。那玻璃门上缠的灯串好似冰糖葫芦上的糖丝,显目的红色大字报立在一旁上面未全干的墨迹是今晚的歌单,花花绿绿的门头在知乐看来过于俗艳了些,这是白日,若是到了晚上彩灯亮起音乐歌舞开始,又不知是多浓郁的一副彩图。
往里走浓郁的脂粉香气铺面而来,阿秋看到吴明悠忙跑了过来“警长,本来这是偷盗的小案子不用您来的,只是这..哎,您怎么还把吴小姐带来了...”
知乐笑嘻嘻的从吴明悠身后探出脑袋“我今天是表哥外援啊。”
“接着说。”吴明悠语气严肃,全然没了之前和善的影子。
“对对对,这是个小案子,只是那贼比较棘手,他好像是偷了东西留在这里引我们来抓他,还爬到房梁上去非得点名让您来抓他才下去,您看...”
“别来无恙啊吴警官!”阿秋的话头被打断,知乐循着声音向上望,那房梁约有六米高,房梁上的那人动一动还往下掉了两撮灰。
“周玉!怎么又是你!快下来!”吴明悠皱着眉头,那带着紧张的训斥语气是知乐从没听过的。房梁上那个名为周玉的人约莫二十五六的年纪,眉眼秀美,鼻梁挺直,齐肩长发用筷子随意的缠在脑后,他盯着吴明悠亮晶晶的眼神好似只小鹿盯着一块苹果。这哪是贼啊,知乐心想,他身上唯一和贼匹配的,大概只有那墨绿衣裳上粘着的灰了吧。
周玉本趴在梁上对着吴明悠咧嘴笑,被吴明悠声音震了一下,赶忙顺着房梁滑下来,趁手铐还没拷在手上抖了抖满身的灰,顺带瞄了一眼故作镇定的眼前人。
哼,还装呢,脸都红了。周玉心想着,不留意瞥到他身旁的那个娃娃,小圆脸,蓝袍子,穿金戴银的大小姐啊,站在一起还挺配。他只觉得全身发软一下泄了气,连手铐什么时候戴上的都没留意。琢磨了一会儿,他索性摆出了一副无赖相
“我说怎么今天吴警官来的这样晚,原来是在陪小姑娘,看起来这么小的年纪吴警官也下得了手,我可真是打扰您了。”
那话透着酸意,知乐第一次听人这样说话觉得好玩极了,没等吴明悠开口她倒先笑了起来,周围几个巡警也忍不住掩嘴偷乐
“胡闹!这是我表妹!”
“表...表妹啊。”周玉像得了个惊喜,身子重新又暖了起来“表妹好啊,我说你俩怎那么像,方才我还当是夫妻相....”
“周玉!闭嘴!阿秋把他带回去!等我回去再审他!”吴明悠恼得脸一块青一块白。
周玉乐呵呵的被人拖出门,临了还不忘向里面的人打招呼“我走了哦表妹,改天见!”
知乐挥挥手“好!改天见!”
等警车开走好一阵,吴明悠目光才从门外移回,接过记录本例行公事,“报案的是哪个?”
“是我啊警官。”娇俏的声音宛若一把柔软的钩子把众人注意力勾到吧台前,知乐只见一束艳丽的玫瑰花枝子绕在酒柜旁,再仔细看才发觉那哪是花枝子,分明是一个穿着酒红旗袍的女人。
蔷薇双手抱胸,靠在一边懒洋洋的看完了一场闹剧,知道该她上场了,她才定了定神,踩稳高跟鞋走到吧台后众人前。“诸位想喝点什么,今天几位可帮我抓了个贼,我可得好好感谢啊。”蔷薇营业般的装出柔弱无骨,头靠手肘支着吧台,一根手指挑卷发,用眼睛余光娇媚的轻扫每个人。
“为市民解决问题是本分,我们只是...”吴明悠不为所动,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也例行似的搬出套词,直到被一声清脆熟悉的声音打断。
“姐姐这里有荷兰水吗?”唉,吴明悠咬牙按下笔“宝珍不要胡闹,待会在街上我买给你。”
蔷薇有些好笑的打量了一会儿这个要在吧台喝荷兰水的小姑娘,不知她是真的单纯还是在卖蠢,知乐看蔷薇对她笑,不由得腼腆起来,低着头不再看她。蔷薇心里好似被她傻乎乎的一低头戳中了,不自觉的想看她几眼
“小妹妹今年多大了?”
“十...十四,哦不是,今天十五了。”
“今日你生辰?”
“恩。”知乐抬头看蔷薇,蔷薇脸上没了刚才的娇媚,对着她满脸都是少女似的好奇。
“十五了呀,十五就不要喝荷兰水了,姐姐给你尝一点别的。”蔷薇说着弯腰拿了一瓶洋酒,又转身擦净一个杯子。
“这位小姐,她喝不得酒。”吴明悠放下笔阻拦。
“警官莫要慌,这只是我平日喝着玩的香槟,十五岁的姑娘也该知道酒是什么滋味了,今后也不能每个朝她递酒的您都在一旁拦着吧。”蔷薇一边说着一边浸了一个杯底朝知乐递过去。知乐接过杯子,看了看表哥。吴明悠点头,她才喝了那几滴酒。
“好辣啊!没有荷兰水甜。”酒刚入喉,知乐五官紧巴巴的皱到一起,蔷薇满足了好奇心,就越发的觉得这个小娃娃好玩起来。“今后你常来这里可好?这里有很多像酒一样你没接触过的好玩事,你若是来,我请你看唱歌跳舞。”蔷薇小心翼翼的说出这番话,她好像也很久没有用这样的语气恳求别人来陪她了。
“姑娘,罢了!我家表妹家里管得严,她不方便来,谢过你好意。”吴明悠说着拉起知乐转身就走。蔷薇轻笑,也对,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啊,还敢拉着那小姐一样金贵的人陪她。她早习惯了被拒绝被嫌弃,只是这次她真想去争取了,被回绝心里还是失落了一下。
“姐姐!你真漂亮!我是高兴认得你的!”知乐走出门像想起了什么突然回头像蔷薇喊到。把话扔进屋没有得到回应,她撇撇嘴,刹时觉得喉咙里泛出一丝甜意,原来酒是甜的呀...
“宝珍,你在嘀咕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表哥给我买荷兰水,你刚才应的。”
“好好好,买。”
“对了表哥,刚才那个贼你认识?看他长得怪好看的,可惜做了贼。他为什么一定要你抓他呢?”
吴明悠被问住了,那张擅长打官腔的嘴一下不知道怎么接话,“认识,认识的,小贼罢了,三天两头就要进去一次,非得要我抓,可能是,是怕生吧...”
“恩。”吴明悠很满意自己的措辞“一个怕生的小贼罢了。”他嘴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嘴角不自觉的往上翘了一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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