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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弄假成真

《拆欠》 金陵一枝梅/著, 本章共4560字, 更新于: 2021-07-05 14:50

刘兰香似乎是真的被气的够呛,一连在病床上躺了三天,脸色枯萎,满眼浑浊,一句话不说。她这副常年种地练出的结实身板早已无碍,她这是心病,被自己的亲人如此欺侮,他感觉自己没脸再回村。

马海生也是无可奈何,无端来了这么一出闹剧,盖房的计划也彻底被搁置。他本想找那对母女算账,又碍于外公、外婆的处境。权衡下来,他只能一边在医院照顾母亲,一边想办法瞒住自己刚受刺激的爷爷。至于那个爹,他是指望不上的,除了喝酒还是喝酒,导致他前所未有的对酒这个东西如此的厌恶。

马家几代都是本本分分种地的农民,跟外人也没多少人情世故的来往,去医院看望的也只是马海生家的几个老邻居。奇怪的是,刘母住院的第二天,马晓晨便提着水果、营养品前去看望了。跟几天前相比,她看上去似乎更明艳、动人了,当论长相,确实比不过宋婷的天生丽质,可这精致的妆容,难免不叫人心动。连马海生都有些诧异,他不记得自己跟马晓晨有太多交集,可再蠢笨的人都看的出来,这姑娘明显是在向自己示好,难道镇长的千金真的看上我这个穷小子?不过几天时间,他曾经的心理优势便被彻底瓦解,价值观也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至少现在,在他眼里,这世上只有穷人和有钱人之分。他明显的感觉到自打马晓晨来过以后,医院医生和护士对他的过分关切,一个劲的打听他们家和镇长家的关系。这会,如此现实,这是马海生过去从未感受过的,他的江湖烟消云散。事实上,马晓晨的表白比他想象的还要露骨,临走之前,马晓晨直接表示,只要马海生愿意,可以找父亲给他在镇上安排个工作。话说到这个份上,女孩子的心意表露的就像秃子头上的虱子,再明显不过了。要是搁过去,马海生一定会严词拒绝,这种靠关系吃软饭的行径怎么能是男子汉所为,这一次,他出人意料的表示会考虑考虑。

马家这场闹剧连住在城里的马晓晨都知道了,又怎么能瞒过马银发马老汉,村里的长舌妇可不是白叫的。等到马老汉一瘸一拐的出现的医院病房的时候,刘兰香羞辱的直接将被子盖在头上,一个劲的抽泣起来。

“爷爷,你怎么来了”,马海生诧异道。

马老汉不理他,对着刘兰香说:“兰香啊,真是苦了你了,出了这么大的事,老马家连个替你出头的人都没有,我们老马家对不起你啊”。

马海生只觉得满脸羞愧,心里有苦也说不出,为难的解释道:“不是,爷爷,我”。

马老汉回道:“你不用说,我懂你的难处,兰香,这气你要是消不了,这么着,今天我这把老骨头无论如何跟他们拼了,人家都欺负到咱头上来了,老马家也不都是缩头乌龟”。马老汉气的牙根痒痒,浑身发抖。搁谁谁不气呢?让两个女人堵在家门口骂成那样,过了这么些天,这老马家就没一个出头的。马老汉越说越火大,再想想那几个不成气候只会窝里斗的子孙,他大咳几下,忽然噗的一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爷爷”。

“爹”。

病房里的母子两接连惊呼。

医生也被这动静吓得够呛,连滚带爬的赶过来,做了一番检查后说道:“还有呼吸,快,快,快送市医院”。

老马家似乎真的是流年不利,住院都是排好了队,一个跟一个。相比于刘兰香的抑郁成疾,马老汉这病算是彻底给马家人在寒冬里浇了一盆刺骨的凉水。初步诊断为肺癌晚期,最多能活三个月。

不过几天时间,马家的孝子贤孙们再次聚集在一起。病房里,所有人都默不作声,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预计不少于五万的手术费压在所有心头,更别提手术后的疗养费。此刻马老汉还在昏迷之中,脸上戴着氧气罩,鼻子里插着管子。

他二婶赵红霞首先开了口:“老大,你说咋办?这手术做不做?别不吱声啊”。

马江河当然说必须得做,可钱从哪来?都是种地卖菜的,前些年攒的钱都拿去盖了房?家底掏空了都凑不齐这手术费啊!就算是最近几年家境稍有改善的女婿苏金强,那也是入不敷出。唯一能指望的就是城里那个所谓的“富亲戚”***。农村都说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何况是女婿,提都别提。

赵红霞又说:“你说的倒是好听,你身上要是能掏出十块钱来,我赵红霞这名字就倒着写,医生不是说了吗,这手术做不做,老爷子也就能活三个月,要我说,就别花这个冤枉钱了”。

要说这赵红霞心眼不算太坏,就是没轻没重,说话刹不住车,他这话刚说出口便被丈夫马江林扇了一大巴掌:“放你妈的屁”。

赵红霞被打的在病房里大哭起来:“你们马家都是一群窝囊废,这时候没一个有主意的”。

众人见怪不怪,但都不吱声。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何况是五万块钱。彼时乡镇刚开发的楼盘每平米不过三千多,这五万块对于农民来说可真不是那么容易拿的出来的。

医院的医生闻声而来,这场面应该是见惯不惯了,面无表情的说:“你们家属尽快给答复,病床不多,后面还有病人等着,不做手术就拉回去”。

“我说你这他妈的是什么意思?”女婿***毕竟是城里人,哪受过这种气,指着医生的鼻子骂道。

医生也不怒,回道:“你们赶紧商量,一个小时后我再来”。

“不用了”,马海生说道:“今天就做手术,我马上就去交钱”。

医生点了点头,转身便出了病房。

众人还在惊讶之时,刘兰香便已哭了起来:“海生啊,那都是你辛辛苦苦省吃俭用攒的卖命钱啊,妈就是去卖血也不能用你的钱啊”。可不是吗,一年365天,除了节假日工厂不出工,马海生没有一天不加班的,大城市纸醉金迷的生活一天没享受过,大部分时间都吃住在厂区,当自己的工友休息的时候进城在KTV、酒吧大肆挥霍,流连城中村的洗头房时,他甚至没有一丝动摇,他本可以轻易的得到那些金钱带来的刺激。就连厂长有时候都会开玩笑说是将来把自己女儿嫁给他。

“妈,你别哭了,再把身子哭坏了,我是马家长房长孙,这事就这么定了”,马海生坚定道。

气氛有些尴尬,一群长辈关键时候居然还不如一个出门打工两年的后生。

要说还是苏金强有眼色,他一巴掌打在正耷拉个脑袋的儿子马海平头上说道:“你个没用的东西,看看你海生哥”。

马海平有些不服气,刚要回嘴,又挨了亲爹一巴掌。

“是啊,是啊,老爷子打小最疼的就是海生,还真是没白疼,老爷子有福气啊”,赵红霞也跟着搭腔。

马海生说道:“就这么着吧,我马上去交钱,估计一时半会这手术也做不了,爸妈,你们先回去把爷爷的衣服、洗漱的东西拿过来吧,二叔、二婶,你们回去做点爷爷平时爱吃的饭菜吧,我看这医院的伙食太贵了也不好吃,姑姑、姑父,你们在这守着吧,我去办住院和手术的手续”。他又看了一眼四姑马江丽,心里明白他的处境,顿了顿接着说:“四姑,这年也快过完了,你们还要上班,先回去吧,等爷爷手术完了再来也不迟”。

还真是谁出钱,谁就说话就硬气,众人没有一个反对的,全都听了马海生的安排。

医院倒也不是见钱眼开,要怪就怪现如今这穷人太多,没医保的穷人更多,谁也不敢病,也病不起,尤其是这种动辄上万的手术费,后期的疗养更是天价。

马海生手里紧紧攥着缴费单,排在缴费窗口,皱着眉,眼神空洞的望着远方。

“喂喂,小同志,到你了,快点快点,没看见后面还有这么多人”,窗口里的白大褂催促起来。宽敞的缴费大厅里乌泱泱挤满了人,也不知哪来这么多看病的。

马海生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赶紧把单子递进去。

“押金六万,多退少补”。

“什么?六万?不是五万吗?”

“我说你这个小同志,用不完还不是要退给你,交不交?”

这句话像是一道催命符,重重的压在马海生心坎上。不多不少,刚好六万,一切又像是命运安排好的一样,这六万花出去,他又变成身无分文的穷光蛋,他向往了几年的那栋二层小楼瞬间变成梦幻泡影。

“喂喂,别发呆了,没钱就下一位”,收费的白大褂也见惯了这样的情形,再次催促起来。

“交交交,刷卡”,马海生转念又觉得自己实在不孝,这钱花在爷爷身上,花的不冤。

钱刚交,手术立刻就安排在隔天,就是这么现实。马海生的身体似乎是被抽空了一样,茫然的坐在医院门口。

“兄弟,你这是咋了?”迎面走来的刘名就看着他行尸走肉般的模样,吓得不知所措,忙递上一支烟。

“哦哦,名就啊,我没事”,马海生猛吸了一口。

刘名就直接递过去一万块钱,安慰道:“咱爷爷的事我也知道了,钱的事你别担心,你先拿着,不够我再跟我爸要”。

马海生忙用手去挡:“不行,不行,我这点工资,什么时候能还给你?”

刘名就有些生气:“当不当我是兄弟?是兄弟别娘们唧唧的”。

马海生只觉得刚刚掉进深渊的身子生生被刘名就给拉了回来,这个好兄弟与他的情谊岂是他那几个至亲骨血比的了的。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隐瞒的,马海生将前因后果全都跟刘名就详述了一遍。

刘名就拍拍他的肩膀说:“兄弟,想开点”。

两人正郁闷的抽着烟,远远的传来一声熟悉的招呼:“马海生”。

马海生连忙站起来,不好意思道:“你怎么来了?”

走到眼前的正是马晓晨,她大包小包拎了些营养品,忽而看到坐在地上的刘名就,尴尬道:“我来看看咱爷爷”。

刘名就瞅了半天才认出她来,惊讶道:“马晓晨?”

马晓晨礼貌的笑了笑。

刘名就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马海生,那意思大概是你小子什么时候攀上这只金凤凰的?

马海生赶忙摇头表示没那么回事。

马晓晨问:“咱爷爷住几号病房?”

马海生回:“608”。

马晓晨说:“恩恩,那你们聊,我先去看看”。

望着马晓晨走进医院大楼的身影,刘名就使劲给了马海生胸口一拳道:“哦哟,马哥,大哥,有你的啊,没看出来啊”。

马海生皱眉道:“什么没看出来,别乱说”。

刘名就回道:“装,给老子再装,你要是把她搞定了,以后还担心什么?”

马海生说道:“不就是一小镇长家女儿,不至于吧”。

刘名就笑道:“小镇长?你知不知道这小镇长的女儿上学的时候一个月多少零花钱?”

马海生摇摇头。

“五千,咱们上高中那会,人家一个月零花钱就五千”,刘名就伸出一个手掌。

马海生呆住了!什么?五千?五千是什么概念?那时候他每天的生活费也就十块钱,他们班主任的工资不过三千多,而这个小丫头的生活费就是这么一笔巨款,他居然从来都不知道。

“怎么会这么有钱?”马海生不解的摇摇头。

刘名就回道:“谁知道呢?也真是见了鬼了,他爹也就几千块的工资,哎!这事谁能弄清楚,你别管那么多啊,反正这回你算是翻身农奴把歌唱了”。

马海生瞅了他一眼道:“少放点狗屁”。

刘名就大笑道:“以后哥们混不下去,您这个镇长家大女婿可得罩着点啊,哈哈”。

马海生被激的羞愧难当,连骂几声:“滚滚滚”。

“你们闹什么呢?”不多会,马晓晨便从住院大楼里出来了,他跟这家人属实没什么交集,自然没多少说的,丢下东西,只是象征性的安慰了几句。但他看重的是马海生,这个陪伴她整个青春的向往。

“没什么,没什么,我先撤了,你们聊,哈哈”,刘名就使了个奇怪的颜色,一溜烟的跑了。

马晓晨说:“海生,你也别太担心了,爷爷一定会没事的”。

马海生点头道:“嗯嗯,实在麻烦你了”。

马晓晨从肩头的LV挎包里拿出一沓钱来递过去说道:“我知道这病挺花钱的,你先拿着”。

“这?”马海生为难道:“这不太好吧”。

马晓晨不管他要不要,硬把钱塞过去道:“大家都是同学,应该的呀”。

马海生还是把钱推了回去:“你的心意我领了,真是太感谢了,但是这钱我真不能要”。

马晓晨急道:“你,你拿着吧,反正也没多少”。

一万块钱对于她来说确实不算什么,不过就是一个普通的包而已,但马海生听起来却十分刺耳。他回道:“真不用了,刚刚名就已经送了一万块钱过来”。

马晓晨有些不悦:“他的钱能要?我的怎么就不能?”

要说这马海生情商还是低,他回道:“他是我兄弟啊”。言下之意,你是我什么人。

马晓晨脸一红,气呼呼的把钱装进包里,哼了一声转头就跑开了。

马海生一脸苦笑的看着她的背影自言自语道:“这小丫头,到底玩的是哪一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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