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人间是一条河流,万物皆是游鱼,被大势裹挟着,万般不由己,辗转奔走,不得停留。
慕白望着影影绰绰飞往青山的人群,表情淡然。
林嵬和他们这些外来人之间,有一层微妙的平衡。泠然逼得青山现世,是为了打破平衡。慕白和泠然入青山、林嵬邀慕白联手也是为了打破平衡。只是效果并不好。
不过阴差阳错余婉出手诛杀马福岁,倒是将隐于暗中的人都逼了出来。虽然林嵬后面尝试维持,可慕白注定不会让他如愿。
于是就有了泠然后来一剑断山头。站队时,人们总是会站在赢家那一方。慕白自然不能稳抄胜券,那至少就让自己看上去像是赢家。如果说,余婉无意之举将来客对青山的畏惧消了大半,那么泠然剑斩青山就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山头都被斩了,不赶忙下手还捞得到什么机缘?修士本就是与天争道,畏缩怯懦者,争得到什么?
不过,慕白大费周折并非是要演给那些过江之鲫看。他是要确定另一位的态度,至少先表明自己的态度。至于此刻匆忙飞往青山抢机缘者,不过是随波之鱼而已,自以为投机取巧把握住了时机,徒增笑尔。
林嵬自然是不愿打破平衡,他在等一样东西,还差一点时间。只是现在看来,等不了了。至少慕白和泠然不会让他如愿。既然如此,那就先清一清场。省得事后麻烦。
夜幕下,仅剩一半的青山,越发森严,如深渊般静候来者。漆黑的虚无中似乎隐隐约约蜿蜒着六个字:此处,有来无回。
“走吧,去找个人。”慕白提了一口气,转身说道。
“李秋怀?”要说变数,李秋怀首当其冲。
慕白摇摇头。
“那就是守节先生了。”泠然笃定道。
“你认识守节先生?”慕白有些惊奇。
“有耳闻。”
“那就去见一见。”慕白笑了笑,守节先生,自然是极有意思的人。
说到守节就不得不提这样一个故事。
据传,守节非是蜥蜴,而是修行数千年的蛟龙。不过最开始也并非蛟龙,只是寻常青蛇而已。
某日书院圣贤游学,在守节巢穴所在的小镇上当过一段时间教书先生。每逢讲课,守节就盘旋在学舍院内的桑树上。学舍有胆大学子看见了,就寻了一麻袋,拿叉子把青蛇抓住,准备拎回去煲汤。
圣贤见了,拦阻道:“它想听,那让他听便是,且其未行害人之事,何故伤其性命。”
于是守节便在学舍住了下来。
三年过,圣贤将远行,守节从之,过百余里。
圣贤止步道:“不必再跟,我的学说你都已听过,我今再赠你吐息法门一篇,往后造化就看你自己了。”
青蛇又送百里。
圣贤想了想,道:“若你日后修行有成,无名终究不美,今我赠你守节二字未名可好?反正你非人,也不需要姓了,守节二字便极好。与我学说极契合。”末了,圣贤长叹道:“不要辱没我的学说,可以无名,不可无节,你且记好罢。”
守节又送百余里,如是三百里,方才离去。
往后千年,守节修得蛟身,化为人形,自号守节,行走四方。
至于分明是蛟龙,为何又以蜥蜴状示人,则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龙类本性善淫,守节亦不例外。
黄家灭门案,时隔数百年,再提起,仍旧使人毛骨悚然、小儿止啼。
守节看上了青川黄家的小姐黄芸。百方求娶不得,一怒之下就下了杀手。诺大黄家两百余口人,尸横遍地,血流成河。其后数百年,仍有冤魂环绕。守节,终究失了节。
犯下如此罪行,终究引来仙人震怒,静玄山天师一剑斩下,将守节拦腰截断。守节从此之后便以蜥蜴相示人。
至于为何没有取守节性命,或许是顾忌书院圣贤,或许有其它龌龊,谁又知道呢?
然而事实当真如此?
翻转回那段泛黄历史,黄家有女,生而药体,与之久处,百病不扰。血可愈伤,纵伤筋断骨,以血覆之,亦可痊愈。
守节闻之,甚异,遂寻访而至。
到了黄府,守节禀明修士身份,并表明来意,方进了黄府。
入府之后,守节如愿见了黄芸。当年一句未曾细想的话,却成了守节心中至今仍旧最大的遗憾。
“先生,你说若是每个人都杀了一个人,但每个人出手都不致死,那么他们是否犯了死罪?”
守节当时没给出答案,他以为只是不经意提及,便换了话题。相谈不算甚欢,却也融洽。守节在青川还有故有未曾拜会,便约好归途再来叨扰。
一晃月余,守节再度回访黄府,却得知黄芸远行省亲。可黄芸分明告诉过守节,她因体质特殊,家中长辈为保万全,二十载未许出门。
守节自然不信省亲的说法,于是他潜进了黄府,窥探心神,终于觅得了那个令人毛骨悚然、匪夷所思的真相。
黄家老太爷大限早至,便每月割黄芸之肉而食之,以吊命。然而他的欲望远不止于此,老太爷搜罗古书、查阅典籍、寻访高人。终于在东临寻得的一古籍上看到,食药体心肝以延寿三百载的说法。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老畜牲和一家畜牲商议后便下了杀心。
每人一刀,这不是杀死的,是活活流血流死的。
黄家两百余人,从外亲内戚到黄芸父母皆无一反对,唯一的争执是在血肉的份额。谁能想到,一个女人在远近亲戚面前撒泼打滚,目的却是要分得自己女儿的更多血肉,以及亲戚的补偿。
守节想起当时女子黯然的神情,那分明是心如死灰的无可奈何。
“他们每个人都是凶手,都该死的,只是对不起啊,我来得,有些迟。”
庭外柳叶新抽,却是淡淡鹅黄,轻轻摇曳。
“剑断青山,那小子是在表态了。”蜥蜴眯着眼睛说道。
“师叔在说谁?”薇芷疑惑道。
“一个从远山下来的小子。”蜥蜴顿了顿:“孙策年当年亲自到书院提的人。”
薇芷大为惊诧:“竟值得老剑神亲自提人?”
蜥蜴点点头:“孙策年藏得紧,书院又帮忙遮掩了很多东西,所以那小子跟脚没人知道。不过前些年好像修行上出了些问题,又从远山下来了。”
薇芷点点头:“师叔以为如何?”
守节眼中似有笑意“看过再说。”
林嵬站在山顶,方圆百里,脚下半座青山就是唯一的山。
“先生,容嵬斗胆,就自称学生了。先生平生未平事,学生自当践行,行事,便自今日起。”
话音落下,脚下青山缓缓崩塌,山石倾颓。诸多修士,未及出手,便死于乱石之下。山崩看似缓慢,实则却不然,呼吸之间,不见青山。
却见一万丈青龙,巍然盘旋。其上林木葱茏,宛如须发鳞甲。头生双角,蜿蜒高耸,直插云天。眸光如火,吐吸如雷。
青龙蓦然腾空,万丈龙躯,遮天蔽月。从乱石中逃生的修士,莫不骇然,心魂巨震,更有甚者,已经瘫软在地,目光涣散,被震碎了人魂。龙威浩荡,可见一斑。
青龙缓缓侧目,旋即仰天长啸,龙息如雷如剑,方圆百里,众修尸骨无存。
林嵬站在龙首处,神色悲伤,喃喃自语:“先生,志由今日始,先生何时归?”
长夜难明,天地之间不见声息。
岭上问归期,万壑无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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