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朱闲闲坐在马上,曾经多么渴望离开朝廷的囚笼,可真离开了之后,却又觉得无所适从。他没有让玄鸣跟着,因为玄鸣有更重要的事要做。眼前的风景千篇一律,绿,蓝,白,红……一如他混乱的心。
可是——不对劲!四周过于安静了,没有鸟鸣啾啾,也没有树叶的沙沙声,只余自己的马蹄“得儿”“得儿”的,无力地响在天地间。
忽的,一阵风横穿过来,可两侧分明是青绿的高山,密密匝匝地排列着,又怎会有风?
丹朱想了无数种可能,棒风刀风掌风剑风……可等他发现自己已瘫软得几乎掉下马时,他才知道,这是毒风!
“桀桀桀桀……”一阵阴惨惨的笑声自远而近传来,刺痛丹朱的耳膜,“又有好东西吃了……看这样子,还是朝廷里的人……那更好,又有肉又有钱……”
丹朱伏在马上,他看不见来人的面目,却心中一动,冷静道:“饕餮?”
“没想到在这里竟然有人认得本座……”饕餮感兴趣地提起丹朱的头:“是谁呢?聪明人的肉更……”他话未说完,却凝住了声。
丹朱的一双凤眸对上两只小而黑的老鼠眼,只看了一眼,便立马耷下眼皮。千真万确,此人便是“四大恶虎”之一,响当当的贪虎饕餮!
丹朱慌了神,他最怕的就是这个祖宗啊!若是可以打架的勾当,他还可以一拼,可这人一来,他可会比战死还惨——
饕餮的小老鼠眼转了又转,原本一副“鼠视眈眈”的表情还未来得及变换。良久,他爆发出一声欢呼:“啊——太子~阿朱是你吗?你来找我的?”
丹朱黑了脸,果不其然啊。“不是……”
“哦我的太子,我早就仰慕您的英姿了,今日一见,又比当年多了三分俊朗啊!”
“我……”
“太子,久别重逢,无须多言!前面就是我的家,我的家就是您的家,这就带您去——”
丹朱暗暗腹诽:谁想去你的鼠窝了啊!但也不再争辩,毕竟解毒为先,他只得任由饕餮将他扛了起来,向山沟里奔去。
丹朱不知何时晕了过去,醒来后,就瞧见一对老鼠眼出神地瞅着自己。
饕餮左看看,右看看,仔细地望着眼前的这个美男子。嗯,长长的睫毛,高高的鼻梁,红艳如血的唇,嫩白的皮肤,噢,好美啊!好想吃好想吃!可这人可是他心心念念的偶像啊,不能吃。
眼前的美男抖了抖睫毛,忽然睁开了眼。凤眸黑白分明,带着淡淡的忧悒,好美的眼!噢,他在看我在看我!饕餮心中狂喜,含情脉脉地望着丹朱。
丹朱逐渐反应了过来,看着眼前的老鼠眼睛,一脸嫌弃地别过头去。
饕餮不开心,饕餮很失落。但他很快调整好心情,他要将自己最完美的一面展示给丹朱,于是他跳了起来:“太子殿下,您饿了吗?我给您做饭去!”
丹朱想起饕餮的食物,便一阵作呕。他忙道:“不……不要!”
饕餮的一张小脸整个皱了起来:“啊?那您要吃什么?您可不能饿死啊!”
丹朱很想将自己眼前的这个人一拳打飞,可眼见这人正用崇拜的小眼神望着自己,他捏了捏拳头终是作罢。
丹朱爬了起来,坐在床边,并果断拒绝了身旁一脸殷勤想扶一下他的某人,一本正经地道:“饕餮,你是不是很崇拜我,视我为偶像?”
“是是是,太子殿下您英姿飒爽,武功高强,我对您佩服得五体投地!”某人一脸巴结。
“那你是不是要尽一切努力让你偶像喜欢你?”丹朱郑重道。
“是是是,太子殿下要我做什么?”
丹朱不想逃,因为饕餮的武功并不和他的外表成正比,甚至或许与丹朱相差无几。带着这样的人在身边,外出行走也多个保障。可——这人实在是太臭了!
“首先,你要把你清洗一遍,穿身崭新干净的衣服,因为你的偶像大人不喜欢你现在的味道。其次,你要改掉你吃人的坏毛病,因为你的偶像大人不喜欢吃人,再者……”丹朱零零碎碎说了一大堆,他觉得自己已经不要脸到了极点,可偏偏身旁的人却听得一脸受用,点头哈腰。
“……这样,你就可以每天跟随你的偶像大人了。”丹朱脸不红心不跳说完最后一个字,饕餮欢呼一声,转身便跑去洗澡。
丹朱舒了一口气,今日饕餮遇着的若不是他,恐怕又要多造一段杀孽了吧?
整整一天的时间,饕餮干干净净地站在自己面前,若非胖了些,便活像个老老实实的庄稼汉,哪有一点儿之前的影子?
此时丹朱已收拾好行囊,淡笑道:“可以走了。”饕餮看醉了心神,忙不迭点头道:“好好好。”
但此时门外却忽然传来一声冷哼:“想走?没那么容易!”
门骤然打开,事实上,“门”已荡然无存。随后粉尘飞扬,来人施施然走进。
还未看清身形,便有一片嗡嗡声大面积地向二人罩来。丹朱眸色乍沉,飞身而起,广袖一招,迎向暗器。饕餮的身躯也好似充气般胀起,在身体周围形成密不透风的保护层。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叮叮当当声不绝,密密麻麻的金针掉落在地。
来人身形偏瘦,长身而立。薄薄的嘴唇微微向上扬着,眉眼弯弯,竟是个女子。
那女子已抛眼笑道:“二位公子,别来无恙?妾身略备薄礼,二位可不要嫌轻。”她声音清脆,与先前的冷哼的男音截然不同。
丹朱把眼一翻:“有事?”
女子盈盈笑道:“妾身桃雾。”
“桃雾?”丹朱把眉一挑,又道,“梼杌?”
桃雾点头道:“桃雾与梼杌,都是妾身。”
传言颛顼氏有不成器的儿子,名唤梼杌,不接受任何教育,不懂得好话坏话,莫不是眼前此人?想到这里,丹朱更加不耐:“做什么?”
桃雾笑望着丹朱,面上分明是带着笑,一双眼却又冰冷无比,缓缓吐出几个字来:“织烟香坊。”
相传民间有一香坊名唤织烟,擅长将世间各种气味制为香料,不同的香料亦有不同的功效。香料可用物品或某种条件来换,但唯独不可用金钱买之。香料越名贵,交换的条件便越苛刻。
丹朱一双好看的凤眸瞬间睁大:“是你……?你想要做什么?”
桃雾淡笑道:“妾身一路尾随而来,历尽艰辛,想必,太子殿下可以兑现之前的承诺了吧?”
丹朱的心底升起一抹疑虑,表情僵了僵,问:“你想要什么?”
桃雾笑容依旧:“听闻太子殿下与当今帝王向来不和,那么这帝王的续命烛,偷来赠予妾身,应也无碍……当然,太子殿下如若不同意,妾身……”
帝尧幼时多病,亏得无意间得到续命烛,从此命格顺畅,一举从弟弟挚手中夺来天下。但只有帝尧的亲近的人才知道,续命烛一旦落入他人之手,帝尧也定然性命不保。
丹朱紧咬了嘴唇。这种密事,这个女人怎么会知道?不行,不能留了。
刹那间,丹朱戾气暴涨,他迅速向饕餮瞟了一眼,饕餮立即会意,二人同时进攻,强大的气流向她涌去,桃雾眉目含笑,用手一引一牵,身后的山丘轰然倒塌。
饕餮惊叫一声:“偷天神诀!”那本是已经失传了的神功,不曾想此时竟又现于江湖。
丹朱并不谙晓江湖上的事,他没有迟疑,陡然跃起,一连几串红珠飞快地向桃雾打去。饕餮也回过神来,不断挥掌击向桃雾。
桃雾眼神掠过一丝迷惑,自语道:“竟如此厉害……”随即咯咯大笑:“世人道我不受礼教,不守信用,太子殿下,这样的词,用在您身上更为合适吧……”声音逐渐远去,身影在丹朱面前也变得越来越淡,直至虚无。
丹朱惨白了脸色,一个踉跄,赶紧扶住墙壁。饕餮方喘口气,随即好奇探道:“桃雾和您怎么了?”
丹朱摇摇头,随口回了饕餮一句:“没什么。”
他觉得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不觉又想起玄鸣来。他现在只希望那小子靠谱一点,可别这种时候出了什么岔子……
想到这里,丹朱心神一凛,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只留下淡淡的话语:“饕餮,陪我回帝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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