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士睁开双眼，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床头旁的柜子上，体征监测仪嘀嘀响个不停。
“你醒啦？”一名年轻护士笑着对他说。
“我——我怎么了？”他问。
“你被卡车撞了，幸好只是轻微脑震荡，没有骨折，也没有伤及内脏。我去叫你的家属过来吧。”
“家属？”
“你爱人啊。”护士笑着说，“现场有人在你手机里找到你爱人的电话，就打给她了。她现在正在护士站那儿。”
博士赶紧问：“我手机呢？”
护士从柜子的抽屉里拿出手机给他，便走出病房。他接过手机一看，幸好在自己昏迷的时候女孩并没有来电话。
门外响起了一阵高跟鞋撞击瓷砖的声音，接着妻子走了进来。
“醒啦？医生说你下午就可以出院了。”妻子说。
“谢谢你。”
“谢我？我们还没离呢，不是吗？”妻子的语气里带有明显的调侃意味，脸上却没有一丝笑容。
他尴尬地应了一声，妻子倒是大大方方地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你去那个地方干什么？”妻子问。
“那个地方，呃——做试验。”他说。他觉得不能隐瞒妻子，以免让她疑心自己在外头背着她，偷偷摸摸地做什么。于是博士对她说了NGV项目被中止，同事租房继续搞实验后来被炸瞎双眼，自己继续试验等等所有的事情。
妻子老早就知道NGV项目了，她说：“就为了一破本子，他瞎了眼睛，你差点给撞死，值当吗？”
“谁也不知道会这样。”
“结果呢，搞出什么了？”
博士摇摇头。“本子上所有方案全试过了，全都失败了。”
博士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对妻子撒了谎。他心底也暗暗吃惊，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的潜意识里已经筑就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将妻子远远地隔绝于高墙之外。可正是自己提出了离婚，还偷偷和女孩交往，不明真相的妻子却依然前来照顾自己，博士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一头只敢窝在地底下的小甲虫。
妻子接到公司的电话先离开了，博士收拾完东西，办好出院手续，走出医院大门。他呼吸了一大口空气，空气分外香甜。他知道，城市的空气依然污浊，只是自己心情极其愉悦罢了。
试验成功了，草药里果然提取出对抗流感病毒的有效成分。虽然目前只是在小白鼠身上取得成功，但小白鼠的基因和人类极其相似，这就意味着，人体试验也八九不离十了。最多就是需要在药物的结构上稍微调整一下。
这绝对是一个划时代的发现，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正面迎击所有的流感病毒，不再只是阻断病毒的传播能力，而是将其扫除得干干净净。更令人振奋的是，针对各种类型的人传人的流感病毒都有效。
这是人类历史上，继天花病毒之后，又一个被彻底攻克的病毒，而流感病毒可比天花狡猾多了。
他的名字会载入史册，诺贝尔奖又算得了什么，各种奖项和荣誉将如潮水一样将他淹没。他能比肩科学史上任何一位巨匠，也将成为后来者无法逾越的高峰。
至于金钱就更不在话下，他会注册药物的发明专利，流感病毒每年都会在不同国家和地区肆虐，感染人数之巨不可想像，在药品发明专利的保护期内，金钱的增长速度可以超过最厉害的病毒的传播，只消几年的时间，他就能获得巨额回报，名列世界级富豪的排行榜。
他不觉之中跑了起来，动作欢快得全然不像刚出院的人。巷子口拐出的一辆自行车撞上了他，他爬起来，身上的泥土也没拍，冲骑车的大爷笑了笑，吹着口哨走了，留下大爷愣在原地。
自从发现心脏的先天缺陷以来，他无数次地咒骂命运的不公，可如今他明白了，命运女神只是和他开了个玩笑，她眷顾自己超过世界上任何一个人，她精心编制了一出绝妙的好戏，而顶着主角光环的正是他。
如果老太医没有因党争被杀，如果老所长没有救老工人的儿子，如果红卫兵没有掘开封墓，如果老工人的孙子没有拾到医书，如果老工人没有将医书送给老所长，如果老所长没有记下方子，如果现任所长没有终止项目，如果同事没有发生事故而且先他一步悟出药方的秘密……
所有这些“如果”中，但凡有一个成立，他绝无可能独享这份荣耀和成就。他甚至觉得，毛毛蹭到铁笼子也是命运女神的巧妙安排。
他想起那间实验室，便立即打消回家的念头，转而搭乘出租车，来到那破烂的出租房。
房里的一切还保持着昨天他离开的样子，那几头喂了蓝色粉末的小白鼠依然搁在试验台，他加了食物和水，小心翼翼地把这几位小功臣放回立柜，将剩余的蓝色粉末装进小玻璃瓶，揣入西服的暗袋，然后拿打火机烧了那本实验记录簿。
他在椅子上坐下后，心跳才逐渐平缓下来。他忽然后悔昨天发了短信给同事，目前这是他一个人的秘密，不想和任何人共享的秘密。
他走出房间，锁上房门，又用力拽了那个锈迹斑斑的黄铜锁好几回，方才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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