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二虎开心地笑着,他专注地望着七七的不断变化的表情。
一只用犀角和亮银精工制成的风钤,在七七的轻轻抚摸之下,发出了轻柔阅耳的响声。
他成功地打动了七七那尘封的记忆里最柔软的神经。
这只来自修罗界静月城的风铃,是张二虎向矿山老板朱然提前借支了整整一年的工钱,才换来的。
他呵呵地笑着,觉得自己付出的代价是多么的值得。
白依凡第一次看到了七七脸上带着几分忧郁的表情。
他有也跟着有些怅然,有些失落。
他竟然感到自己的双手有些无处安放,只是傻傻地搓揉几下,又无所适从地放下,他用双眼的余光瞟了一眼张二虎,心中升起了一种无法言喻的感觉。
他还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词语,叫做 爱情。
“喜欢吗?”
张二虎的脸色似乎有些发红,他腆着脸,在小心地问七七。
虎厉在一旁边呵呵笑道:“喜欢,肯定喜欢。”
张二虎朝着虎厉抛来了个白眼:“我又没问你!”
白依凡突然朝着村外的山路一路狂奔。
“嘿,你要去哪里?”
虎厉扬了扬手里的酒坛,然后朝着白依凡道:“一起喝酒啦……”
白依凡脚下生风,只感到树木与山草在他两旁急速退却。
直到前面出现了一处山涧,他才停了下来,然后弯下了腰,气喘吁吁。
七七突然丢下了只风铃,也跟着跑向了村外。
“有毛病。”
虎厉咕噜着,望了望手里的酒坛,对张二虎道:“走,我们去喝酒吧。”
张二虎没有答话,只是默默地捡起了地上的风铃,原本还兴高彩烈的脸上,一下变得怅然若失。
山涧泛着微微的雾气,有风吹过,扑面而至的清凉,让白依凡原本一片混沌的思绪,变得清析回来,但他却没有时间再去考究眼前的烦心事儿。
因为他忽然听到远处林间似乎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响动。
悲魔岭莽莽大山,时有猛兽出入,是稀松平常的事情,长年混迹于山间讨生活的悲魔族人,自然也能通过猛兽的脚迹,气味,发出声响等轻易地判断出它们的方位和种类。
若是普通的猎物,那便轻松将其狩杀,但若碰上实力强大的凶猛角色,那就要早早躲避,以免成其腹中口食。
白依凡弓起身子,屏住呼吸,仔细聆听起来。
但奇怪的是,他竟然无法听出对方是什么来路。
本能在告诉他:对于未知的东西,应该心怀敬畏,早早躲开为妙。
但今天的感觉却与往日有些不同,他竟然产生了想要前往那片山林一探究竟的念头。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白依凡没有贸然行动,而是先藏到一块石头后面,继续坚起耳朵继续聆听。
风在呼呼地吹,林间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析。
“唰-唰唰唰……”
那声音好像是在用一块烂布在林间的落叶上拖动。
白依凡听得心里一阵打鼓:这不对啊,寻常活物在林间走动,不是这个样子的。
究竟是什么东西?
他本能地摸了一下身后,结果却发现自己身边没有携带任何武器。
随着那声音越来越近,白依凡在心中告诉自己: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先逃吧。
但他却根本没有迈动脚步,另一个声音却在告诉他:先找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看个究竟再说。
正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那奇怪的声音终于出现在了山林的边缘。
随着一阵唰唰的声响,林边的荒草一阵剧烈晃动,白依凡暗吸一口气,再屏住呼吸,透过石头间的一道缝隙,终于看清了对方的真面目。
原来,从林间出来的,居然是三个装束极为奇怪的人影。
白依凡轻轻舒了一口气,心里的紧张少了几分,但立马又疑窦丛生。
因为这三个人的装束极为古怪,他们头戴高高的尖顶帽子,脸上被黑布包得严严实实,只露一双眼睛在外。身上一袭灰褐长袍,那袍子的下摆却破烂不堪,千疮百孔,偏偏还在地上拖得老长。每走一步,便刮起地上的枯叶,唰唰作响。
白依凡翻转思绪,想要确定来人的身份,他见过天湖平原的悲魔大祭司,这个地位比花拉莫庭还要高出一级的人物,是整个悲魔族人的灵魂所在,若不是部落中出现重大事件,平常时候他是决不可能露面的。
三年前的仙石村,发生过一场奇怪的瘟疫,让白依凡有幸见过他一次,因为其神秘的身份和无上的地位,让白依凡对他的印象尤为深刻。
但是……眼前这个人……却决不可能是悲魔族的大祭司!
首先他的装束就不对,其次就是他那身材,明显也比悲魔族人矮了不少。
单从身材来看,那个怪人倒是更像修罗族人。
难道他是修罗族的祭司?
这也不对啊,像祭司这样的特殊人物,他跑悲魔族人的地盘上来干啥?
想来抢地盘?
白依凡胡乱猜测间,那长袍怪人已不急不慢地朝着这边越走越近。
三个怪人走过来之后,那林间又有脚步声传来,白依凡仔细一看,又是一个身上裹了一件黑布套衣,头上戴着黑色斗篷的家伙。
当那个长袍怪人停下脚步之后,那个斗篷怪人便立即从后面大步跨到了前面,然后朝着白依凡这边打量了一眼,对长袍怪人道:“主人,就是这里了。”
那斗篷怪人的声音非常低沉,像是在刻意改变自己的音调,以便不让别人听出他本来的声音。
这时,那长袍怪人也开口说了一句话,但白依凡却完全听不懂。
他的语调也是那么的低沉,沙哑,像是一个邪恶的祭司,正在念动某种恶毒而又恐怖的咒语。
阳光明媚的林间,突然变得有些凄凉而又阴森。
修罗语?
白依凡听过七七说过她们修罗族人语言,所以心里琢磨着长袍怪人的话,但又觉得根本不像。
那黑袍人还是站在那里,转头四处打量,最后,他把目光停留在了白依凡藏身的那块石头上面。
这一次,白依凡终于看清了那个长袍怪人的眼睛,心中不由得一阵骇然。惊得他缩紧身子,心中一阵狂跳。
那根本就不像是一双正常人的眼睛,那墨布紧裹之下仅留的缝隙里,只有一道若有若无的阴影,让人看不到半点属于眼睛的光亮。
白依凡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记得有一次自己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在梦中的他,走进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森林,林间一片昏暗,四处散发着腐臭和不详的气息,他就在那森林中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然后在一片诡异的雾气中,出现了一个高大的黑影,而他则木然地向那个黑影接近。
直到最后,他看清了那个黑影的真面目。
那是一尊腐朽不堪的干尸,浑身上下散发着阵阵恶臭,然后,白依凡就看到了那双眼睛,像是两只深不见底的黑洞,阴冷的风在白依凡的身边吹动那诡异地飘动的雾气,然后他就看到那双眼睛似乎活了过来,似乎在不怀好意地盯着他,白依凡被顿时被吓醒了。
正当白依凡还在胡思乱想之时,便听到那个斗篷人却阴沉地吼道:“你出来吧!”
不等白依凡反应过来,便听到空气中传来一声尖厉的呼啸。
眨眼之间,一道银白的光芒朝着石缝飞了过来。
白依凡暗叫不好,只得飞速地往旁边一滚,然后就听到“波”地一声怪响,身后碎石飞溅。
扑地一声,他感到自己的后背被击中,一股强大的力量,将他击得翻倒在地,但他什么也顾不上,只能连翻带滚,手脚并用,匆匆躲进另一旁的草丛中。
斗篷人发出一声冰冷的怪笑:“想逃?受死吧!”
白依凡透过草丛缝隙,看到斗篷人手里拿着一根灰白色的棍子状的东西,正指向了自己藏身的方向,他不及多想,再次起身,几个翻身便躲到另一边石头后面,但与此同时,又是一道银光,眨眼便至。
白依凡的动作,明显已慢了一拍。
“波--”
随着一声让人脊背发凉的怪响,那白光已紧贴着他的脖子疾而过,然后将地面砸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洞来。
白依凡伸手摸了一下脖子,确认自己并未受伤之后,便顺手抓起一块地上的碎石,朝着斗篷人丢了过去。
趁着斗篷人侧身躲避的机会,他迅速扫视一眼周围的环境,紧接着再次起身,向山涧对面跑了过去。
好在白依凡自小生活在这悲魔岭上,对眼前的环境非常熟悉,加上长年的攀岩走壁,早就练就了敏捷的身手,虽然有几块碎石击中了他的后背,但并无大碍。待那斗篷人冲到石头后面时,白依凡的人已如同一只敏捷的山猿,几个大步,跳过了山涧,然后冲入了林中。
斗篷人在身后紧追不舍,但这一次,他比白依凡慢了一步,此时的白依凡已手脚并用飞快地爬了一棵参天古树,躲在浓密的树叶后面,屏住呼吸,观注着树下那斗篷人的一举一动。
白依凡突然觉得,树下那个斗篷人的身影看起来非常眼熟。
只是他一时也想不起来,自己究竟在哪里见过他。
因为此时的白依凡,并没有时间再对此事再作细想,因为有一件更麻烦的事情又来了。
远方的林间小路上,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七七来了!
白依凡的心已提到了嗓子眼,他想要大声提醒七七这里有危险,只可惜那个斗篷人就在他的脚下打转,只要他一出声,肯定就会大难临头。
从刚才斗篷人出手的来看,对方显然是一个身怀绝学的高手。
就算白依凡手里有武器,他也绝不可能是斗篷人的对手。
更何况此时的他,手无寸铁。
我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白依凡已急得满头大汗,如果他发出声音,让七七明白眼前有危险,那么他自己肯定难逃一劫。
救自己,还是救七七?
如果救自己,白依凡此时早就想好了自己的退路,他藏身的大树不远之处,就是一道石壁,他只需纵身一跃,上了石壁,凭着自己的身手,逃脱斗篷人的追杀,肯定没有问题,但听到响动的七七肯定会前来察看情况, 那么等待七七的,会是什么结局?
如果救七七,他现在就应该跳下树,朝着七七的方向跑过去,但斗篷人的攻击,势必会伤到自己,白依凡心中明白,如果自己倒下了,七七也未必能逃出这帮神秘人的毒手。
可是……
“我知道你藏在什么地方!”
斗篷人一边搜索着周围的树丛,一边狠狠道:“你逃不掉的,哈哈……”
“所有见到我们的人,都得死,你最好是自己走出来,让我给你来个痛快!”
斗篷人说着,又朝着他眼前的一种草丛里射出一道银光,“波”地一声,泥草纷飞。
白依凡却还藏在树上,脑子里已是一片惊皇,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该作什么样的选择。
此时的斗篷人,已将周围的可疑之处,都搜了个遍,最后他把目光转向了白依凡藏身的树顶。
而七七,已越来越近。
她在林间小跑着,像是一只出门觅食的小兔,全然不知道前方的危险,已近在咫尺!
“七七快跑,有危险--”
一声惊呼,响彻山谷。
一个矫健的身影,突然从树上飞窜而下。
与此同时,斗篷人已经出手,击中了白依凡藏身的地方。飞溅的树叶和断枝在白依凡身后四散纷飞。
“想跑,你跑得掉吗?”
斗篷人一声大喝,朝着白依凡落地的位置,再次出手。
“波--”
银光疾射而至。
白依凡在地上几个翻滚,却只感到自己的肩膀传来了剧痛,然后就是浑身一阵酸麻,双腿无力地软了下去。
七七听到了白依凡的呼叫,但她却只是一惊,然后停下脚步,茫然地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白依凡软软地倒在了冰冷的地上,他吃力地翻过身来,已被洞穿的肩膀,血流不止。斗篷人手里那根银灰色的棍子,已对准了白依翻的胸口,然后再一步步地向他走了过来。
斗篷的黑色帷幔,在山风的吹动下飘浮不定,白依凡看到了斗篷人的下巴,非常白析,非常干净,那下巴在微微颤动,代表着那张躲在帷幔后面的脸,此时正对着白依凡狞笑。
白依凡本能地扭动身躯,向后退缩,口中却用仅有的一点力量,发出了微弱的声音:
“七七……跑……”
但七七还是望着前方那半隐在林中的山涧,她的眼里满是疑惑与焦急。
踌躇许久之后,她还是向着山涧走了过去。
也许是听到了外面的响动,斗篷人警觉地抬了一下头,山风瞬间吹起他脸上低垂的黑幔,让他整副面孔全部露到了出来。
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一双如鹰鸷般锐利的眼睛,两瞥修得非常整齐的胡须,盖在他那溥溥的嘴唇上面。
然而白依凡却喘息着,早已无力地垂下了眼皮。
世界已然变得一片混沌不清,山风还在呜呜地吹。
白依凡感到自己仿佛又回到了从前,他在草地上快乐地飞奔。而七七则在身后,远远地追逐。
温和的阳光,带着花香的微风,为他带来了一个让自己倍感快乐的叫喊:
“等等我,你要去哪里……”
“七七……”
……
悲魔岭又迎来了如约而至的黄昏,无论这个世界是如何地风云变幻,它依旧恒古不变。
夕阳的余辉,让山野洪荒变得一片安然宁静。
成群结队的倦鸟,穿过悠然而起的山雾,回到了各自繁衍生息的林间。远处的一处陡峭山壁上,几缕淡淡的轻烟飘然升起,仙石村的人们,又照常升起了篝火,开始了夜色来临之后的狂欢。
白依凡躺在他的兽皮毯上,吃力地睁开了双眼,最后的阳光照入屋内,在他的面前映出了几座高山一般的黑影。
“啊……”
白依凡发出了一声惊恐的吼叫,因为他在恍然间,似乎看到这些黑影,就是山涧里追杀他的人。
“嘿,别怕……”
一只有力的大手向他伸了过来。
白依凡恐惧地颤抖着,终于看清了那黑影下有着一双明亮的眼睛,他是虎厉。
“嘿嘿,别怕……你已经回家了。”
虎厉还在旁边安慰着他,白依凡的情绪这才安定了些,他终于看清楚了屋里的所有人。
怪老头正拿着一只药罐,在旁边不停地捣鼓着,他还是表情冷漠,一言不发。
站在怪老头旁边的,是高占英,这个平日里对白依凡连个正眼都没有的高傲东方人,居然也会前来探望,这让白依凡很是意外。
站在虎厉旁边的,是张二虎,他似乎也很关心白依凡的伤势,连连道:“你终于醒过来了,可把大家都吓的……”
白依凡的目光却转向了七七,然后动了动嘴唇,低声道:“你没事吧?”
七七面色焦虑,见白依凡在问自己,于是赶忙点了点头。
她想往白依凡那里靠近一些,却又怯于高占英那冰冷的目光,却最终没有挪动脚步。
白依凡深吸了一口气,烟火的气息从门外飘来,带着酒香和烤肉的味道。
一切都是那么的安然如厮。
但仙石村的人们还不知道,一双阴险恶毒的魔爪,正在向他们悄悄地伸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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