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都城外
燕钊从黑暗中醒来,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顺着他的脊背流下来,他的双手和膝盖压在一侧的草甸上,他摇摇晃晃的,似乎无法保持平衡。
他的前臂上划出一道几乎横穿的口子,鲜血顺着流下,他狠了狠心,撕下一块衣衫紧紧勒住那口子防止血流的太快,留下痕迹。
他摇摇晃晃,远处马上就要到潭湘村了,不知是今晚上走漏了风声,还是庞邵那边的消息出了问题,今晚他差点入了虎穴就出不来,燕钊用力按了按失血的地方。
他理了理脸上的人皮面具,好在……今晚还有这一层防护罩不至于被人认出来,他踉踉跄跄地向前走,前面烟火人家,若是穿过村落到达燕家,未免太过于声张。
他嘴唇苍白,眼前出现的景物都天旋地转,然后……燕钊失去了直觉,最后的触感就是那一片生硬的麦秸秆地里。
陈家小院前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三人身上,他们此刻拿着碗筷细细品尝着,众人即便不品尝,也能从那浓郁泛白的汤汁、晶莹剔透的彩色蒸饺中看出美味。
燕离本就食欲浅薄,但是……看了这三样菜式,竟是让他多年未曾动过的食欲大动。他思量着,却又怕引起身体的不适。
一旁的陈小双似乎看出了他的为难,笑着解释道,“离叔,我看你面上肌瘦,方才又腹有痛处,小女之前接触过一点食疗之法,这才斗胆做了清淡的几样小菜,里面加了一些调理的膳食,对身体大有好处,您不妨试一试。”
陈小双对着燕离略一躬身,燕离听了也不再多虑,他本就是性情直率的人,听到这里也就拿起碗筷,用了几口。
果真,他眼前一亮,他之前碰到食物前的呕吐腹痛症状竟然没有发作!
“几位大人,如何?”陈小双看着燕离欣赏的目光,心里松了一口气,看样子任务大概可以完成了。
她看着略略用餐的那位蒋文书,以及大快朵颐的村长。
陈小双此刻倒是显得谦虚,没有半分因为得了这一手好厨艺就猖狂。俗话说的好,闷声才能发大财。
赵树海看着陈姜,心里点了点头,心下有了想法。“陈氏阿姜这一手好厨艺倒是了得,比起京都大拿也不逞多让。”
一旁的蒋文书也点点头,似乎在思量着什么。
赵树海把眼神撇给一旁的中年妇人,“王氏,你可还有别的话说?这……陈姜的做饭过程,你可是亲眼目睹,现在,还有什么不甘心。”
王春此时才是真的失了心智,这陈姜究竟何时竟然学会了这种手艺,真真是出人意料,他面色发白,抖着嘴唇,诺诺道,“民妇……”,她连说了几个“民妇”,才狠狠心闭眼认命一般往地下一跪,“民妇甘愿受罚。”
赵树海拂了拂衣袖,“王氏搬弄是非,平白扰了大人清净。那就发落到村中宗祠,二十板子,你可认罪?”
二、二十板子,这可不轻呀。
王春一听当即就晕了过去。一旁的村正在村长旁边窃窃私语,似乎在说着什么,边说还边瞥着陈小双这边。
赵树海给了他一个暗中的眼神,那人接受到,暗自知晓了,招呼着人高声吆喝着把王春抬了下去。
赵树海笑着虚扶了陈小双一把,“陈氏阿姜你可愿意代表潭湘村的名义,去丰都城参加那选拔,”他瞅了一眼旁边的蒋文书,压低了声音,“要是得了上面青眼,你这一介小小的村妇可就飞黄腾达了。”
陈小双不是矫情的人,平白的矫情推脱反而让人难受,她本就是打算将这个作为一个平台,又怎么会推让。
她向赵树海点头,“我一定会尽力。”
蒋文书摇了摇扇子,悠悠地吐字,“赵村长,我看,你这村里可不太平的很。”他嗅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赵树海被这句话吓出了汗,这蒋文书这次可就是来考察地方事务的,若是出了什么问题,那可才是不太好。
这时他旁边的一个从人群中而来的侍从似乎附在他的耳朵边说了什么,只见那蒋文书脸色一变,手中的扇子“啪嗒”一和。
“当真?”他的面色凝重,那侍从点点头。蒋文书眼中厉色更甚,面上的法令纹更深,面上都阴了下来。
赵树海本来还等着一顿批评,却只见那蒋文书连个眼色都没给他,一阵风似的就带着他身旁的人离开了,似乎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急需回去。
他松了口气,不忘躬身道别,“大人慢走。”
什么事竟能让看起来沉稳的蒋文书这样急?不过……这也与他一个小小的村长无关。
蒋文书走了,赵树海突然觉得这全身的紧张都卸了下来,疲惫感上来了,他冲周围还在围着看的人挥挥手,“都散了都散了,有什么好看的。”
他转头对陈小双说,“那……这选拔就看你的了,明日收拾一番,后日就出发吧。选拔比赛的时间也快到了。”这几句话倒是真情实意,语气中还有说不出的期待。
陈小双经此之后,手上也越来越熟练,越发有信心,但是这种信心却不是猖狂,是对自己实力完全了解后的低调自信。
“那……我们也早些离开了,你近期好好准备准备。”赵树海摆摆手,摸了摸他的头上的白发,他也是个五十多的老人了。
最后剩下的,就是燕离,他定定地盯着陈小双,似乎在思考些什么,半响他说,“你这小女子,倒是有胆量,可否知道我家燕钊,我看你们很合适。”
陈小双:?
她当然知道燕钊,但……不都说古人非常地含蓄?
燕离自然知道陈姜知道燕钊,他是在试探,他不知道为何,外面竟然把燕钊的名声传成那样,不过……被那些名声吓退的,自然也配不上他家的燕钊。
陈小双面上还是沉稳,她让自己适时地露出些隐然的娇羞,那种脸红的小女儿家姿态,陈小双从前可以练习了好一阵,之后才能炉火纯青的把握。
“从前是我没有眼光,但是现在我喜欢燕钊,若得夫婿如此,嫁他,我欢喜还来不及。”
燕离盯着她,似乎在确定她说的话是真是假,“当真?”
“千真万确,此心可鉴。”
燕离听了哈哈一笑,那我就放心了,他似乎不甚在意地随手拿给陈小双一个东西,那似乎是一个锦囊。
陈小双接过,只是她入手,似乎有什么顺着她的手钻进了身体,她一惊!这是什么?
他仔细盯着陈姜的反映,慢慢说道,“这是阴阳蛛,每个月都需要服用药引血,否则就会浑身极痛,甚至于最后心悸致死。”
听起来好吓人哦。陈小双在心里想着。
不过,燕离为何要给她下这个蛊虫?陈姜本身与他并无干系,甚至于,陈姜之后还可能成为燕钊的妻子。陈小双想着。
人物设定和情节有点不符合资料啊……
不过能养出燕钊那样痞气的人,就算曾经在规矩四方的宫廷和皇室任职的燕离,骨子里那种痞性大概也是抹不去的。
陈姜的反映出乎他的意料,他眼中滑过一抹赞赏之意。对于一名女子来说,镇定又聪慧,细心能看出他的病症,懂药理,会厨艺,这样的女子他果然没看错她。
若不是……他近期不能在燕钊周围,他也不至于这么快……燕离收回思绪。
“不过,这也能替你挡一次死劫。即使是肉白骨也可以。使阴人生,使阳人死,此之谓阴阳蛊。”他看着陈姜严肃的小脸,又慢慢补充道,“况且……我近期要离开一段时间。”
燕离要离开?
“你要离开?那……这每个月的药引,我又如何找到。”陈小双看着面前窄袖衣袍加身的燕离。
他似乎是笑了笑,“所谓的药引”,他顿一下,“就在燕钊身上,他就是你的药。你说嫁他欢喜,但我又对你不甚了解,为保安心,只好作此决定。若有冒犯,无意冒犯。”
陈小双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燕钊的命是一条命,不能受伤害,陈姜的命就不能算是命了吗?
这些人,都把别人的命攥到手里了,说无意冒犯。但是,她咂了咂嘴唇,……为何燕离这意思,看样子是要将燕钊托付给她这个还没跟他见面的人。
不过,也就是她是任务为先的快穿者陈小双,要是随便换一个女子,被要嫁的夫家这样不信任,还有生命危险,就算燕钊再厉害,未来再好,谁还要嫁。
燕离看着陈小双,略一拱手,“那锦囊中还有必要时刻联系方式,若是……你们出了什么问题,大可以联系,就此别过。”
说完眼中似乎有些沉重的东西在其中,燕离几个脚轻点地,转瞬就消失在陈小双视野里。
陈小双咂舌,嘟哝,“有功夫真好。”
这来去自如的本事,真令人羡慕。
陈小双拍拍手,看着桌上的一片残羹剩饭,嚯,这些人倒真没剩下,幸好,她刚才就给弟弟们和阿晋留了饭菜,让他们在屋子里等着。
“阿……姐……”,陈小双的袖子似乎被人拽了一下,随之是一个音量很小,像小猫一样的声音,阿晋呆愣愣地指了指小院后面,“阿,阿沉……”,她又指了指,似乎很着急又很迷惑的样子。
陈小双试图理解她的意思,“你说……阿沉,”她慢慢指了指院后面,那边后面就是临近大片的田野,还堆着各家球手后的秸秆,和各种用来喂养牲畜的饲料,“在那边?”
阿晋用力地点点头,很着急,牵着她的手就想向那边走,圆睁着眼睛,似乎看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东西。
阿晋在她看来就是理解能力慢了一点,按照她了解的情况来看,若是阿晋一出生童年就在西夏国,善良天真一早就被她那群狼一样凶狠的哥哥给啃个干净,毕竟在那个国家,即使是皇子也要葆有狼的野性,兄弟姐妹只会是登上王位的绊脚石。
否则阿晋那个柔弱的中原阿娘也不会用尽最后的力量,将她送回这边。
陈小双看着阿晋有些着急的样子,安慰她,“阿晋别急,”
阿晋却嘴中一直在说,嘟嘟囔囔,目带恐惧,“血……有血,好多血。”,似乎那是什么恐怖的东西。
血?!
陈小双脑中灵光一现,突然想到了蒋文书那句话,难道他当时就嗅到了什么,若不是之后的要事,恐怕……她加快了脚步。“走,我们去看看。”
二人转到堆满草垛的院后,没有看到什么血,陈小双沿着踩出的痕迹慢慢向里找,看到了……蹲着的阿沉,还有一个,躺在地上,昏迷不清的高大黑衣男人。
阿沉较阿晋还冷静些,但是这样的场面对于他来说,也是他人生中的一个未曾经历过的大事了。
他见陈小双来了,仿佛是松了口气,找到了主心骨一般,“阿姐,”,他探了探后面,后面没有跟随的人。
不得不谨慎,这样的人若是受害者还好,若是案犯就必是凶犯,若是被他人知晓了他家中有这样的人,一定会被当成窝藏罪犯看待的。
不论如何,还是越少人知晓越好。
陈小双冲他点点头,拍了拍陈沉的肩膀以示安慰,第一次见这么血腥的场面,却比她想象中坚强冷静的多,不愧是以后要领兵的大将军。
她蹲下,查看这人的伤势,他东西向躺倒在两个大草垛之间,面目在阴影中,天渐黑,陈沉不敢向家中带,生怕引狼入室。
陈小双拿过阿晋手上的油灯,凑近那人的脸和伤口细看。
这一看,她一惊,不仅仅是因为这人身上斑驳的伤口极深,背上甚至有一道,几乎可以要了他的命,还是因为……这人,她总觉得熟悉。
虽然面容普通,但是他总是给她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觉,她想了想,看到那人腰间的刀,刀鞘普通但是……她定睛一看,这是枭月!
竟然是燕钊的佩刀枭月!那……陈小双的目光移到这个黑衣男人的脸上,她用手碰了碰触感,果然……是燕钊。
面上可以易容,但是燕钊的贴身佩刀却是绝对不可能丢失,这是他母亲留给他唯一的东西。
那现在,莫非是……那次!燕钊的隐旧伤的来历。
正是因为这次伤,因为没有得到及时救治,让他留下了身上隐疾,否则,之后也不会因为发作而败给南罗玉迟,没能救回南罗晋,成为横亘在陈沉和他之间的一道不可跨越的痼疾。
但是,现在……她不会让这种事情再发生。
不仅因为陈沉是她的弟弟,她作为陈姜这个身份希望他与南罗晋得到正果,也因为燕钊若是有了陈沉的辅佐,登顶之路在未来会轻松得多。
她冲二人说,“来,小沉和阿晋来搭把手,人命要紧,先把他抬进去,而且……小沉,你去把咱们家里平日里晾晒的那些药材都挑一些进来,”,陈小双跟二人用尽全力才把人扶起来。
陈家平日里的微薄进项几乎就是靠着陈霖和陈姜平日里上山采药,所以家里各种药草几乎都有一点,若非如此,他们三人早就不能满足基本的生活。
几人行动间似乎碰到了燕钊的伤口,他在昏迷中也不仅忍痛只闷哼一声,声音低沉。
三人架着这么一个大男人进了陈家,占据了陈家几乎唯一的一张通铺,平时几乎三个人躺的床铺,他一在上面几乎就占了一半。
燕钊的嘴唇都有些苍白,眉头紧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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