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父觉得这样不妥,初时不肯,那里当得他在旁边花言巧语的说,也就允了。刁仁道:“还有之事。兖州府知府,要求老爷题荐卓异的,也肯出三千两。
“小人打听他平日做官,水清玉洁,况且又是成人之美,是件好事。比不得词讼事,得了贿,便以直为曲的审理。
“为此小人也斗胆许了他,现有他两边家人在外面等回音,倘老爷允了,就将银子缴进。”
岳父道:“这件我还要察访,若本官平日果然端方清介,也就罢了。万一所荐非人,则未免上获欺敝之罪,下蒙伴鼠之诮矣。”
刁仁道:“小人蒙老爷恩养七载,从前大小事皆忠肝赤胆,未尝有毫欺主之心。这件事,关系老爷一任巡方的声名,若是这官儿不是名称其实的,小人也不敢兜揽来哄家主,老爷何用疑惑。”
岳父被他这一席话,只得又允了。说道:“既如此,候我拜客时你跟出去,〔见见〕他便了。只是要谨密些!”刁仁道:“小人理会得。”
隔了两日,果然出去,把两宗银子取来交了。他也索了加三使费,又打了些后手。自此在衙内,每日在宅门上,百般唬吓,外边自属官乡绅,以至史书差承、皂隶门子,无不需索常例,稍不遂意,不是骂,便是打。
所以,阖衙门内外的人,见按院只有三分畏惧,见刁大叔倒有七分的害怕。或在外面取了物体,铺户总不敢来领价,他也只当忘怀,真个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为此累岳父的声名,也渐渐不好了。这且慢说。忽然一日,又对岳父道:“如今老爷出巡那一府?”岳父道:“兖州府。”
刁仁道:“小人明日还先出去,打听事情,到衙门来会便了。”岳父道:“使得!”当日无话。次日刁仁辞了岳父出衙门而去。
却说刁仁此番出来,心里已做下了一篇丧良心的文章。他见家主身边的宦资,算有万金了,满心想做财主,意欲劫取他的。
原先有个结义弟兄,唤做沈君章,与邢氏亦有旧交,原是赶脚的,专一与响马勾连,做些没本钱买卖。他运气好,不败露,所以积蓄了些家资。
遂不去赶脚了,住在家,屯些粮食,赶趁集上营生,现住兖州府张家集。当下刁仁竟去与他商议,不则一日已到。
却好沈君章赶集回家,见了刁仁,即叙了积年的阔别。
便道:“兄弟几年不会,真个想杀了咱!咱三年前还做买卖的时节,几番在红花铺问你,俱说官司之后,往江南去了。为此咱每日挂心,今日甚风吹得来?”
刁仁将本身始末,细说一遍。并说:“主人现有万金,特来与哥商议,取了他的!咱哥儿将来都做财主,岂不妙哉!只要想个取的法儿。”
君章道:“官府的银子,不是容易取的,若是道上来,一路有官兵护送,这断不要想的。且问你,他如今身边有多少家人?”
刁仁道:“大大小小只有十来个。”君章道:“咱有计了,这件事,有如《水浒》上智取生辰纲。
“一般人多无用,人少不能,须得有胆气、有本事的,八人足矣。待他出巡至本府,咱们白日埋伏城中,异夜从墙后破墙而入。
“那时你在内边,只消暗暗指点官儿的卧房,进去先拿住他了,纵使有本事的家人,也不敢动手了。
“不怕他不倾囊奉送!到了手,还从旧路而出,连夜缒城奔回,岂非万全之策。”
刁仁听了大喜,道:“妙计,妙计!只是那里得这八个人?”
君章道:“这里有四个,一个唤做弄杀鬼张燮石、一个唤做爬山虎陈六哥、一个顾大哥、一个张三哥。
“府里南门外,还有三人,一个姓王、一个姓朱、一个也姓顾,都有本事的。连咱可不是八个?包管马到成功,只要约定时举事。”
刁仁道:“两三日间,他就起马了。今日是四月初八,准在三十日夜便了。
“只是还有一说,咱哥儿相交,虽是不分你我的,但有众人在内,因先要说过这件事,不枉我丧了一番良心,咱却要得个双股的。”
沈君章道:“这个在咱。”刁仁道:“还有一说,到手之后,我也要避嫌疑,不好再出来。我分的银子,在存哥处,谅来哥是不欺我的。再过几时,我趁个空儿,带了家眷,到此一处过活。”
沈君章道:“咱弟兄可比别人,是金不换的心肠,有甚么欺处!你只管放心。咱就邀他四人来,与你会一会。”说罢,就令儿子长儿去请,须臾都来了。
刁仁一看,果然四条好汉子,当下坐定,彼此通名道姓了。沈君章把上项事,对他四人说知,四人俱各欢喜应允。当夜吃了二三更天酒,四人散去。
刁仁住了两三日,要起身,沈君章道:“有此正事,咱也不留你,你再听好消息便了。”当下约定日期,刁仁遂作别出门。
张家集到府,只隔得四五十里地,不半日就到。岳父尚未到,又候了两三日方到。刁仁便进了衙门,磕了一个头,捏上些鬼话说了。
又说:“一路上,那一处不说老爷审豁了那冤枉人命,访出了凶身,尽道是龙图再世,真正好官。”岳父听了大喜,重赏了他。
却说下马之后,兖州府属官乡绅送礼的,刁仁撺掇主人,无不全收。总之,他为自己收下,少不得是他的货。
可惜岳父不明就里对刁仁言听计从,犹如在梦里一般。看看到了三十日,适值岳父身子不好,不坐堂。
是夜微微细雨,刁仁白日里备了酒肴,请阖宅的弟兄,假意殷勤,劝他们吃酒。因他的酒是够得吃的,众人快活,吃了酩酊,东倒西歪,各各离去,躺下睡了。
刁仁是有心事的人,假意倒着,却不睡,一心等那时候。忽听谯楼正交三鼓,宅后隐隐有些哔%之声,算来是了,便坐起身来。
但听后门“呀”的一声响,一伙人拥进门来,都点着火把,拿着明晃晃的刀儿。刁仁跳起来,假意叫道:“甚么人?”
只见为头一条大汉,把刁仁一把抓住,喝道:“不许则声!若则声,先杀了你。”
原来察院里房子少,后边一带三间正房,东边是官府卧房,西边是幕客的房,正房之前,是东西两厢房,厢房前便是三堂,厢房都管家住。
刁仁暗暗指点两个人,把住了三堂门,两个把住了两厢房。此时众管家酒尚未醒,见满堂屋里都是火,方起坐来,又被他们一声喝住。
又见雪亮的刀,个个吓做团儿,在床上发战,连“饶命”两字都说不出来。刁仁又假意叫道:“大王爷!要什么只管取,不要惊动我老爷!”面上说,眼里看着东边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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