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两个月，杜工都没再见到过蔚秋兰。
她带着蔚颜一刻不停地满世界跑，做最一流的检查，找很多心理医生和遗传病学专家。这期间又求杜工把杜家历代族谱和家史给她。
杜工知道那没用，但有求必应。
那天蔚秋兰从外边回来，一进门，看见蔚颜一个人抱着膝坐在大飘窗的窗台上，侧着脸发呆，身形单薄而落寞。
蔚秋兰看着难受，走过去抱她，说：“蔚蔚，我安排好了，这次......”
“妈。”蔚颜转过头。
“嗯？怎么了蔚蔚，哪里不舒服吗？”
蔚颜摇头：“这些天晚上睡不着，脑子清醒得很，也不知道怎么的，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情。”
“妈，我一直没给你说过，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做一个梦，一个持续不断的梦。”
“在那个梦里，我有一段不同于现实的经历，相当于另一段人生。那里有和现实一样的人，但截然不同的关系。”
“梦里的你早早地丢下了我，我在孤儿院长大，后来再也没见过你。”
蔚秋兰听得愣愣的：“蔚蔚，你是不是病了？”说着伸手抚她额头。
蔚颜把头偏过去：“我曾经很庆幸我能分清梦和现实，梦里的你毕竟是假的，但现在才知道，梦里的那些事也不是没有原因的，它一直在提醒着我什么。”
“假如当年你知道了黎凡的目的，你知道他只是为了转嫁恶咒，而不是由于什么奇怪的病才对你下杀手，那么你还能接受意外出生的我吗？或许，我三岁那年，你也不会再去孤儿院把我接回来了。”
蔚秋兰惊呼一声：“蔚蔚，你......”
蔚颜低头：“我想起来了，我那个梦就是从你接我回家的时候开始的，从那天起，梦境和现实分岔了，梦里的我一直待在孤儿院，现实的我被接走。”
她一直不记得这场梦的起点，也总觉得梦都是假的，与现实无关，她努力隔开两者。如今记忆重回，才发现所谓梦与现实，就是两种截然不同选择，曾在一念之间。
“蔚蔚，你别这么想，妈妈一直把你当我最重要的人，你是我的骨肉，和黎凡没有关系。”
“我知道，我知道，”蔚颜握住她手：“我只是觉得，我的存在就是一个错误，你受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熬出了头，该活得轻松的，就不该遇见黎凡，以后，也不该再替我操心。”
“蔚蔚，你别这样......”蔚秋兰快要哭出来。
蔚颜冲她笑笑，好了，我没事，也不想再去看什么医生了，我累了。
杜工终于见到了蔚秋兰。
约的老地方，杜工很早就到了，一个人坐在窗边长久地看外面。天已经很冷了，路边的绿化树叶子掉了个干净，只剩枝条在风中萧瑟地发抖。然而街上依旧很热闹，永远不知疲倦的城市中渐渐地生出些许年关将至的喜庆氛围来。
蔚秋兰就那样不声不响地进来，到杜工面前坐下。
杜工看她。
她瘦了一圈，精神也憔悴了不少，以前精心打理的头发现在略显散乱。
最显著的还是整个人气质的变化，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大方自信，而是变了个人样，坐在那儿两只手交挽在一起，内敛而小心，眼神都有点躲闪。
杜工在心里叹气，问她：“要点什么？”
“杜工，”她浅笑一下：“我这次来，是跟你告别的。”
“蔚蔚说她累了，我想想也是，那样找下去没用的，蔚蔚时间不多了，不能再浪费。”
“既然没有办法，我就当她......”她心里一阵阵地难过：“当她得了绝症。我以前总是患得患失，蔚蔚从小到大都健健康康，但我总是不安心，生怕她会不好，她一生病，感冒发烧什么的，我都担心得要命，怕她有什么隐疾。”
她低声细语地说个不停。
“我打算带她出去散散心，她成年以后我就很少陪她出过远门，总想着她自己磨练磨练，以为她的路还长着，我不能把她拴在身边。”
“现在想想，怪后悔的。”
杜工一个大男人听得眼眶发酸，他捉起杯子一口口地灌。
两个人沉默良久，杜工才说：“秋兰，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嗯”
“当年你在金三角，我们差一点就遇见了。”
蔚秋兰看他。
杜工长出一口气：“我一直没跟你说，我那些年参军并不是在国内，我加入的是外籍兵团，带点雇佣兵的性质。斩首曼陀花是我接到的第一个任务，也是我带的队。”
蔚秋兰很平静，并没有多惊讶。
“如果你那时候没走，或者慢了一步的话，我们说不定就碰见了。”
蔚秋兰笑了：“那我不是死定了吗？”
“不会，”杜工很肯定：“我们只针对首要人物，你一个小姑娘，我们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所以，如果我当年没跑，那么就是认识你而不是黎凡了是吗？”
杜工没说话。这种充满不确定性的如果，谁又说得准呢？
他有点歉疚：“对不起，我知道这都是废话，只是想给你说说而已。”
蔚秋兰摇头：“没关系，杜工，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时间不能重来啊，我遇到的是黎凡，后来有了蔚蔚，那么从她出生的那一天起，我的命，我的人生，就不仅仅是我一个人的了。”
“秋兰，你想干什么？”杜工听出了什么。
蔚秋兰终于直视他的眼睛，伸手过去覆在杜工手上：“杜工，这么久以来，你对我们的照顾，我都记着呢，也没什么好回报的，我的生意不做了，都交给你吧，蔚蔚她以后想干什么想到哪儿去，我都会陪着她，你放心，我和蔚蔚都不会去想什么祸害人的主意，不让你们为难，要真到了那一天，我也不会让她孤单地走。”
杜工渐渐攥紧蔚秋兰的手：“秋兰，不用这样的，真的。”
蔚秋兰笑着摇头，慢慢把手往回抽：“对不起啊杜工，真的抱歉，浪费你很多时间了。”
“我走了，杜工你好好保重。”
......
杜工靠在座位上发呆。
保重，很熟悉的字眼，很多人都对他说过。
那年黎凡临走和他告别的时候说：“我走了，你保重，我们有缘再见。”
那些年每每有战友倒下，但凡还能喘口气，最后也都会说：“嘿，杜，你保重。”
两个多月以前，杜尚别也说：“大伯，我们就此别过。”
一个个将要离开的人，告别之后，都没再回来过。
他这一辈子，到底还能留住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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