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不知几千里的千寻江一路奔波,从西北荒原呼啸而来,浩浩汤汤横跨大梁数郡,将整个中原地区划成大小不一的两半。
大江最宽处足有百丈之距,秋冬之际水雾茫茫,人站岸边如坠云海,等到夏季雨水丰沛时,大江奔腾更胜虎啸龙吟,蔚为壮观,便是比起东海大潮也毫不逊色。
禾田城周围皆是群山,从山中潺潺涌出的溪流汇至低处,一路北下,与另一条大河交织缠绕,最终融入一条驶向千寻江的支流。
冬季雨水稀少,小河几近枯竭,河底乱石清晰可见,本以为会就此断流,但前段时间连下几场春雨,终于使其重新焕发了生机,虽然河水不过堤岸一半高度,但胜在清澈凛冽,沁人心脾。
匆忙离开禾田城的沈行安并未迅速离去,而是寻了一处僻静地,运功疗伤。
之前在小院中的那通胡作非为,看似稳占上风,势不可当,实则不过是打肿脸充胖子,有些类似于使用秘法强行提升实力,以此来虚张声势,时间一到就要现出原形,而且后患无穷。
这种后患如附骨之疽,会慢慢渗入体魄,断了武夫的武道。
魔道中人之所以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多是因为修习了这种有违天理的邪功,使得内症外延,损坏身体。
沈行安此刻正在溪流边,以刮骨疗伤之法,为自己去除这种后患,算得上伤人一千自损八百了。
要不是为了包袱里那几百两银票,沈行安真不乐意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狗屁勾当,他郁闷的叹息几声,说到底还是自个儿心肠好,是个活菩萨,不然你随便换个人试试,人家还不得把这种事的谋划者骂个狗血淋头。
本来就已经得罪了不少人,时时刻刻都得提防着刺杀榜,现如今又惹上了捕鱼阁,别人是黑白两道通吃,到哪都是座上宾,自己是黑白两道通杀,到哪都是过街老鼠。
沈行安越想越不划算,越想越来气,可开弓没有回头箭,事已经做了,总不能偷偷摸摸逮着玉高寒再打一顿吧?
咦,说不准还真可行!好歹能出气不是。
一念至此,沈行安情不自禁地嘴角弯起,这让在边上站了很久的玉高寒莫名有些头皮发麻。
那夜沈行安前脚刚走,老秀才后脚便至,这位潜龙在渊的老鱼饵来不及探查战场,便赶忙前去看望玉高寒的伤势。
老秀才从动身支援之时就不停地在心中祈祷玉高寒不要出事,玉高寒不要出事,等到他胆战心惊地推开房门,看到玉高寒还能喘气后,竟是忍不住热泪盈眶,他一把抱住多年老友徐千云,嘴里念叨个不停。
徐千云以往只知眼前这个糟老头子是个弱不禁风的秀才,若不是自己平日里隔三岔五的去给他修缮房子,送点吃的喝的,恐怕老秀才这会早就身埋黄土了,但现在这个哭哭啼啼的老东西竟说自己是个武道高手,而且还他娘的是比鬼还神秘的鱼饵?
徐千云气得火冒三丈,顾不得身上伤势,一脚就将他踹飞,老秀才毫不在意,腾腾跃起,拍拍屁股,嬉皮笑脸的又跑了过来,脸面算什么,只要玉高寒不在他这里出了纰漏,就算让他把头剁了都成。
于是老秀才又被一脚踹飞。
估摸着是吃疼了,这次老秀才连忙举手投降,他指向一旁的玉高寒,示意徐千云先照看大人要紧,徐千云也懂得分寸,冷哼一声,让出身来。
老秀才略通医术,在确定玉高寒身体无恙后,两位老人便一同护送他回到衙门,毕竟那里比较安全。
衙门里自然一阵鸡飞狗跳,恨不得将禾田城搜刮三尺给玉大人报仇!
也是头一次知晓老秀才身份的几位官员和徐千云当时的反应一样,又惊又骇,但这种事毕竟不好张杨,几人相视一笑,都在不言中。
老秀才与他们了解了事情经过之后,神情凝重,若有所思,他最后留下徐千云,想知道那日在牢房内,玉高寒究竟与沈行安说了些什么。
徐千云还在为老秀才骗他这么多年的事耿耿于怀,没好气道:“老夫只是送玉大人进去,怎么可能会旁听他说话?做人做事,都是要讲规矩的。”
老秀才自知理亏,连连称是,赔足了笑脸。
徐千云白眼道:“怎么,你还要怀疑玉大人?我告诉你,别看你是什么鱼饵,但凡你要是真敢对玉大人有所不敬,我立马去把你那破窝拆了,让你晚上滚去睡桥洞吧。”
老秀才笑着摆手道:“哪能呢,玉大人的人品我还是清楚的。”
等到徐千云离开之后,老秀才叹了口气,本就有些伛偻的背部又弯了几分,他意味深长地望着徐千云离去的背影,有些事,还是不让这位老友知道的好。
河流边,沈行安终于稳固了自身状况,只要接下来一段时间内不再强行出手,那么仅剩的那些后患就会慢慢消散。
他随手拾起一块石头抛入水中,反正玉高寒不开口,他也不会先出声。
相信要不了多久,江湖与官场之上,就会流传出这两天发生在禾田城的事情。
沈行安不用多想,就能猜到一个大致的说法,无非是江湖武夫沈行安杀害官府捕快后,不仅强行越狱,还试图袭击昌黎郡郡尉玉高寒,幸好玉郡尉有武功傍身,再加上捕鱼阁来得及时,才没让其得逞。
或许在这之后,还会再出来一个版本,使得沈行安杀害捕快之事成为一个误会,但他心生不满打伤玉高寒却是证据确凿,如此一来,就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寿命将尽,沈行安也就虱子多了不怕痒,活成一块滚刀肉了,能够在最后这段时间恶心一下那些老乌龟,死了也痛快。
在一阵长久沉默后,玉高寒终于主动开口道:“我会在恰当之时,与外界公布,被杀的捕快乃是江湖刺客贺久假扮而成,而目击者之所以将真正的凶手张印仇认成是你,则是因为他中了幻术,神志不清。”
“我今后与你只是私人恩怨,捕鱼阁不会对你有过多纠缠。”
虽然是求人办事,但玉高寒的语气依旧那般清冷。
沈行安笑道:“玉大人不必与我解释这么多,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这之后的因果我自然不会计较。我相信我包袱里多出的那些银两,应该是大人过半积蓄了吧?大人能够付出如此代价,我背个黑锅也高兴。”
玉高寒自然不去理会沈行安话中的阴阳怪气,他们两人之间只是暂时的合作关系,现在事情已了,两人就可分道扬镳。
临走之时,玉高寒突然提醒道:“密信的事,我可以帮你解决。”
闻言过后,沈行安微微一愣,有些不敢相信这竟是从玉高寒嘴里说出的话,这种人居然能够主动帮忙?
不过稍做思量后,沈行安还是拒绝了,好意他心领了,只是密信背后那个家伙有点难缠,玉高寒即便能够应付,也会很吃力。
要知道,一开始就连他也没想到密信主人到底是谁,还以为自己在清理杀手的时候,惹恼了某个杀手背后的势力,让对方记恨上了,直到牢房内玉高寒的一番言语,才让沈行安恍然大悟。
本来禾田城这件事,是那人主动找上玉高寒,想要借刀杀人,因为沈行安在早些年,与玉高寒有过一桩恩怨,虽然那件事并非针对玉高寒本身,但也对其造成了不小影响。
谁料玉高寒早已放下了此事,可这位玉郡尉非但没有明说,反而将计就计,借此机会与沈行安暗中交易。
张印仇,贺久,林枭,以及之前在昌黎郡内遇见的所有杀手,几乎都是此人一手布置,不过在玉高寒的有心运作下,这一切反而都成了他的棋子,就连最令沈行安头疼的幻术,也因玉高寒而不攻自破。
一想到那个老太监即将气急败坏的模样,沈行安就忍俊不禁,一番辛苦谋划却为他人做了嫁妆,谁都会不甘心。
只是笑着笑着,沈行安忽然回过味来,那老太监对自己的行踪了如指掌,岂不是说明他一直都在暗处观察着自己吗?
想到这里,沈行安顿时毛骨悚然,他正欲反悔,想和玉高寒好好商量一下如何对付老太监的事,但玉高寒早在沈行安出神的时候就已经离去。
四下寂静,一股阴风刮来,吹在脖子上的感觉让沈行安想起了老太监那只惨白无骨的手,他不由得打了个冷战,这块地方实在是幽静的不像话,好像四面八方都有埋伏,沈行安当机立断,必须尽早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武夫行走江湖,靠的是什么?一身高深莫测的武功?一副胜过潘安的长相?还是能将人饶得头晕目眩的口才?
都不是!
武夫行走江湖,靠的是口袋里的银子!别的都是虚无缥缈,只有银子才是能实实在在握在手中的。
钱财乃身外之物这种仙气飘飘的话,没有几个凡人能够撑得起,哪怕佛寺道观这种出尘之地,都得有大量钱财用以支撑,更何谈衣食住行样样都要花钱的江湖人。
沈行安给了玉高寒一个投名状,用来保证他以后官运畅通,玉高寒还以真金白银,让沈行安的江湖之路少些阻碍。
两个身份年龄地位都极为悬殊之人,在阴差阳错之下却各自为对方铺好了道路,以至于数十年后,已然官至兵部大司马的玉高寒,每每回想起当年的相遇,总是会浮起缅怀之色。
只是故人已逝,再难相见,这段鲜为人知的往事也终将会随着玉高寒的离去而永远消逝。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