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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梧桐枝上有凤凰

《我为江湖之主》 弹剑为歌/著, 本章共4568字, 更新于: 2021-05-19 17:39

衙门之内,灯火通明,就连久未露面的厉溢厉督查史都穿上官服,与王巍象陆勘两人一同站在公堂之内。

大梁王朝为了制衡地方官员,于郡中设立监察史,城内设立督查史,两史虽不参与政事,但负责所在地方的官员考核,并且在关键时候,能够架空其余官员权力,取而代之,独掌大权。

因此督查史虽然在官职上与少府少牧平级,但在地位上,是要隐隐高出一线的,不但城中如此,郡内也是这般,郡丞郡尉在监察史面前,往往都会退避三分,更别提其余的司曹司库等辅佐官员。

禾田城这位名为厉溢的督查史,名字听着凶狠,但却是位岁数已大的和善老人,这位本来可以凭借多年资历更上一层楼的老官员,早早地就与上头明言,“我在禾田城待了半辈子,根扎得深,挪不动了,往后就想留在这享享清福,你们就不必为我费心安排了,将那些位置交给年轻人,挺好。”

王巍象陆勘两位新人最初到任的时候,自然免不了惹出麻烦,老人对擦屁股这种事也不厌烦,反而笑呵呵道:“朝廷把你们派到这种小地方,本就是存着让你们多加历练的心思,所以不要因为害怕犯错就畏首畏尾。这个小城就像一座千年石磨,厚实得很,你们要是真能让它动起来,反而是你们的本事。”

再往后,等到王陆二人处理政事愈发熟稔的时候,老人也就不动声色的退居后头,整日钓钓鱼唠唠嗑,很少再到这衙门来了。

此时此刻,厉溢双手拄杖,站在王巍象与陆阚两人中间,感慨道:“当年郡尉大人带兵来禾田城剿匪的时候,便是我接待的,我这辈子窝囊啊,没去过沙场,没见过咱们大梁王朝三边将士的雄魂英姿,我本以为会带着这个遗憾进入棺材,可当我见到郡尉大人身骑战马,手执长枪之时,不怕你们笑话,光是那股扑面而来的凌云之气就让我热泪盈眶,心满意足了。”

时至今日,每当老人回想起那一刻,胸中仍有万千波涛激荡不安,“其为人也,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巍峨若玉山之将崩!若是咱们大梁王朝的所有武官,都能有郡尉大人这般气魄,何愁三边不定,何愁江湖扰国啊!”

说到兴头上,老人忍不住伸出手指,指向京城方向,骂骂咧咧道:“官场上那些乌龟王八蛋,都是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混蛋玩意儿,竟敢信口雌黄,污蔑玉大人是蛮子,不懂教化之功,我呸!你们是学问高,能过着优哉游哉的日子,倡导以礼服人,以后死了还能捞到个道德圣人的名号,可百姓呢?他们受得了?指望整日欺压他们的恶人在几年十几年后能回心转意,立地成佛?什么玩意儿?!”

“要我说,还是玉大人高明,懂得先兵后礼,咱们那位圣上……”

眼瞅着厉大人越说越离谱,王巍象赶忙使了个眼色,陆阚忙不迭按下厉溢不安分的手指,赔笑道:“您老先歇歇,喝口茶,犯不着让那帮王八蛋把您身子气坏了,咱们啊就老实在这里等着,看玉大人将犯人捉拿归案。”

不提醒还好,这一提醒,厉溢还真觉得有些口干舌燥,他接过王巍象递来的茶水,直接两大口饮下,估计连茶味都没尝出来,老人向来就这个脾气,直来直往。

厉溢扭头看向王巍象,问道:“死者真是南来城的捕快?”

王巍象点点头,“当时陆勘从死者怀中搜出了他的捕快令牌,正巧玉大人也到了,便一起确认了死者身份,本以为凶手如此胆大包天,必有不俗的逃命手段,没想到我们拿着依据目击证人描述而来的画像,竟轻易就寻到了他的藏身之地。”

厉溢揪了揪胡须,沉声道:“如今江湖内部的厮杀,只要闹得不是太大,捕鱼阁与官府是不管的,可一旦过了界,那就不是能轻易善了的事,这歹人行凶之后,非但没有杀人灭口,反而就在此地住下,明摆着等我们去抓,太过反常啊。”

厉溢忽然想起一事,猛然抬头,“郡尉大人身边可有保护?”

陆勘回道:“捕头大人在暗中照应。”

“既然如此,我也就放心了,一切都等大人将凶手带回来再说,到时候真相自会水落石出。”厉溢放心道。

王巍象与陆勘对视一眼,也没说什么。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露着诡异之处,他们怎么可能没有察觉,只是所有的证据都摆在了台面上,找不到任何不相信的理由。

王巍象嘀咕道:“兴许是一个高明的阳谋!”

正在几人忧心忡忡间,玉高寒适时赶到,厉溢老脸涨红,急忙拱手行礼,“下官禾田城督查史厉溢,拜见郡尉大人。”

王巍象与陆勘紧随其后,同样拱手行礼。

“下官禾田城少府王巍象,拜见郡尉大人。”

“下官禾田城少牧陆勘,拜见郡尉大人。”

玉高寒嗯了一声,算是应下,他本就是这般清冷性子,不喜欢那些繁琐礼节,不过他还是多看了厉溢两眼,以示尊敬。

“犯人已经被我关进监牢,等候明日审问。”

三人点头应下。

禾田城的监狱由青石铸成,尤其是关押重刑犯人的地方,那墙壁更是有三尺厚度,想必就是四等小宗师,都难以凭借真气破开。

沈行安的这间牢房,应该是这座监狱中最牢固的一间,房内没有窗户,更没有灯火,仅有的一点亮光是来自外头过道里的一盏残灯。

他摸着黑,躺在尚且干燥的稻草上,本以为到了禾田城,晚上就能睡个好觉,没想到房钱都交了,最后还是没能享受上。

沈行安睁着眼,漆黑一片,闭着眼,还是漆黑一片,他坐起来,将一堆稻草团成一团,当做枕头,这牢房里没有窗户,看不见外面光景,乏味是乏味了点,可也免了风吹雨打,算是百弊中的一利吧。

他重新躺下,放缓心情,不断宽慰自己,这些年经历的事情多了,这点小事算得了什么呢?玉高寒确实强横,但好歹是讲理的,跟这种人打交道,只要讲规矩,问题不大。

玉高寒,玉高寒,沈行安不断在脑海中回想着关于此人的所有信息,名门子弟,少年英才,军中栋梁,田苴嫡系,这位年纪不大却身居高位的中年男子,就像一柄锋芒无匹的绝世好剑,自出鞘之日起,便注定再不平凡。

监牢里犯人不多,且都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徒,但狱卒仍是尽忠职守,一个时辰巡查一次。因为狱卒们心里清楚,如今里头这位,可是郡尉大人亲自送进来的犯人,如果不是生怕对方有什么阴险手段,他们恨不得就在牢房外打个地铺,时刻盯着,这要是出了什么披露,不用郡尉大人亲自问责,狱卒自己就得羞愧而死。

谁都知道,在这昌黎郡,说话最有用的可不是监察史,而是身为郡尉的玉高寒。

他能得到今天的地位,靠的不是官员之间的尔虞我诈,而是正儿八经的实事实做,也正因如此,才更得人心。

百姓心中是有秤的,谁为他们做得多,他们的秤杆就为谁倾斜。

狱卒挑着灯笼,再一次小心巡视,在路过沈行安这里时,尤其多看了两眼,在这之后似乎还不放心,又打着灯笼看了一遍,这才满意离去。

不知过了多久,沈行安忽然从梦中惊醒,他睁开双眼,望着漆黑一片的景象,悠然笑道:“玉大人如此谨慎,是怕我跑了不成?”

牢房外的过道里,玉高寒信步而出,他双手负后,望向监牢过道的尽头,身后的灯火跳动,将他身形映照得更加狭长。

身份地位如云泥之别的二人,一人身处黑暗,一人背负光明。

玉高寒轻声道:“杀了你之后,我才有机会踏足京城。”

沈行安呵呵一笑,“没想到你也有甘为棋子的这一天。”

“我若是一味遵从本心,至死也就只能爬到当前这个位置,事不凝滞,理贵变通,你我本就不是什么善人,杀了你我不会心亏,也算交了投名状,一举两得。”

沈行安挥手打岔道:“有一点你说的恐怕不对,杀了我,应该是既报了私仇,又平了公怨。”

玉高寒笑道:“你倒是想得通透。”

沈行安起身盘腿而坐,脸朝牢房外,隔着围栏与玉高寒面对面相视,这是两人在酒楼外的第一次双目相交,沈行安正色道:“我这些年几乎走遍了大梁王朝,各地风土人情也见过不少,毫不夸张地说,昌黎郡在治安方面绝对能够排的上前三甲,这一点,你玉高寒功不可没。”

玉高寒坦诚受之,脸上并无骄傲之色,因为他在等着接下来的但是。

沈行安猜到了他的心思,轻声笑道:“想必我要说的你也清楚,那我就不在你这班门弄斧了。”

玉高寒不置可否。

他知道沈行安的意思,如今昌黎郡是做到了民安,但在民富一事上,始终不尽如人意,原因之一,就在于玉高寒亲手切断了民间官府与江湖的利益往来。

“除了与江湖的瓜葛之外,还有一点,则是昌黎郡得不到朝廷政策的支持,其原因,也在于我本身。”玉高寒自嘲道:“我玉高寒生性孤傲,行事乖僻无礼,不入他人法眼,本该轮到昌黎郡的优策也因为我在这为官的缘故,而换到了别地。”

沈行安指指自己,嘴角弯起,“那我岂不是你玉高寒的大恩人。”

玉高寒面无表情,他极其不想承认此事,但事实好像的确如此。

沈行安本想继续让玉高寒难堪下去,但想了想还是决定做人留一线,他问道:“我的包袱呢?”

“还在原处。”

沈行安白眼道:“怪不得没人缘。”

玉高寒从怀中掏出一张信纸,轻声道:“作为回报,我可以提供有关它的线索。”

沈行安顿时收敛神情,眯眼望去,“愿闻其详。”

等到玉高寒离开监牢,空中的冷风仍在不知疲倦的打着旋儿,而遥远的东方也有了泛白的迹象,玉高寒踏出监牢的大门,一位身形伛偻的老人在他身后随之出现。

老人似乎不怕犯了忌讳,直言道:“此人倒也不坏,可惜了。”

玉高寒笑道:“这世上可不是好人就有好报,有时候一念之差,就能让所有善果付诸东流。”

玉高寒转头望向老人,“您老可看出他的武道境界?”

老人赧颜道:“回大人的话,此人从始至终都未曾出手过,所以下官也不得而知,不过观其一身气势,应该是小宗师起步,总之肯定不会是大宗师。”

玉高寒点点头,“能雷打不动高居刺杀榜第十这些年,就算他不是大宗师,也难缠得很啊。”

老人叹了口气,确实如此。他自小得了机缘,拜入一门派之中,习武到现在已有一甲子,仍不过是个六等小宗师,虽然在这禾田城能够被推崇为武道前辈,可老人心中清楚,但凡自己离开此地,真正闯进江湖,就会发现这个六等小宗师的境界是多么稀松平常。

而那沈行安,虽然明面上也是小宗师,可折戟于他手上的刺客杀手们,恐怕都能踏平一个郡中的上等宗门。

同级官员之间,尚且有京官与地方官,清水官与实权官的区别,更别说武道境界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玄妙存在,同一境的差别,可大可小,小如针眼,大如鸿沟。

相传更有习武成魔的武痴,为了追求极致的完美,会将一身来之不易的境界完全打散,而后重新来过,为的就是让自己的每一境界都能做到化虚为实,达到前无古人甚至后无来者的高度。

有此般大毅力者,屈指可数,能够成功的,更是凤毛麟角。

老人宽慰道:“就算咱们真的对付不了沈行安这条过江龙,还有捕鱼阁在暗中盯着,只要他们能够布下天罗地网,就算是大罗金仙也得乖乖束手就擒……”

玉高寒点点头。

两人趁着月色,回到王巍象为玉高寒准备好的休息之地,是一所古朴小院。

小院原先本是一所学塾,教书先生是早些年逃乱流落至此的老秀才,禾田城的官员看他岁数已大,禁不起颠簸,再加上老秀才一身书香气,并非常人,便用这所小院为酬劳,聘请他留在城内教书。

老秀才也不愿再过那颠沛流离的生活,这一待,就是二十多年,小城内除了那些家境殷实,能够请得起私塾先生的外,其余稚童,几乎都是在老秀才这里读书识字。

几年前,丞相翟通明与户部商议,将地方学塾列为官员考核条目之一,学塾不兴,官员不升。

禾田城与老秀才商议过后,便重新选了学塾位置,将其放在了小城中央位置,方便所有学童上下学,这所老院子,就这么空下来了,不过毕竟是老秀才住了十几年的地方,所以他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前来打扫,院子非但未曾破败,反而还有几分生气。

玉高寒站在院子中央,伸手抚向那棵才有新芽的梧桐树,南方气候湿润,几乎各地都有所种植。

如今的五部主官,当年同时官拜翰林学士,被誉为五凤齐飞,是一桩难得的美谈,学塾之内种植梧桐,便是有引来金凤凰的愿望。

老人拱手道:“夜色已深,下官先行告退,还望大人好生歇息。”

玉高寒正欲开口,却听头顶处传来一句戏谑之言,“速速离去,这样我就能让你们玉大人好好歇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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