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慕宏喝问：“怀义、怀智，你们怎样？”
一名中箭弟子说道：“师父，我觉得肩膀酸痛，脑袋有些麻痹。”另一个也说一样的话。
凌慕宏眉头一皱，奔到中箭的两名弟子身前。揭开衣襟查看，只见两人中箭部位呈黑色，显是箭上喂得有毒。
凌慕宏惊怒不已。道：“你们忍耐一下。”那两人咬牙点头。凌慕宏缓缓拔出一人肩头的箭杆，一股黑血飚了出来，再拔出另一人所中箭杆，那名弟子‘啊哟’叫了一声，痛得脸色惨白，额头上冷汗直冒。
凌慕宏心知这两名弟子罗怀义、彭怀智都生来要强，再大的痛楚也会强自忍耐，这次居然叫出声来，显是中毒已深。他拿出金疮药，在伤口处敷了一些，止住了血流。又在两人肩头接连点了数下，封住穴位，以防毒质蔓延，撕下衣角裹住伤口。他动作利索，整个裹伤过程只片刻之间便即完成，眉头深锁。道：“不知是什么毒，我也解不了。你们先忍一忍，待打败了山贼，再向那贼子讨解药。”
罗怀义道：“是弟子不中用，害师父劳神。”彭怀智道：“早知这样，弟子就该加倍地勤学苦练。”
凌慕宏心神略定，站起身来。道：“还说这些没用的干么，如今是要同仇敌忾，一起冲杀出去。”两人低下了头。
凌慕宏喝道：“怀英，你来断后！”一个身材肥胖的汉子应道：“是！师父。”此人名叫顾怀英，是凌慕宏的开山大弟子，深得八卦门武功的神髓，也是凌慕宏最得力的助手。他本来在最前端，带头冲向岭上，听得师父号令，纵身一跃，从众同门头上跃过，到了最下端。凌慕宏纵身一跃，从众弟子头上跃过，到了最前端，两人正好倒换了位置。
凌慕宏近年来专心传授弟子功夫，极少与人动手，传授弟子武艺之时，得亲自试招，虽不免与弟子们拆上几手，但既是为了传艺，又是师徒拆招，哪会真打？都是点到即止。
他壮年之时，掌退关东三霸，拳打鲁西四秀，生平实以这两战最为惊险、壮烈。对方都是好手，自己以一敌众而取胜，可说风光无限，常自引以为傲。每每念及，便会热血沸腾。后来上了年纪，再回想那两场大战时，才明白，当时狭路相逢，对方又心狠手辣，若不拼死一战，便有死无生，由是激发了一腔血勇之气，奋力死战，才取得胜利。虽然最后得胜，自己也拼得身受重伤。这让他明白自己的功夫当中存着极大的漏洞。
近年来他专注于传授武艺，都是在场下指点。他并没搁下练武，更将自己功夫中的许多缺漏一一填补，自忖比之青年之时更加炉火纯青，但到底自己的功夫到了何种境界，因为没与人真正较量，也难自知。
这次受到山贼夹击，比当年所受困厄还更凶险，年轻时输了还能再来，到了这份年纪，输了那就是一败涂地，更是将一世英名也都葬送在这荒山野岭上。这一战的输赢成败，比当年更重要得多。这些念头在凌慕宏脑海一闪而过，心知今日一战，有进无退。当即大喝一声，精神大振，白须飘动，神威堂堂。
凌慕宏站在最前端，当先开道，眼见弓箭射来，随手甩袖袍挥拨。他学的八卦门武功，是玄门正宗武学，内练精神气，外练筋骨皮。内圆外方，讲究以内统外，所谓以内统外，便是着重扎实根基，有了根基，招式才有了依托，根基扎得越是牢固，发出的招式才会越加有劲。当这门武学练到化境，一拳之出，便具开山裂土之威。
到了这时，他功力大进，哪怕只是随手一挥，衣袖内都是劲风鼓鼓，力道十足。弓箭手们隔他本就有好一段距离，弓箭破风而去，劲力便会弱了一分，给他袖风一荡，纷纷坠落。
凌慕宏一边向上推进，一边说道：“怀信，怀勇，怀忠，你们好生护着薛大人，紧随我后。”从徒弟手中接过一根扁担，舞起八卦门的剑法，一个极大的剑圈护在身子四周，来箭到不了剑圈，便给剑气冲散了，纷纷坠落下去。
群弟子见师父老当益壮，英勇果决，又生同仇敌忾之心，人人大受鼓舞，斗志昂扬。又想今日之战，事关本派的存亡荣辱，拼着一死，也绝不可后退半步。齐声说道：“是，师父！”人人抖擞精神，救护着同门，紧紧跟在凌慕宏身后。簇拥着薛展一家，冒着箭雨，缓缓向山岭上迈进。凌慕宏挥动扁担，挡开了大部分弓箭，射向他弟子的弓箭少了许多，群弟子应付得来，便没人再中箭。
南宫煜在草地上捡起十来块小石子，以付音雷传授的投掷手法掷出去。这门暗器功夫她新学不久，准星掌握得不好，尚不能认穴打穴，收发自如，只往岭上山贼的后背、后脑掷出。但她居高临下，又是从后袭击，灵便已极。每一块飞石掷出，必会击中一人，或中其背，或中其小腿，或中其臂。虽然她力道不强，不致将之打成重伤，但击在山贼身上，却也能破其肌肤，疼痛难熬。霎时间，弓箭手咿呀啊哟的叫了起来，十来名弓箭手忙查看自己伤势，都抛下了弯弓。
少了十来人放箭，凌慕宏那边所受的堵截顿时轻松了一大半。他逮住时机，向高岭上奋勇迈进。只须冲上高岭，便可免去上下夹击之苦，那时到了高岭平地之上，再和贼首一决高下，胜算便大了几分。
但见山脚下的贼人纷纷寻路攻上，山道崎岖，只容得下一个身位。顾怀英抽出佩剑，死守当地，绝不让这伙山贼跃上前去夹击师父。他占据了有利地势，又是居高临下，每次面对的又只有一个山贼。他剑法本来就高，而喽啰们又没多大武艺，每一剑挑出，都能刺中对方的小腿、手臂。如果是在平地之上，这伙山贼将他围在中心，他绝不能这么轻易就能刺倒对手。
受伤的喽啰站立极难，后面的喽啰又大呼小叫，往前冲挤，最后一个挤到倒数第二个，倒数第二个又挤到倒数第三个，一个挤一个，有的人本来不想挤，向身后之人怒喝：“不要挤我，不要挤我！”但是身后的人也是身不由己的要往前挤，又有什么办法。只得顺势往前挤，这么挤得一挤，冲在最前面的喽啰便有十来人被挤得滚下了山崖。有些是中剑后站立不住要摔下去，有的却是给人硬挤下去。好在山壁上多的是藤条小树，虽然摔下去，倒也摔得不重。
那些受剑伤的，倒在树丛中哀叫，一时爬不起来，有些给人挤下去的，大叫冤屈，不是给敌人打伤，却是栽在自己人手里。有的心中不服，立生报复之想，才一落下，顺即爬起，往山腰中冲去，大呼小叫，从最后一个开始挤起，要将方才挤落自己的人挤下来，方才称意。有人既生此念，其他人自然也有这样的念头，才一落下，又随即从最后一个补上，如此循环得几圈，乱成一锅粥。
众喽啰自顾自的相互挤迫，忙得昏天黑地，不亦乐乎。这倒便宜了顾怀英，他不须出剑相攻，敌人自乱阵脚，乐得袖手旁观。
那灰衣贼首喝令众喽啰冲杀上去，是要他们作先锋，去攻凌慕宏的后方。他也并不是要靠这伙喽啰办成大事，只是要他们打头阵，先去扰乱凌慕宏的心神，自己再上，胜算便大了几分。眼看到这伙喽啰不攻敌人，反而自相报复，气得横眉怒目。又有几个喽啰正要往上冲，去挤堵在山岭中的人。随即一跃而起，将最前面的一个一把封住。喝道：“你要干什么？”
那喽啰刚被挤下来，脸上气叉叉地，正要去报复。本来满腔怨恨，但一见首领满面怒容，哪里还敢再说，脸上一呆。道：“我……我……。”
灰衣贼首将他放下。喝道：“给我立在当地，谁也别动！”留在山岭中间的喽啰人数已少，还有几个要去挤别人的，听到贼首喝止，不敢再动。只有一两个满脸作坏，还在推推攘攘。呼道：“挤呀！挤呀！停住干么？”但其他人既已不动，两人也挤不动了。
灰衣贼首向岭上迈去，几个箭步，纵到顾怀英之前。他身后的喽啰自行后退，隔得远远的，都生怕身不由己的去挤住首领，挤到其他人倒还没什么，最多是被挤回来，但要是挤到了首领，那不是自寻死路？
顾怀英从他刚才纵跃而上的身法中，瞧出此人功夫不弱，不敢大意。他知道自己身后是师兄弟和师父，只要这贼子过了自己这一关，去夹击师兄弟们，那时他们腹背受敌，可就危险已极。心想自己占据了有利地势，可与之一战，就算最终还是斗不过也不要紧，但也要死死守住这里，不让他前进一步，去夹击师父和同门。意念已定，便即镇定下来。
灰衣贼首眼看凌慕宏一行越奔越高，只要他们冲到了岭上，再难制得住他。自己费尽心思，布下这个局，岂能甘心就这样功亏一篑？一言不发，举刀便往顾怀英小腿砍去。
顾怀英居高临下，长剑一递，便可刺敌头脸，但是他先遭到埋伏，锐气受挫，又见对方长相悍恶，心生怯意，决心以守为主，是以虽占了地利之便，却不主动出击。见对方大刀砍来，劲运于剑，气沉于臂，挥剑撩拨。当的一声，刀剑相交，擦出无数火花，四下飞溅。
两人均感到虎口一麻，身子微微一晃。灰衣贼首侧过刀锋，白光一闪，横切顾怀英小腹。这一招中宫直进，又巧又狠，若在平地上，顾怀英须得侧身相让，转攻对方左肩。但此刻身处峭壁之间，一转身就掉下山崖，极为不便，当下无暇多想，长剑当胸一竖，一招‘推窗望月’斜斜推出。刀剑再次相交，两人这次都使上八成力。相撞之力也随之增大，虎口都是剧烈一振，兵刃险些脱手，各自退了一步。两番交手下来，两人心中都感到惊讶，暗想对方功力不在自己之下。
灰衣贼首心想：“听说凌慕宏年轻时威震两淮，功夫着实不错。他自己厉害倒也罢了，不想他调教出来的徒儿竟也这般厉害。”更不打话，舞动钢刀又战。他挥、扫、削、掠尽得刀法窍要，招招切敌要害，十分凌厉。
顾怀英见对方来势凌厉，只得全取守意，舞动八卦剑法，但见白光交织，团团光圈护在他身子四周，真是蚂蚁也难钻过，守得甚是严密，虽然不占上风，一时倒不露败象。
灰衣贼挥舞大刀，又攻数招，顾怀英挥舞起十多剑圈，层层相护，将刀光挡在外围。灰衣贼见顾怀英只守不攻，已明其意。当下左划三刀，右砍三刀，如火蛇急窜。顾怀英剑随敌走，左右开弓，火蛇窜到哪里，剑圈便跟哪里，严防死守，始终立于不败之地。
便在这时，灰衣贼忽然纵身急跃，左手在头顶一棵树干上一抓，借势一跃，身子已然飘起，从顾怀英头顶上划过，向前奔出数丈。
顾怀英眼见敌人纵身而起之时，便已明白对方用意，但他临敌经验欠缺。虽明敌人用意，出手阻拦时却是慢了一步。当即纵身一跃，举剑直刺灰衣贼后恼。他运劲于剑，剑身上发出嗡嗡嗡嗡的响动，故意让敌人知道后有强攻，不敢顾头不顾尾地直冲而上。
灰衣贼并不转身，只反手横削，来挡顾怀英的长剑。顾怀英给对方绕过，心下悔之无已，怪自己太过大意，缺乏随机应变之能。这一交上手，立即使上剑法中的‘缠’字决，一招‘风云际会’，斜刺对方小腹，他不求能伤到对方，只要能缠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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