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玉剑横枕衍邪气】
李泽身形佝偻，放下令狐慧怡。
点起四角明灯，殿中景象一一浮现。
只见眼前有一高大的古朴香案，下面是一口乌木棺材，香案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牌位。
正中央一块写着＂大兴神武皇帝魏道陵之神位。＂
左边一块＂兴故太子太师安公讳和之灵位。＂
右边一块“兴故征寇将军凌公讳云之灵位。”
不同的是，凌云的牌位尚未点红，也就是说其人尚未去世。
一块块牌位数下来，竟有百块之多，其中只有十九人的牌位未注红，包括＂兴故尚书令李公讳泽之灵位＂，以及一块未注红而注金，上写＂供奉阳明祖师王处之神位＂。
众多紫檀木牌位有序陈列，明灯照来，发出幽幽光芒，庄严肃穆，宛若有一群人正在凝视着来着。
李泽摇摇头，缓缓从一块块灵位前走过，指着牌位低声笑道：
“银晨兄，青冥一战，你把命换给了老夫，那时我才信，书生亦有大风流啊。”
“君屹兄，你与郭越齐名，可为救陛下唯一血脉，竟被文御剁成了肉泥。”
“征战燕岱，我军与敌军于涉水长城苦苦对峙四年，全天下人坚信药眠兄要与燕王联手，然后将天下南北化涉而治，老太师带着旧部共五十七人，不惜全部以死替你表忠。”
“究悟天人之道的太傅走了，登楼破新的枪师高卯也走了。”
“兵出汉境，年纪轻轻的储相陈佑凡暴病而死。”
“太子殿下天性仁慈，倡儒兴道，却被陛下亲手斩下头颅。”
“椒山夜雨，白马悬案，孙家，师家，袁家，尽皆满门抄斩。”
……
李泽一块一块灵位点过去，嗓音沙哑，声声平淡，却处处惊雷。
良久，他瘸着站起身，挺直了腰板，望着一层一层堆积上去的灵位，冷笑道：
“陛下说，春秋十七国，就是案板上的鱼肉，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管，只需要拿着刀子砍人砍人再砍人，就能砍出个太平盛世了。”
他苦笑一声：“可有谁想过，如此开创的盛世之下，是无数的孤儿寡母，孤魂野鬼，是无数的白骨堆叠，家家缟素……”
这位垂暮老人眯着眼，借助冷清的光芒，喟然长叹一声，自言自语：
＂所幸啊，苍天有眼，不绝魏家社稷！＂
老人身子倏忽一转，背对牌位，正对仇雠，合眼慨声：
“剪灭诸国，总齐八荒，兵出于少骨山而天下定。＂
＂我居此苦等二百年，六星犯宫，有人来此，岂非天意乎？＂
隐忍至此，终是一扫胸中块垒，他红着眼睛幽幽的看着这地底孤城，放肆狂笑。
李泽扶起令狐慧怡，左掌一股绵绵内力输进体内，喝道：＂起——＂
令狐慧怡顿感眼前一亮，＂啊＂的一声尖叫。
＂别……别脱我……别脱我衣服……元拯哥哥。＂痴痴醒来的令狐慧怡依旧停留在受辱之时，手足胡乱挥舞，李泽冷着脸并不管她，后者挣扎半天，这才才发现所处之地已不再是九境大原。
整个殿中幽暗静默，几点烛火如豆。
借着微光看去，映入眼帘的竟是十个纸扎的小人，小人或手，或足，或脑袋总有一处已经风干见骨，其他部位均是纸扎，可见当时是将两个孩子分尸成五，再各取纸扎成了新的一个小人。
有两个四肢是纸，脑袋是真人的小孩让令狐慧怡心神惊悚，脊背发凉。
十个小人的左手同时指向乌木棺材，民间所谓接引童子，死后求长生不死的邪魅道法，不想被陵墓的主人效法。
棺材前有一块巨大的玉石，剔透玲珑，中心有一道红芒，渗出森森冷光。
再往上，就是宽大的长桌，以及数以百计的牌位了。
令狐慧怡见此处恐怖，不自觉身子向后退缩，正好碰上李泽双腿，抬眼相看，一张乱糟糟粗脸正好迎来。她嘶喊道：
＂啊！你……你是鬼么？你……你别杀我。＂
李泽冷着脸，沙哑的语调传来：
“我不是鬼。姑娘，你擅闯皇陵罪无可恕，不过，老夫有一法能送你离开这里，前提是你得做老夫一件事。”
令狐慧怡语气颤抖，怀疑道：“那……你是……人了？”
李泽冷哼一声。
＂该死不死的前朝旧臣，算得上半个人。”
＂前朝？＂
＂兴。＂
＂魏道陵！＂
令狐慧怡脑袋一空，虽然二百年过去了，前兴神武皇帝的鸿业孽行还是一代一代的传下来，她自小在深闺，魏道陵的恶迹可还是能传进她的耳朵。
＂住嘴，神武皇帝的名讳，岂由你这草民可以直呼的。＂李泽一声暴喝：
“你还想不想出去？！”
＂想……＂令狐慧怡脱口而言，又补道：＂那这里是，皇帝的坟了？＂
李泽没好气道：＂自然是！”
他不想再和这个傻乎乎的女子啰嗦，走到玉石前，深深鞠了一躬，肃穆道：
＂阁下昔日随陛下定鼎之功，今欲借阁下之力，再造社稷，不使阁下通天之能，埋没此地底枯冢，还望鼎力相助。”
言讫，伸手探进玉石，猛然抽出那柄隐吐红芒的长剑。
一霎时，整个皇陵所有的金光瞬间暗淡下去，正对魏道陵一干牌位的数千块牌位，纷纷倒塌。
李泽持剑桀笑：＂好邪物，好邪物！＂
兴祖神武皇帝魏道陵所留之物有三，一是长生不死药，二是兴陵宝藏，三就是这切金断玉的华庭玉枕剑。
自大昊朝失势，天下裂国终为十七，兴为西疆诸侯之一，传第十五世至魏道陵，东出少骨山灭十六国，遂天下大定。只是之后魏道陵不思用仁政无为治理天下，反而笃信武力，愈发狂暴。
铸邪剑，求长生，起兴陵，屠江湖……
在天下腥风血雨中造就一个血淋淋的社稷，又在社稷之上造就一个血淋淋的帝饕。
终于搞得天怒人怨，民众揭竿而起，几经沉浮，魏道陵自戗，殿陛之间到处是臣子骨肉，他所倚重的十七子也不知所终，这个刚刚诞生的帝国在口诛刀伐中很快腰折。
令狐慧怡不曾见过玉剑，只是觉得这柄邪物猩红的光芒鬼魅无比，透过剑身隐隐感有血腥味。
四周空气中拉出微弱的红丝，飘飘然流入玉剑中。李泽手臂挥动，将玉剑立地。
＂叮——＂的一声，裂开地下砖石，狐鸣之音震得耳膜生疼。
阴风四起，殿帷摆动，鬼哭之声大盛。
玉剑铸造时用二三十万人，剑成时祭剑四五十万人，兴祖鏖战群雄又杀三四万人，封陵屠六七十万人。
以此看来，剑中冤魂绝不下一百二十三万人。
故玉剑乃天下至邪之物，无鞘可收，唯取古玉之阴柔，与天子龙气镇之。
不然当李泽将它从古玉中抽出时，离开束缚，怎不会金光暗淡，万千鬼哭。
殿中幽暗恐怖，戾气太重，令狐慧怡只觉得棺材前的小人们嘴角勾起，正冲着她狞笑。
李泽跪倒在地，将玉剑捧在手心。
“臣工部尚书李泽请旨取剑，叩请陛下恩准！”
乌木棺中冒出一丝金气，荡荡萦绕在玉剑身上。
很快，所有的哭声与血色平息。
果然，能震住它的还是天子之气。
此时此刻的玉剑与平常剑刃一般，只是通体乌黑，唯有正中心一道猩红血芒，也没有剑鞘。
李泽走到柱边，撕下半截龙绡殿帷，重重将玉剑裹住，狭长的剑身在布中犹自发出阵阵低吟，宛如困龙。
做完这一切，李泽将玉剑甩在令狐慧怡身前：“你若真想或者出去，带着它就可以。”
令狐慧怡已经恢复了平静，茫然道：“为什么？”
李泽竟尔破天荒的笑了。
他撑开白袍，坐在了幽暗的殿阶上，像个邻家老农，悠悠开口道：
“这里是皇陵，按理说四处都是封死的。你要出去，得先到霞帷谷，那谷更在地底深处，若无高人相助，一个弱女子如何出去？不过，那里的人见你有玉剑在手，自然会送你出去。”
令狐慧怡点点头，心想世上真有不死之身，史书上的话，并非讹传。
李泽继续道：“带着玉剑，他们必然知道是老夫让你出去的，因玉剑只有老夫能取，倘无玉剑，你便是闯陵逆贼……”
＂玉剑！？＂
令狐慧怡大惊失色，这才醒悟布料包着的是天下第一邪物。
它的名声，早已传的沸沸扬扬，令狐慧怡瞳仁紧缩，死死盯住玉剑，流出发自心底的恐惧。
＂那又如何！＂
李泽冷笑一声，打断了她：＂事在人为，物再凶终究是物，当年陛下要不是太过在乎此剑，也不会国破身死，为天下笑。＂
他身形一闪，身子飞速压至令狐慧怡，左手提住她领口，压低了声音，冷冷道：
＂这玉剑你不带也得带，要不是看你眼睛没瞎，还算有点用，老夫早将你扔到暗河里喂孤魂野鬼了，老夫有不死药加持，早就是长生不死，长生不死了……＂
他越说越乱，嗓门也越来越大。
伸手一掌在令狐慧怡耳边略过，掌风劲裂，将一根殿柱打折。
这才恢复神态，喃喃道：＂长生不死，长生不死……＂
声音愈来愈小，令狐慧怡哪里敢动。
她隐隐约约猜到令狐桀叶初一干人已经在自己昏睡的时候被李泽杀死，书上说兴祖手下十七子个个都是大才之人，坊间诸多评书也将他们的事迹传的神乎其神，想来杀两个人再简单不过。
只是她不甘心问道：“元拯哥哥，死了么？”
李泽恨恨道：＂留他做甚！＂
令狐慧怡感觉到丝丝的失落，毕竟是自己喜欢的人，虽然后来他原形毕露，但总给过自己温存。令狐慧怡秀眉微蹙，眼眶湿润，怔怔看向别处。
“元拯哥哥，真的死了么？”
李泽道：“死就死了，姑娘只要带玉剑出去，天高任鸟飞，凭姑娘的容颜，天下多的是好男人。”
令狐慧怡幽怨道：“我已弃国弃家，出去，能去哪呢？”
李泽缓缓站起身，见她不言，淡淡道：“你若不出去，老夫马上让你成这样的怪物。”
说着，指向棺前的十个童子。
果然，令狐慧怡一直待在这阴森森的殿中，与分尸童子为伴，每时每刻都害怕恐惧。
听李泽如此说，立即道：＂我走……我……听你的。＂
李泽铁青着脸，摆摆手让她过来，令狐慧怡虽然害怕，但还是勉强挨近李泽，后者手腕翻动，结了好几个道印，多是护身加持之用。
末了才将玉剑斜绑在令狐慧怡后背，一股冷气透进她的脊柱，令狐慧怡顿感冰凉，她不自觉想起来个问题，问道：
＂你怎么不独自带着玉剑出去？＂
李泽鄙夷看了她一眼，此人到现在才想起这个关节，可谓愚蠢之甚。道：
＂老夫宿命，世世护陵，倘能出去，姑娘早就是鬼了。＂
令狐慧怡若有所思：＂一直待在这里，那不是，很无聊嘛？＂李泽叹了口气：“是啊，二百年了，姑娘是百年来第一个同老夫说话之人。”
＂不过，以后就有机会了。”
他拍了拍令狐慧怡肩膀，道：＂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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