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大业六年(公元610年),春寒料峭,萧黑子回到了一别五年的东都(洛阳),还带回来了一个老道士。他身高六尺挂零,鼻高口阔,满面风尘,目光坚毅,完全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老道则是瘦骨嶙峋,像是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生命之火。
父母早死,房子也年久失修,无法住人了。黑子站在破房子前,失神良久。等他回过神来,又带着老道向村里的铁匠铺走去。大人们都在田间劳作,村里只有孩子们在嬉戏玩耍。
铁匠石头正在打一把锄头,见两人进来,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继续敲打。黑子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笑容,欢声叫道:“石头哥!我回来啦!”石头听到喊叫,疑惑地回过头来,凝视半晌,一副想认又不敢认的样子。
“石头哥,我是黑子啊”,黑子又喊道。
石头一下子撂下了钳子锤子,跑了过来,上下打量着黑子,满脸涨红:“你是黑子!你真的是黑子!你可算回来啦!我还以为,我还以为......”。说到这里,他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黑子也笑出了泪花:“是我,是我,真的是我!”
四条粗壮的手臂把两个人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过了良久,黑子才松开了手,拉着道士向石头介绍:“这是我师父。要不是我师父,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又拉着石头向道士介绍,“师父,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石头哥。”
石头赶紧向道士行礼,道士笑着还礼。说笑间,三人坐下,互问别来情由。
五年来,石头除了年龄增长,身体更壮,家里更穷外,其他没多少变化。黑子变化就大得多了。这五年,跟着师父,几乎走遍了半个大隋。白天练武,晚上读书。目睹民生艰难,酷吏横行,不知道骂了多少次贼老天。
就算不能重生在“昌明隆盛之邦,诗礼簪缨之族,花柳繁华之地,温柔富贵之乡”,起码来个太平盛世,生命有保障啊。宁做太平犬,不做乱世人。
“哥,吃饭了。”正当三人感叹的时候,一个少女走了进来,布衣荆钗,掩不住的体态婀娜,五官清秀。她看到铁匠铺里多了两个陌生人,不禁疑惑的看了看自己的哥哥。
石头哈哈笑着:“小芹,你猜猜是谁回来了?”说着,不等小芹回答,就揭开了谜底:“是你黑子哥!”
小芹眨了眨眼睛:“你真是黑子哥?”黑子站了起来,笑着答道:“小芹,你都长这么大了。”说着,又介绍了道士。
石头干脆关了铺子,反正也没生意。一行人向家里走去。见到石头父母,又是一番悲喜。
吃过了饭,石头和小芹又陪着黑子去给他父母扫墓。几年没回家了,父母的坟墓上也没有多少杂草,估计平时石头和小芹没少照看。
黑子向两人道了谢,给父母坟头的杂草拔了去,培了些土,又哭了一场。
晚上,石头父母和道士都早早安歇了。三个年轻人睡不着,坐在黑咕隆咚的院子里说话。
石头先开口:“黑子,你当年怎么一声不吭的走了?也不说一声。”
黑子叹了口气:“我去挖野菜,饿晕了。被我师父救了,反正家里也没人了,就跟着他老人家四处流浪。”
小芹插嘴:“那你一定吃了不少苦。”
“师父很照顾我,倒是没让我吃什么苦头。你们在家怎么样?”
石头愤愤地说:“还能怎么样?越过越穷呗!那些狗官今天收这税,明天收那赋,大家都快过不下去了!”小芹在一边也跟着叹气。
“你这次回来有啥打算?干脆别走了。家里再难,也比外边好些。咱俩一起打铁。总有口饭吃。”
“我师父是个有本事的人,可他毕竟老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总是在外面漂着也不是一回事儿。我就寻思着,回到家里,让他老人家颐养天年。”有些话,黑子没说。其实,他和师父都知道,师父活不了多长时间了。
小芹快活地说:“好呀好呀!黑子哥你就别走了。”童年的回忆又涌上心头,她对黑子哥有说不出的眷恋。
黑子在黑暗中看着小芹,小时候像妹子一样,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连石头都嫉妒,说自己这个哥哥在小芹心里的地位还没黑子高。一眨眼,小芹都长这么大了。他可没注意到,自己也长大了。
“明天咱们去山上打些野物吧,换换口味,再换点粮食。”白天吃饭的时候,黑子就知道石头家的日子不好过,粥能照出人影,就算是野菜,大家也不敢放开了吃。
石头和小芹一听这话,急了,一起劝说黑子不要去。黑子疑惑地看着他们。
石头幽幽说道:“你这几年没在家,不知道。前两年,邙山上来了一伙土匪。虽说附近大伙儿都穷,土匪轻易不来抢劫,可却不让大伙儿进山,害怕有人给官府探路。这下给大伙儿可害苦了。原来乡亲们还能进山打些野物,换点油钱盐钱,这下日子更过不下去了。”
“就没人告官吗?”
“官兵倒是来了一次,土匪一个没抓到,说是不能让兄弟们白跑腿,家家户户摊派吃喝,临走还抢走了几只鸡。告官的乡亲被大伙儿骂了个狗血淋头。后来就没人管了。”
“不怕,估计也没几个土匪。明天小芹在家,咱俩去。”
第二天,众人拦不住黑子。石头只好借了弓箭,自己拎着柴刀,跟黑子进了山。
邙山又名北邙,位于东都北郊,黄河南岸,为崤山支脉。东西绵亘190余公里,海拔250米左右。山势雄伟、水深土厚,伊洛之水自西而东流过。立墓于此,即圆了古人所崇尚的“枕山蹬河”之意,因此邙山被视为殡葬安冢的风水宝地。邙山是东都北面的天然屏障,也是军事上的战略要地,最高峰为翠云峰。
正值暮春时节,山上草皮返青,一些不知名的小花不知人间的艰难,早早地露出了笑脸,惹得几只蝴蝶绕着他们飞来飞去。斑鸠、山和尚、麻雀等山鸟在林间时隐时现,有时传来几声鸟鸣。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石头也放松了心情,和黑子有说有笑。突然,前面的草丛一动,一只灰色的野兔跑了出来。石头大叫:“兔子!兔子!”拎着柴刀就追了上去。野兔看到有人追,掉头就跑。黑子站在原地不动,张弓搭箭,一眼微眯,“嗖”的一箭,正中兔子脖子。兔子借着惯性跑了几步,就一头栽了下去。
石头张目结舌,回头看着黑子,眼中满是震惊。黑子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石头哥,你怎么了?”石头才回过神来,“黑子,你啥时候箭法这么厉害了?”
“没什么。这几年,跟着师父到处跑。荒郊野外没吃的,就靠打这些小动物糊口。慢慢的就练出来了。”
石头兴奋地跑过去,捡起兔子。今晚有口福了!
令人丧气的是,不知道是被黑子的“凶气”吓住了还是怎么的,好一阵子没见到合适的猎物了。
黑子无聊,顺口问道:“石头哥,你不是说山里有土匪?怎么没有见到啊?”
石头听到黑子的话,吓了一跳,赶紧朝四下扫视:“没有见到不正好?你还想抓土匪啊?有只兔子就不错了,要不我们回去吧。”
黑子本来是想会会土匪的,毕竟,他和师父游历,也见过几次土匪。都是被官府逼得走投无路的农夫,不想大家传说中的青面獠牙,吃人跟家常便饭似的。不过,看到石头吓得那样,也就没有说出来。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就打到一只兔子,太丢人了。我们再转转吧。”
石头无奈,只好跟着黑子往林子深处钻去。
在林子里,又有收获,打到两只野鸡。黑子的箭法是道士教的,没少下功夫。不过,手里的弓箭是村民们自己做的,有些粗劣。不然的话,收获会更多。
石头看着这个童年的伙伴,眼中直冒小星星,“黑子,你真神了!教教我,中不中?”
黑子爽快地说道:“咋不中?可是中!”
石头兴奋地直搓手,不知道说什么好。
反正现在也没啥猎物,黑子就开始教他射箭。铁匠有一把子力气,弓又是村民自造的土弓,拉弓射箭是没有问题的,可准头就让人不忍直视了。不是学后羿射日,箭射到天上,就是泥牛入海,射出去的箭没了消息,鬼知道跑到那里去了。有一次,倒是差点射中,不过目标换成了黑子。
石头又累又羞,满脸通红,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黑子笑着安慰他:“石头哥,你别急。学这个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再说,我也不会教。等回去了,我和师父说说,让他老人家教你。”
石头忘了羞愧,赶紧问:“真的?你不诳我?”
黑子肯定地点点头。
石头又丧了气:“可是,可是,我那么笨!你师父会不会看不上我啊?”
黑子坚定地摇摇头,保证地说:“不会不会。我刚学的时候,才十来岁,比你还笨,还没有力气。我师父很有耐心的。”
石头咧开大嘴,笑了起来,眼里充满了憧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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