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水郡上邽城。
郝瑗缠绵病榻已经有段时间，别人都认为他是哭薛举哭的，实际上这只是部分原因，真正让他伤心难过的是薛家父子造成的劫难不知何时才能结束。想当年他作为金城令招募壮士讨捕盗贼，被薛举等人劫持关押，后又被薛举任命为卫尉卿，在大隋官场郁郁不得志的他被官位冲昏了头脑，不但阻止薛举投降李渊，还劝说薛举联合突厥进兵关中进而争夺天下，他好做开国功臣，却忘了薛家久居陇西，深染胡风，在尽有陇西之地以后，薛举夫妻暴虐百姓，其子薛仁杲更加凶残，为求金银，竟将这上邽城所有富人倒悬后以醋灌口鼻，对于个别不交代藏匿地点的，则用尖木插入下体，折磨致死。
高墌城一战，薛举将来不及逃走的唐军士兵屠杀殆尽，还用唐军士兵尸体堆起了一座小山，号为京观，直到这时他还迷信薛举能过弃恶从善，听从他的劝告爱护百姓，所以又劝薛举乘胜追击进攻长安。现在想来多亏薛举病死，否则此等凶残家族一但进入长安，关中百姓必遭大祸，他也将百死莫赎。
郝瑗勉强翻了个身，身上痛得厉害，他知自己时日无多，但他还是强撑着，希望看到薛家败亡，他才能放心离开，现在看来这一天已经不远，虽然薛仁杲小有谋略，但却没有大智慧，薛举只对敌人和百姓残暴，对自己人却很好，也很信任，天生有种领袖气质，但薛仁杲对自己人一直很差，薛举在世的时候，他就跟很多大将有矛盾，现在薛举死了，手下大将人人自危，虽号称三十万，实际上就是一盘散沙，只要一次大败，薛氏就会万劫不复。可惜自己醒悟的太晚了，那些因薛氏枉死的冤魂肯定不会放过自己，自己在阴间的路也将备受苦楚。
杨珑端着餐盘从世民书房退出来，冲长孙氏摇了摇头，长孙氏走近一看，果然所有饭菜一动没动。“夫君还在和房先生讨论战事吗？”长孙氏问道。
杨珑无奈地道：“整整一个时辰，他们反复说着什么浅水原，什么薛仁杲，我叫他也不答应。”
长孙氏叹了口气道：“太原起兵以来，咱们唐军每战必克，从没经过这种惨败，十万大军只剩下两万多人，八大总管或战死或被俘，刘纳言和殷将军免死罢官，陛下虽然没有责罚夫君，但夫君那么要强，心里肯定非常自责，现在即将再次带兵出征，他自然会万分小心，废寝忘食也在情理之中。”
杨珑道：“夫君就是太要强了，谁都知道当时他得了寒热病，连床都起不来，兵败跟他有什么关系？”
长孙氏没有接话，但心里却不认同，从小熟读经史的她见识比一般妇人强得多，想当初大军出征，朝廷上下一片喜气，都认为此战必胜，一是太原起兵以来，唐军还不曾打过败仗，二是薛举刚刚战败，士气受挫，尤其军中将领更把此战视为立功的绝佳机会，纷纷走后门托关系，希望加入出征大军，如此一支骄兵如何不败，就连身为一军主帅的世民在浅水原之战前信誓旦旦地道：等我好了就给你们破敌致胜。后来刘文静违命出战，世民也只是表达了担忧，而没有及时命令大军回城，刘文静率军出城之后，既没有进攻敌军，也没有做好防御，只是给对方展示自己人多，如此儿戏的行为竟然出在一个久经战阵的将军身上，真的让人匪夷所思，对薛举大军的轻视也达到了极点，所以此次大败，整个朝廷和军队都有责任，而身为一军主帅的世民责任同样不小，甚至不亚于刘文静和殷开山。最后，刘文静和殷开山作为长者，主动承担了罪责，而李渊也顺水推舟免了刘文静和殷开山死罪，对世民则没有追究，李渊这么做除了心疼儿子之外可能也是不想打击儿子太厉害，免得世民一蹶不振。现在看，李渊这种不追究的做法反而让世民知耻后勇，不断做着最万全的准备，虽然现在仍无法预料战争结局，但不会再次大败是可以预料的。
书房里，世民喝了一口浓茶，然后继续盯着沙盘，嘴里还念念有词，房玄龄则锤了锤酸痛的腿，感叹还是年轻人体力好。
这时世民一拍桌子说道：“房先生，这事肯定有古怪。”
房玄龄疑惑道：“什么古怪？”
世民道：“我回想了整个过程，觉得有两个古怪的地方，第一，我们跟薛举第一次交手的时候，对方摆明车马跟我们对决，而这次他们却用主力吸引我们注意力，再派出一支偏师偷袭我们背后，计策非常巧妙，第二，薛举士兵都是陇右人，个个身强体壮，性情凶悍，但第一次交手他们没什么纪律性可言，一旦出现比较大的伤亡，就会溃败，这才能让我们一直追杀到陇坻，第二次交手，虽然我们被偷袭，但士兵们都是经过血战的人，刘纳言也极其坚韧，曾经在桑显和攻破六道营寨情况下还能反败为胜，所以虽然我们轻敌大意，但敌人一定发生了什么，这才有脱胎换骨的变化。”
房玄龄点头道：“秦王说的很对，我赞同。”房玄龄早就想到了这点，这也是下次交手，唐军必须注意的地方，而且这种变化应该不是出现在薛氏父子身上，否则上次不会生的那么容易，这只能是薛氏政权有能人了，但究竟是新加入的还是早就待在薛氏集团才被中用的就不得而知了，下次交手一定先弄明白这个人是谁，这才能做到知己知彼。房玄龄心里有了想法之后，并没有直接告诉世民，他希望世民自己悟出来，这也是一军统帅必须具备的素质。
世民长叹一声道：“可惜，要是我当时能坚持先生和如晦兄定好的坚壁不出，待敌人粮食耗尽再适时反击的策略，一定可以获胜。”
房玄龄道：“秦王不必自责，胜败乃兵家常事，不过指挥作战只有好的谋略是不够的，还要有将谋略贯彻到底的毅力和决心，因为在执行过程中经常会遇到各种意见和各种诱惑，这时就需要保持清醒的头脑，将正确策略执行到底。”
世民道：“鉴于目前秦军士气和战斗力，我认为只有继续坚持先生上次坚壁不出的策略才能取胜。”
房玄龄道：“那秦王有没有想过当敌人窘迫的时候我们怎么办？”
世民道：“我认为为了保险和最大可能减少伤亡，我们也用计。”
房玄龄立刻来了兴致，说道：“嗷，秦王说说？”
世民指着沙盘道：“我们先在浅水原东列阵，引诱对方主力来攻打，我们再用主力击其背后，出其不意。”
房玄龄道：“很好，同样的地方一定会麻痹对方，让他们产生轻敌心理，就这么办！”
世民道：“既然房先生赞同，那我们就将方案告诉杜兄，让他把把关。”
房玄龄道：“我这就去见他。”
杜如晦在秦王府中有单独的小院，长孙氏又让人栽上了一片翠竹，让烦躁的夏季变得一片清幽。
房玄龄走进客厅，杜如晦正在练字，炎热的六月天，竟然见不到头上的汗，体寒体虚的症状非常明显。
杜如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看是房玄龄，高兴地道：“房先生来的正好，我这正字的收笔怎么也写不好，麻烦您给看看！”
房玄龄低头一看，雪白的纸上写着“风清气正”四个大字，学的是刚刚兴起的欧阳询书法，但正字最后一笔明显力道不够，显得有些滞涩。
房玄龄谦虚地道：“我平常练的都是隶书和草书，这欧阳大家的书法属于楷书，而且自成一格，我怎么好评价？”
杜如晦道：“这练习书法讲究个悟性，我呢，悟性真的一般，而房先生书法不说是大家，也有自己的风格，眼里自然也很好，您就给看看吧！”
房玄龄这才仔细端详着，过了一会儿，用手指当笔尖，虚画着笔画道：“像这样，收笔的时候尽量平一点。”
一语点醒梦中人，杜如晦马上拿过新纸来，重新写了个大大的正字，这回笔画顺畅了许多，杜如晦真心称赞道：“要说书法还是房先生，如晦自愧不如。”又自己欣赏了一会儿才想起房玄龄来肯定有事，于是不好意思道：“房先生，我这光想着练书了，您来有什么事吗？”
房玄龄道：“也不是什么急事，我跟秦王商量了一下出征的细节，一致认为还要采取坚壁不出的策略再适时反击，你看呢？”
杜如晦道：“这是正确的，上次我们用此计是为了减少伤亡，这次再用是为了先避锋芒，挫敌锐气，当敌人心烦意乱之时，才能出现致命失误。”
房玄龄道：“上次真是可惜，陇右之兵强壮彪悍但土地贫瘠，后勤补给困难，我们如果能采取坚壁不出的策略，获胜不难。”
杜如晦道：“其实现在想想，我们当时定的策略是对的，就是减少伤亡的目的本身就有一定问题，似乎再暗示我们自己战役一定会获胜，只不过是代价大或小的问题，根本没有想过失败了怎么办？”
房玄龄一愣之后就明白了，点头道：“是的，确实是这样，所以上次失败我们也有责任。”
杜如晦道：“我认为是的。”
房玄龄道：“还有一个问题，我和秦王都认为薛氏出了能人，这才让对方短时期内战斗力暴涨。”
杜如晦道：“这也是我这几天思考的结果，不如此不能解释我们为何败的这么惨！”
房玄龄道：“所以我们这次必须跟着秦王亲临前线，这才能在对方出招之时及时化解。”
杜如晦道：“好，不过秦王那里还需要你替我说说。”
房玄龄道：“放心，包在我身上，不过你身体真没问题吧？”
杜如晦道：“我自己身体我知道，没问题。”
房玄龄转身离开之时又扫了一眼桌上的正字，这才发现它的特异之处，确切说不是字特别而是纸，经过一段时间放置，纸上的墨晕染的恰到好处，显得字更加苍劲有力了。“你这纸是哪的？”房玄龄问道。
杜如晦显摆道：“你也看出这纸不同了，这是几年前买的，据说是宣城所产，现在买不到了。”
房玄龄感慨道：“是啊，天下大乱，很多好东西有钱也买不到。”接着又摇头道：“不过可惜了！”
杜如晦一愣，不知道可惜什么，当他看到房玄龄盯着他字的时候，这才知道房玄龄是嘲笑自己的字对不起这么好的纸，于是指着房玄龄道：“房兄，没你这样打击人的，我就喜欢写写字，你还这样！”
房玄龄笑着道歉：“是我不对，晚上请你喝新丰酒。”
杜如晦喜道：“真的？那我不客气了，对了，咱们耽搁太久了，赶紧去见秦王吧！”
二人见到秦王后，世民将自己和房玄龄商量的计划又说了一遍，然后让杜如晦出出主意。杜如晦思索了一会儿后说道：“整个计划很好，就是可以再稳妥一点。”
世民知道杜如晦从不妄言，既然他说需要补充那就是真的需要补充，于是赶紧请教道：“如晦兄请讲。”
杜如晦指着沙盘道：“我们出来诱敌的大军，地点没有问题，就是时间上有点说不过去。”
世民道：“有什么问题吗？”
杜如晦道：“我们坚壁不出很长时间，现在突然出兵一定会让敌人怀疑有诈，他们就会小心提防。”
世民道：“那时他们粮食已尽，所以即使知道有诈也会前来攻打，这叫迫不得已。”
杜如晦道：“敌人出兵是一定的，但是他们可以分兵两路，一路进攻，另一路断后，到时我们就偷袭不成了。”
世民一愣，这点确实疏忽了，“那怎么办？难道我们就不用计策了，而是硬碰硬？”
杜如晦道：“那也不必，我们可以将计就计，再派出一支军队到浅水原西，如果你是对方主帅，你会怎么想？”
世民略一思索，马上喊道：“秒啊，敌人一定认为第二只军队是偷袭他们背后的主力，于是立刻掉头进攻这第二支军队，这时我们再把主力派出来，猛攻敌人背后，敌人自然惊慌失措，阵脚大乱。”
杜如晦道：“正是，到此我们就可以收到出其不意的效果，获胜也就没有悬念了。”
房玄龄也点头同意道：“非常好，如此可保万无一失。”其实刚才世民提出这个计划的时候，房玄龄就发现了这个漏洞，不过他并没有点破，他相信杜如晦可以把这个漏洞补上，这样既可以显示杜如晦的能力，也可以和自己心中想法相印证，省的自己先提出来后，杜如晦受自己思路影响做出错误判断。
世民高兴地道：“我能有二位相助真是万幸，请受世民一拜。”说完恭恭敬敬地给二人行了个礼。
二人赶紧站起来回礼道：“秦王说哪里话，为秦王效力是我们的幸运。”他们说的也是肺腑之言，一个谦虚好学，从善如流的统帅不是谁都能遇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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