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邑县衙后宅书房,县丞陈儒同捧着一卷展开的《汉书﹒苏武传》木简,不过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大业三年春天,作为大隋第一批进士,他来到霍邑担任县丞,那时的大隋,国富民强,百姓安居乐业,那时的他意气风发,踌躇满志,可短短十年时间,国家千疮百孔,百姓流离失所,而他也鬓角微霜,暮气沉沉。对于皇帝,他最多的是感激,因为没有皇帝就没有进士科,就没有他这个寒门子弟的今天,其次就是佩服,他修建运河,让大隋南北商贸繁荣,国力更胜往昔,他大量提拔寒门子弟,江南名士,域外胡人,缔造了一个开放包容的强大王朝,扭转了后魏宇文氏以来偏安西北,由军功贵族把持朝政的局面,他迁都洛阳,大大减轻了旧都长安的人口压力,节约了国家开支,如果说有什么不满意的,那就是皇帝太好大喜功,急于求成,想把几代人才能完成的事情由他一个人完成,最后百姓不堪重负,被逼造反,至于趁乱起兵的李密、李渊等人,他是瞧不起的,作为后魏八柱国的后代,他们对皇帝用人政策不满,趁乱起兵,置百姓生死于不顾,如果不是这些人推波助澜,反叛不会剿而不绝,越剿越多。李渊南下后,陈儒同已经做好了拼命的准备,但一场秋雨让他看到了不战而胜的机会,他知道每年这个时候的秋雨都会持续两旬以上,雀鼠谷更是道路泥泞,湿滑难行,所以他给曾经的老师陈姓老人写了封信,让他给李渊演出戏,而且派人封闭了雀鼠谷入口,让李渊困于贾胡堡的大军得不到任何北面的消息。可惜计划只成功了一半儿,还搭上了老师的性命。
窗外不断传来士兵的喊杀声,那是虎牙朗将宋老生在操练士兵。对于宋老生这个人,徐儒同认可他的忠心却不认可他的能力。连他这个书生都知道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闭门不出,等李渊粮草耗尽,自然就会不战而胜,这也是左武侯大将军屈突通反复强调的,但宋老生仗着自己打了几场胜仗,就不将李渊看在眼里,说李渊大军是一群乌合之众,只要一个冲锋,就可生擒李渊父子,这样的人如何能守住霍邑?所以陈儒同决定明天把老师的家眷连同自己家人送往河东,至于他自己,他会为霍邑流尽最后一滴血,以报答陛下的知遇之恩。为了增加霍邑守备力量,屈突通又给霍邑抽调了一万人马,这让霍邑以南各城守备空虚,可以说霍邑虽离河东尚远,却已经是河东最后一道防线,因此必须守住霍邑。
度过危机之后,李渊父子运气都变得好了,先是四天后,太原运粮的队伍到了,当然,太原郡百姓安居乐业,根本没有什么突厥人,又过了四天,连绵了近一个月的秋雨停了,真是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李渊立刻命令全军整理盔甲,晾晒行装,打磨刀枪,夜里李渊将建成、世民和柴绍集中到自己大帐,研究第二天攻取霍邑之策。
建成先道:“本次大战关键在一个快字,拖得久了,会耽误我们攻取长安的计划。”
世民道:“如果宋老生龟缩不出怎么办?兵书上说,攻城之战倍之,而我们现在兵力跟宋老生相当,攻城毫无胜算。”
柴绍道:“如果他真不出战,我们就想办法激怒他,宋老生秉性高傲,性格冲动,而且因为曾消灭过几伙盗贼就自视甚高,所以我认为他到时肯定经不起挑拨,一定会出城应战。”
建成道:“朝廷将他派来此处镇守,一定对他寄予很高期望,如果他惧战,以咱们陛下的性格,一定会处死他。”
李渊点点头赞赏道:“建成和绍儿说的很对,世民看到了吗?”
世民赶紧道:“儿受教了。”
李渊道:“我们还要做更多的准备,如果陛下这次也能耐住性子,我们就用反间计,伪造一封他写给我们的书信,然后让他手下得到,这样他们内部必然互相猜疑,自然有人上报江都或逼他出战。”
建成三人一起拱手道:“还是阿爷思虑周全。”
李渊摆手道:“小事,不过最好是能引他出来,我们等不起啊!”
建成道:“阿爷放心,明天儿等定引他出来。”说完忽然想起指使陈姓老者的幕后黑手,他提醒李渊道:“阿爷,据陈姓老者说,指使他的人就在霍邑城里,我们不得不防。”
世民提出了一种疑问:“那个人会不会是宋老生?”
建成道:“我也曾经怀疑过,如果真的是他,那我们就麻烦了,能想出这么缜密计划的人,肯定不会轻易上当,一定会等我们粮草耗尽再出手,而且一旦出手,一定雷霆万钧,不过根据世人对宋老生评价,应该不是他,而是另有其人。”
李渊道:“建成说的对,宋老生没有那个本事,至于其他人,没有宋老生职位高,宋老生未必听他的,所以我们大可不必害怕,但要小心防备。”其实大军刚顿驻贾胡堡的时候,李渊就以探路为名派家将樊兴等十几个人混入霍邑城,一旦宋老生闭门不出,这十几个人就会成为奇兵,或散布流言或半夜偷门,务必在关键时候发挥奇效。为了绝对保密,他连建成也没有告诉。
商量停当,李渊让建成等回帐休息,明天大军开拔,直奔霍邑。
第二天,大军乘着大雾向霍邑进发,因有当地老人指路,大军没有走通衢大道,而是走的傍山小路,可以直达霍邑城下不远的地方,为的是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
临近霍邑城,雾散云飞,秋景澄明,让所有人心情大好。李渊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周围的文臣武将道:“此等天气,分明是上天眷顾,但如果宋老生闭门不出,我们该怎么办?”说完看了一眼建成和世民。
建成和世民立即上前答道:“儿等心中有了个草案,还请父亲定夺。”
李渊沉吟道:“嗷,那你们说说。”
建成道:“昨晚我和世民商量了一下,都认为宋老生性格急躁,我们可以利用这点激他出战,如果他不受激,就用反间计,造成他和我们勾连的假象,待到他们内部生乱,霍邑自可不战而取。”
李渊点头夸奖道:“义军屯驻贾胡堡月余,宋老生都不敢前来挑战,我就料定他没有什么作为,现在听了你们兄弟的分析,果然如此。”
未时,陈儒同正在巡视城防,突然看见一股烟尘自北而东直驰城下。烟尘散去,是一队骑兵,约数百人,清一色突厥战马,这种马筋骨精悍,比例匀称,最适合长途奔袭,野战中一旦被这样部队击败,等待的只能是灭亡,因为你根本逃不掉,而它却可以从容撤退,看来李渊真是得到了突厥人的大力支持,就是不知道他具体付出了什么代价?
正在陈儒同胡思乱想的时候,宋老生也来到了城头之上,只见他身材魁梧,穿着耀眼的明光甲,看上去威风凛凛。
陈儒同和宋老生打了个招呼,然后转头望向城下,这时从那一队骑兵里又分出两小队,每队几十人,分驰东门和南门,直到一箭之地才停下,让后又向遛马一样,优哉游哉地来回转,视城头上的万千箭矢如无物。如此明目张胆的挑衅立刻让陈儒同立刻明白了敌人的阴谋,果然想诱使他们出战,他赶紧向宋老生看去,果然宋老生已经脸色铁青,正处在爆发的边缘。他赶紧劝道:“将军,李渊如此做派定然想让我们立刻出战,我们偏不上他们的当,就把他当成一场戏看着就好,看他们还有什么花样?”
宋老生可能是想起了屈突通的嘱咐,这才恨恨地道:“对,我偏不上当,看他们能怎样?”
陈儒同看他表情就知道,他不但上当了,而且还不自知。其实宋老生之所以上当,还是因为他太轻视李渊了,毕竟这是一支拼凑的部队,真正的正规军只有跟随李渊抵抗突厥的三千人,其它不是守城部队就是新军,没打过什么仗,而且远处陆续赶来的步兵确实旌旗不整,给人一种一触即溃的感觉。但战争不是儿戏,一个不慎就会满盘皆输,所以陈儒同不希望冒险,他希望用最稳妥的方式守住霍邑。
李渊见城头毫无动静,不禁暗道:这个宋老生还真有点本事,不过任你本事再大,又能逃得过几次呢?他马上将所有骑兵分成十几队,每队几十人,每到一处还东指西望,好像要就地安营,但凡有点儿军事常识的人都知道,大营离城太近非常危险,只要城里的军队一个冲锋就可能冲垮大营,除非断定对方不敢出来或弱的不堪一击,前一种通常叫缩头乌龟,后一种通常叫窝囊废,哪种都是对人的极大侮辱。
陈儒同一看李渊这个做派就知道坏了,宋老生肯定受不了侮辱,果然宋老生已大叫着向城墙下冲去,陈儒同赶紧向下跑去拦宋老生。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