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九日夜,一个行色匆匆的青年人来到大将军府前,仆人通报后,家令李安将来人引到李渊卧室。不久,建成、世民、元吉、裴寂、殷开山、唐俭、温大雅等齐集客厅,将军府内外又增加了数道岗哨,这所有的一切都表明即将召开的会议非比寻常。
众人坐好后,李渊将一个商旅打扮的人介绍给大家:“李思行,渊的朋友,大家称呼思行就行,他给我们带来了朝廷动静。”
李思行向众人行李后道:“半年前,思行受唐公之托前往长安,七月十一日,朝廷六万大军在屈突通率领下向东开来,其中,屈突通亲率三万守河东,又派宋老生帅两万守霍邑,剩下一万驻守潼关,与河东相呼应。”
李思行话音落下,李渊接道:“敌人给我们出了一道难题,其中河东和霍邑易守难攻,前者城高墙厚,背靠浦坂铁索桥和永丰仓,不怕强攻,也不怕断粮,霍邑是我们南下的唯一通道,左为连绵的霍太山,山势陡峭,右为汾水,汾水右面直接峭壁和连绵的群山,霍邑之北即为雀鼠谷,山高谷深,号称只有雀鼠才能通过,补给不易,而霍邑之南是平原,一马平川,无论物资还是军队都能很容易得到补充。”说到这,李渊扫了一眼,发现大家神色凝重,立马话锋一转,“好消息是,长安守军仅剩三万老弱,等于不设防了,还有根据裴监的消息,皇帝已无北返之意,甚至打算渡江去往江南。”两天前,裴泽间行回到晋阳,带回了江都最新消息。“只要拔掉霍邑和河东这两个钉子,关中就是我们的了。”众人担忧一扫而空,思路重新回到进军上面来,众人纷纷建言献策,斗志高昂!
七月二十八日,李渊任命元吉为太原郡守,留守晋阳宫,总览文武诸事,因为元吉年纪尚幼,又留下窦诞和宇文歆二人辅佐他。
七月二十九日清晨,三万大军集结于城南,在长孙顺德引领下,李渊全副盔甲登上点将台,万里长空点秋云,铁甲金光旭日鲜,一股豪情从李渊心中升腾而起,大丈夫正当轰轰烈烈,否则白来世上一回。
“夫天地定位,否泰迭其盛衰。日月著明,亏昃贬其贞满……”声音铿锵有力,听得众将士热血沸腾,对国家命运,对个人前途都充满了信心。
辕门誓师之后,李渊留四子元吉留守晋阳,自己亲率义军主力三万人南下,抚西河,安介休,过灵石,……每到一地,李渊必引见民庶,礼敬耆老,哀抚茕独,赈济穷困,选贤任能,平章狱讼,赢得沿河百姓一致拥护。
八月初八中午,义军到达贾胡堡,离霍邑只有五十余里。李渊命令大军稍事休整,午后出发,争取在天黑之前走出雀鼠谷,谁知大军刚刚开始埋锅造饭,天空就开始阴云密布,不久一场连绵的秋雨从天而降,将本就狭窄的山道弄的泥泞不堪,不但粮车无法通行,就是人和马走起来都泥足深陷,动弹不得。李渊无奈,只好命令大军就地休整,等待天气放晴。
八月二十一日,连绵秋雨仍然下个不停,李渊大军已经阻于贾胡堡十三天,军无斗志,将有惰心,李渊内心焦急却又不敢表现出来,就是面对世民和柴绍时也以鼓励为主,只有单独和建成在一起的时候,才能稍微流露一些情绪,他知道大儿子成熟稳重,不会把他的话传出去。
下午,世民和柴绍巡视营地。贾胡堡建于半山坡上,虽然设施简陋,但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只要不遭到偷袭,倒是没有危险。两个人沿着山路一路向下,不久来到山脚下的营门前,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一直没有战斗,巡逻的士兵都神情懒散,盔歪甲斜,看得世民直摇头,恨不得上去踹两脚。柴绍发现了世民的神情,知道他正处于爆发的边缘,于是赶紧拉了拉他说道:“也怨不得他们,这天气确实太怪了,竟然连下了半个月的雨,想要这么长时间保持士兵的斗志不容易,现在只能盼望天气赶紧放晴。”
世民眉头紧锁地道:“我理解他们的懈怠,但敌人近在咫尺,我们必须做好随时迎敌的准备。”
柴绍点点头,战争不是游戏,一点疏忽就可能一败涂地,但现在义军中每个人都憋了一肚子火,如果采取强硬手段,无异于火上浇油,甚至可能引起哗变,于是劝道:“咱们多转转就是了,即使遭遇偷袭,只要及时发现就没问题。”
二人又转了一圈就想回大营,这时几个士兵绑了六个百姓装束的人进了营门,其中一个老者胡子已经花白,头发披闪着,一条手臂还受伤了,用布条吊在胸前,剩下的一名老妪,两个壮年男子,一名少妇和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娘子,每个人都破衣烂衫,面有菜色。
世民最看不得有人欺压百姓,于是一脸铁青地拦住了那几个士兵。
领头士兵是个小火长,认得来人是唐公二公子,军中呼为二郎,但现在脸色明显不好,他只好抱拳道:“将军,有何吩咐?”
世民没有理小火长,而是亲自给老人解着绳子。
小火长立刻明白了世民的意思,赶紧给另几个人解绳子。
世民脸色这才好看了点。
等解完麻绳,老者抚了抚衣衫,恭敬地给世民行礼道谢,神色却不卑不亢,一看就是见过世面的。整个过程,柴绍只是当个看客,并没有说话。
世民看看他们湿透的衣服,赶紧又让人腾出一个帐篷,让他们先休息一下,吃碗热饭。那家人休息的间隙,世民将小火长叫来,详细询问了这几个人的情况。小火长只是看这几个人有些可疑,才想带回来问问,具体情况他也不知道。
世民只好耐着性子等一家人吃完饭,这才让小火长将老者带到自己休息的帐篷问话。
老者换了衣服,又重新梳洗打扮过,浑身透着一股儒雅之气,让人一看就心生好感。世民先扶老人坐下,然后问道:“老人家贵姓?这么来到了这里?”
老人道:“回将军,某性陈,祖上当过后齐县丞,后齐灭亡后,迁到晋阳北三羊堡,至今已有四代,平时以教书为业,家中两男,种着六十亩薄田,生活还过得去,十天前,几十个胡人突然闯进寨子,见人就杀,二儿媳妇和她襁褓中的孩子就死在了胡人刀下,我们也是躲在谷剁里才逃过一劫,家不敢待了,听人说长安还算太平,就打算去长安讨生活。”说完叹口气,满眼哀伤,不知是不是想起了自己死去的亲人。
世民心里感叹道:乱世人命如草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过义军已经和突厥人达成了协议,怎么还会有突厥人跑到晋阳城外,真是怪事。他回头看看姐夫。
柴绍猜到了世民心中的疑惑,于是斟酌着道:“我听说突厥人分成很多部落,晋阳北雁门关外生活的是突厥可汗的本部人马,他们不太可能违背可汗的命令,但可汗对其它部落控制有限,可能是其它部落流窜过来的小股胡人,当然也不排除其它可能。”什么可能,柴绍没说,但世民却清楚,如果真是突厥可汗的本部人马,那晋阳就危险了,像这样几十人的队伍可以是打草谷的,也可以是侦查的,而如果是侦查的,那就意味着后面至少有上万人的正规部队。世民立刻意识到事情严重,匆匆跟老人告别后,就往父亲的帅帐赶,结果在父亲帅帐前被柴绍拉住了:“世民,还是稳妥一些好,如果消息不实,会动摇军心的。”
世民一想也是,自己还是不够稳重:“姐夫你说怎么办?”
柴绍道:“这几个人来的很奇怪,既然城外不安全,完全可以躲到城里去,没必要千里迢迢赶往长安,还有我们只发现了这一家流民,却没有其他人,没法证实他的话是真是假。”
世民明白姐夫的意思,就是这家人可能在演戏,不过他是不相信的,老人眼神非常镇静,一点儿不像探子,而且也没人会让这个年龄的人当探子。
柴绍看世民的表情就知道他不认为老人一家有什么问题,其实就是他自己也是看不出什么问题的,但还是小心为上:“这样,咱们找个医者,给老人看看伤,再找找老人同乡,跟老人聊聊。”
世民点点头,同意了姐夫的安排。不久,士兵领着一个中年医者和一个青年士兵进了世民大帐。世民一问,那个青年士兵不但姓陈,还是陈姓老者本家。柴绍跟两人仔细交待了一番,然后就让他们过去了。
一个时辰后,二人回来,中年医者还算镇定,但陈姓士兵却两眼通红,显然刚哭过。
柴绍先问医者:“老人的伤怎么样?”
医者道:“左手手臂骨折,时间大概一旬左右,由于接的匆忙,没有对齐,算是残了,除非打断重新接上。”
柴绍点点头,又问那个士兵:“那家人你认识?”
陈姓士兵点点头道:“认识,是我一个远房叔叔,我们都是三羊堡的人。”说到这,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将军,我想回家。”
柴绍赶紧把他扶起来道:“你家人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世民也赶紧安慰他,待医者和士兵退下后,柴绍和世民立刻赶往李渊大帐,突厥人突然出现在晋阳城外,这事太大了,他们必须立刻上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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