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这般拒人千里。楚妍却不在意，反而上前半步，压低了些声音：“若我说，你的命，不该止步于此呢？将军府近日需聘一西席，教导府中几位年幼子弟启蒙。先生大才，屈就此地，未免明珠蒙尘。不知先生可愿一试？”
此言一出，不仅萧晏眸光骤凝，连她身后的柳茵茵都倏然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楚妍的背影。将军府西席？聘请这个来历不明、冷僻古怪的街头代笔？小姐疯了吗？
萧晏沉默地看着楚妍，那目光锐利如刀，似要剖开她所有伪装，看清她真实意图。巷子里的风穿过，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碎纸，发出簌簌的轻响。远处隐约传来主街的喧闹，更衬得此处寂静诡异。
良久，就在柳茵茵几乎要忍不住出声劝阻时，萧晏才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冷，带着一丝清晰的嘲弄：“将军府的门槛，何时这么低了？还是小姐觉得，施舍一个栖身之所，便能换来什么？”
楚妍迎着他冰冷审视的目光，没有丝毫退却，反而轻轻弯了弯唇角。那笑意很浅，却让她整张脸生动起来，眼中映着巷口漏进来的稀薄天光，竟有几分灼人的明澈。
“施舍？”她重复这个词，摇了摇头，“不，是交易。”
她声音平稳，一字一句，清晰地在陋巷微浊的空气里荡开。
“我提供一处遮风挡雨的屋檐，一份足以让你安心读书习字的清静，或许，还有那么一丝机会。”她顿了顿，目光毫不避让地锁住萧晏骤然幽深起来的眸子，“而你，萧晏，我要你将来，为我做一件事。”
“萧晏”二字出口的刹那，柳茵茵猛地倒抽一口冷气，脸色煞白，震惊地望向楚妍，又惶惑地看向那灰衣少年。他……他姓萧？皇姓？这怎么可能？
萧晏周身那层冰冷的隔膜，在听到自己名字被准确唤出时，肉眼可见地绷紧了。他放在木案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那双始终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此刻翻涌起骇浪般的暗流，警惕、惊疑、杀机，一闪而逝，最终归于更为深沉的幽暗。他死死盯着楚妍，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她。
“你知道我是谁。”这不是疑问，是冰冷的陈述。
“知道一些。”楚妍坦然承认，“知道你现在需要什么，也知道……你将来或许能成为什么。”她没有提“皇子”，但那未尽之言，彼此心照不宣。
“为何？”萧晏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为何找上他？为何是现在？一个深闺将军嫡女，如何得知他的身份与处境？又有何图谋？
“方才说了，交易。”楚妍语气不变，“我需要一个……变数。而你需要一个起点。将军府西席的身份，虽不显赫，却足够清白，也能让你暂时远离某些暗处的眼睛，安心积蓄力量。至于将来那件事，”她目光微凝，掠过一旁已然失语的柳茵茵，又落回萧晏脸上，“时机到了，我自会告诉你。当然，你若觉不妥，或将来不愿履约，随时可以离开，我绝不阻拦。今日之言，出我之口，入你之耳，天知地知。”
风似乎停了。巷子里死寂一片。柳茵茵只觉得心跳如擂鼓，冷汗浸湿了内衫。她看着楚妍挺直的背影，又看看那骤然变得危险莫测的“萧晏”，巨大的恐慌攥紧了她的心脏。小姐怎么会……怎么会招惹上这样的人？她到底想做什么？
萧晏的视线长久地停留在楚妍脸上，审视着她每一丝表情的变化。她在赌，他何尝不是在权衡。将军府……确实是个意想不到却又绝佳的庇护。楚巍镇守西陲，兵权在握，在朝中地位超然，却又因常年在外，并不深入介入京中党争。其府邸，对于眼下如履薄冰的他而言，无疑是一处风暴眼中的短暂平静之地。而这位楚大小姐……她眼中的东西，不仅仅是怜悯或一时兴起，更像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与她年轻姣好的面容奇异糅合。
“西席，”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冷寂，“教什么，何时开始，酬几何？”
这便是应下了。楚妍心中那根绷紧的弦微微一松，面上却不露分毫：“教授府中八岁以下的族中子弟启蒙，经史子集，书法算学，由你定夺。三日后，我会派人来接你入府。酬劳按府中一等西席惯例，每月十两，食宿全包，四季衣裳，笔墨纸砚府中供给。你可还有要求？”
“我要一处独立的院子，僻静，少人打扰。授课之外，我的时间自行安排。”萧晏提出条件。
“可以。府中东北角有一处‘听竹轩’，独立小院，竹林掩映，平日鲜有人至，稍加整理便可居住。”楚妍答得干脆。
“好。”萧晏不再多言，开始收拾案上寥寥几件属于自己的物品——那方裂砚，几支秃笔，一个装铜板的小木盒，以及几卷他自己誊抄的旧书。动作不疾不徐，即便即将离开这困窘之地，也无多少欣喜之色，唯有那挺直的脊梁，似乎比刚才更硬了些。
楚妍不再停留，对柳茵茵道：“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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