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轿车平稳行驶在蜿蜒的林间小路上,道路两旁是高大挺拔的乔木,浓密的枝叶交错在一起,撑起一片连绵的绿荫。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叶缝,碎成无数片晃动的金色光斑,落在车窗上,也落在池杉沉静的侧脸。他微微偏头,望着窗外一棵接一棵不断向后倒退的树影,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神,渐渐泛起了一层极淡的温柔。
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那个夜晚,那个下着微凉细雨、白鹭狼狈到极点的夜晚。
女孩哭得眼睛通红,鼻尖也泛着可怜的粉色,一把鼻涕一把泪,毫无平时清冷孤傲的模样,甚至可以说有些笨拙又难看。可就是那样狼狈的样子,却像一枚细小的钉子,轻轻敲进了池杉的心底,再也拔不出来。
尤其是她抬头看向他时,那双湿漉漉的眸子里,裹着受惊的无辜、猝不及防的惊讶,还有一丝不肯示弱的倔强,直直撞进他的眼底,让他那颗向来冷硬的心,毫无预兆地软成了一滩水。
想到这里,池杉的唇角不受控制地微微勾起,划出一道极浅、却无比真切的弧度。
这一幕恰好被前排的池父尽收眼底。
池父猛地一怔,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下意识扭头朝窗外望了一眼——太阳依旧从东边升起,天空晴朗无云,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可他再转头看向后座的儿子,那抹淡淡的笑意还停留在嘴角,真实得让他心惊。
池父在心里暗暗咂舌,这孩子自打懂事起,就总是一副冷淡疏离的模样,喜怒哀乐从不外露,更别说这样毫无防备的微笑了。今早池母还跟他说,儿子最近好像有些不一样了,他当时还不以为然,如今亲眼所见,才不得不承认,池杉是真的变了。
脑海里再一次浮现出白鹭那张总是冷冰冰的小脸,池杉的心跳悄悄快了几分。
白鹭,我来了。
你会不会很惊讶?
他甚至已经开始想象,当自己出现在她面前时,那张一贯冷淡的脸蛋会出现怎样龟裂的表情,会不会露出难得一见的慌乱与难堪。如果他主动上前打招呼,她会不会依旧装作不认识?会不会皱着眉,极不耐烦地丢来一句:“哦,你谁啊,不认识,请不要打扰我。”
更让他在意的是,她会不会……又忘记了他的名字。
池杉抿了抿唇,心里那点迫不及待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他抬腕看了一眼手表,眉头微不可查地蹙起,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朝驾驶座问道:“吴伯,还有多久到学校?”
“少爷,还有十分钟,很快就到了。”吴伯平稳地回答。
池杉不耐地轻扫了一眼指针,声音压低了几分,却依旧能听出急切:“路上也没什么车,麻烦您再快一点。”
看着儿子带着明显的焦急,池父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开口劝道:“小杉,这条路都是乡间小路,旁边还有村庄,时不时会有行人路过,安全第一,不差这几分钟。”
池杉沉默了一瞬,没有再坚持,只是望向窗外的目光,更加迫切了。
与此同时,校园里。
白鹭刚从宿舍楼走下来,清晨的风带着草木的清香,轻轻拂过她的发梢。身后的姚荟南快步追上来,踮着脚尖,伸手一把勾住白鹭的脖子,凑到她耳边,恶狠狠地压低声音:“说,刚刚校长那个秃驴到底跟你说什么了?”
在姚荟南心里,校长那标志性的秃头形象早已彻底崩塌,直接被她归为了“秃驴”行列。
白鹭无奈地回头,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你呀你,怎么总不长记性?上次乱说话被罚打扫厕所,这么快就忘了?”
一边说,她一边慢悠悠地往前走。
“校长是个好人,他没说我什么,就是问了问我成绩下滑的原因,他说他都懂,让我好好调整自己。”
姚荟南气喘吁吁地快步跟上,一脸不可置信:“他懂?他能懂什么?我都不懂!话说回来,你成绩到底怎么回事?从年级第一直接掉到倒数第一,还是个零蛋,就算瞎蒙,也不至于蒙个零分吧?”
白鹭停下脚步,转过头,用一种近乎“关爱智障儿童”的眼神静静看着姚荟南,淡淡开口:“快跟上,你不懂,他懂,所以我说校长是好人。走吧。”
“是是是,我的鹭鹭大人。”姚荟南垮着小脸,“难道这就是学霸的世界?你懂他懂,就只是跟我打哑谜。话说,我总感觉你现在的眼神怪怪的,似乎带着点……关爱?”
白鹭再也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清脆的笑声在空气里散开,像被风吹动的风铃。
“我亲爱的智障小姐,你没感觉错。”
“白鹭!你又说我智障!”
姚荟南气得跺了跺脚,迈着小短腿在后面拼命追赶。阳光暖暖地洒在两人身上,驱散了白鹭心底长久不散的阴霾,让她身上多了几分属于青春的鲜活与朝气。
两人打打闹闹的模样,恰好被刚踏入校园的池杉撞了个正着。
他站在不远处,目光轻轻落在那个笑得眉眼舒展的女孩身上,心底微动——原来,她也有这样开心的时候。
追上白鹭的姚荟南完全没注意到不远处的目光,只顾着拉着白鹭的手晃来晃去,一脸兴奋:“欸,你说,今天新来的转学生,会不会就是我们那天爬山遇到的帅哥啊?我们年纪差不多,我看他样子就特别聪明,肯定是学霸!”
白鹭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语气平淡:“谁知道呢,想也没用,再说哪有那么巧。”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抗拒:“我可不想再遇见他,遇见他就没好事,求老天放过我。”
说完,她还煞有其事地对着天空双手合十拜了拜。
姚荟南被她逗笑:“嘿,鹭鹭,你也有这么迷信的时候?不管你怎么拜,我有直觉,就是他,而且还跟我们一个班!对了,他叫什么来着?”
白鹭白了她一眼:“自己都那么上心,印象那么深刻,还记不住名字?那天他不是自报家门了吗?我反正没记住,也不想记住。”
姚荟南瞬间蔫了,丧气地拽着白鹭的胳膊:“好吧……我也忘了。对了,我们在几班来着?刚刚没看,应该是一个班吧?”
“嗯,高二(一)班,走吧,去占座。”白鹭轻笑,“要是不在一个班,你说不定在学校都能把自己弄丢。”
“就知道你最好!”姚荟南仰头看着白鹭,又开始忧伤,“到底是你太高还是我太矮啊,跟你说话我都得仰着头,好累。”
白鹭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声音温柔:“或许是我们都不对。快走吧,班主任已经在教室了,我们去坐左后边,靠窗的位置。”
姚荟南连连点头,跟着白鹭往教室后面冲。
“欸欸欸,你去哪!”
一道声音突然叫住了她们。
姚荟南心里一紧,以为是在叫自己,连忙停下脚步,顺手把白鹭也拽住,回头一脸茫然地看向班主任,不确定地指了指自己:“老师,您是在叫我吗?不会吧……”
班主任十分确定地点点头,目光落在她小小的个子上:“对,就是你。叫什么名字?个子这么小,往后面跑,还能看见黑板吗?”
“回老师,我叫姚荟南,她叫白鹭。”
班主任低头翻了翻花名册,一眼就看到了第二个名字,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姚荟南是吧,你坐这里,中间第二排。”
姚荟南看着老班指的位置,瞬间垮了脸,可怜巴巴地望向白鹭。
白鹭无奈耸耸肩,用口型无声道:“坐下吧,我去后面了。”
说完,她一个人大步走向靠窗的位置,将书包随意甩在桌上,随即转头望向窗外。晴空万里,没有一丝云彩,明晃晃的太阳高悬在空中,热意仿佛要将人烤化。她微微眯起眼,享受着片刻的安静与温暖。
可下一秒,一道熟悉的身影闯入视线。
白鹭的眼神骤然一凝,眯着眼仔细看去——
不会吧,难道真是他?
逆光中,少年缓步走来,身形挺拔如松,五官轮廓深邃分明,像是精心雕刻一般,在阳光的勾勒下更显俊逸耀眼。池杉像是有所感应一般,忽然抬起头,目光精准地落在窗边的白鹭身上,然后,对着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一笑清隽明朗,像春风拂过湖面,瞬间漾开涟漪。
白鹭的心脏毫无预兆地“扑通扑通”狂跳起来,她慌忙别开眼,心里却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个念头——好像这个人,也没有那么讨厌。
毕竟,好看的人与事,总是让人赏心悦目。
“哎哎哎,叫你好几遍了,你都没听见。”
身后传来一道活泼的声音,打断了白鹭的思绪。
她回头看去,一个眉眼干净的男生正一脸好奇地看着她,笑着自我介绍:“我叫魏一,我爸说我妈是他的唯一,正好姓魏,就给我起名魏一。”
白鹭收回目光,神色恢复了平日的冷淡:“啊,我叫白鹭。”
“白鹭?一行白鹭上青天的那个白鹭吗?”
白鹭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哇,你好冷淡啊,为什么不说话?你是不是讨厌我?”魏一丝毫不在意她的冷漠,依旧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你桌子上的书是我们刚刚搬回来发的,你看看齐不齐。”
白鹭低头轻轻抚过崭新的书页,淡淡回了两个字:“谢谢。”
“欸,不用谢……”
就在魏一喋喋不休的声音里,一道清冽低沉的嗓音,清晰地穿透了教室里的嘈杂,精准地落进白鹭的耳朵里——
“大家好,我叫池杉。”
白鹭猛地抬头。
讲台上,少年身姿挺拔,神色淡然,嘴巴一张一合,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敲在她的心尖上。她的脑子一瞬间变得空白,完全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前面的姚荟南激动得张牙舞爪,嘴巴一张一合,分明在说:“白鹭!你看!我就说是他!”
白鹭定定地望着池杉,心里乱糟糟一片,说不清是烦躁、无奈,还是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讲台上的老师拍了拍桌子,示意大家安静,随后对池杉道:“池杉,你自己找个空位坐下吧。”
在姚荟南戏谑又看热闹的目光里,池杉目光缓缓扫过教室一圈,最终,稳稳地落在了白鹭的身上。
他迈开步子,径直朝着靠窗的位置走来。
白鹭低下头,死死咬着牙,在心里疯狂咆哮——这贼老天!到底为什么要把这段孽缘硬生生送到她身边!
她气得指尖都微微发紧。
下一秒,一道清浅的笑意落在耳边,带着少年独有的干净声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池杉弯了弯眼,看着咬牙切齿的白鹭,温柔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
“你好,我叫池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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