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里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压抑而沉重的呼吸，在安静的空间里轻轻回荡。
萧雷站在门口，指尖夹着一支烟，微微垂着眼，没说话。
直到卢子阳的情绪稍稍平复，他才将烟凑到唇边，狠狠吸了一大口。辛辣的烟雾呛进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疲惫与烦躁。他缓缓抬起头，对着昏暗的走廊，吐出一圈淡而绵长的烟雾。
“终于发泄出来了。”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释然，可下一句，却轻得几乎要散在空气里：
“早知如此，退出又何妨……”
复仇这条路，他们走得太久，太累。
原本以为，只要找到一个与阿紫相似的姑娘，就能顺着这条线，把当年所有亏欠、所有遗憾、所有仇怨一并清算。可真当那双干净又怯懦、倔强又让人心疼的眼睛望过来时，他才猛然清醒。
他不想，也不忍心。
话音落下，萧雷不再回头，转身迈步离开。
背影冷硬、挺拔，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副看似无坚不摧的外壳之下，藏着怎样一片摇摇欲坠的柔软。
从他决定利用白鹭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悄悄变了质。
而酒吧大厅里，依旧是一片与这边截然不同的喧闹。
音乐、碰杯声、笑闹声交织在一起，将整个空间填得满满当当。池杉被一群许久未见的朋友围在中间，明明身处最热闹的中心，却像隔着一层无形的玻璃，与周遭格格不入。
朋友们起哄、调侃、互相拍着肩膀，气氛热烈得几乎要掀翻屋顶。
他只是偶尔配合地弯一下嘴角，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眼神却自始至终，轻飘飘地落在通往后台的那截台阶上，一瞬也不肯移开。
是她吧。
那个在舞台上，用略带沙哑的嗓音，唱得满座动容的姑娘。
那个戴着面罩，只露出一双干净眼睛，怯生生又无比坚定的身影。
真的是昨天那个哭唧唧，又脏兮兮的白鹭吧。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在心底疯狂滋长，压都压不住。
他指尖微微收紧，放在膝盖上的手，几不可查地动了动。
下一秒，身体已经先于理智做出反应，他微微起身，几乎要直接追去后台，亲自确认那个让他惦记了一整场的身影。
可就在这时，一道娇滴滴、软绵绵的声音，猝不及防地拦在了他身前。
“池杉哥哥～要去哪儿呀？要不要菡儿陪你呀～”
夏婧菡微微歪着头，长发柔顺地垂在肩头，一双眼睛水汪汪的，带着毫不掩饰的依赖与亲近，语气甜得发腻。
池杉额角隐隐一跳，原本涌上心头的那点悸动，瞬间被冲得一干二净。
他无奈地收回脚步，语气直白又客气：“呵，不劳夏姑娘了。”
“池杉哥哥，干嘛这么客气嘛。”夏婧菡上前一小步，眼眶微微泛红，泫然欲泣，看上去委屈极了，“多年不见，你是忘记菡儿了吗？”
那模样，那语气，不知情的人看了，只怕真要误以为他是个始乱终弃、薄情寡义的负心汉。
池杉浑身一僵，恶寒地抖了抖根本不存在的鸡皮疙瘩，连忙摆手，语气带着几分哭笑不得：“夏姑娘不用这样，我们不熟，别搞得我像负心汉一样，不好，不好。”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晃了晃脑袋，头顶那撮软乎乎的呆毛跟着轻轻一颤，模样又呆又认真，生怕旁人误会半分。
夏婧菡气得原地跺了跺脚，脸颊鼓鼓的，扭头对着身边的闺蜜小声抱怨：“气死我了，这个呆瓜！我有这么可怕吗？你说！”
闺蜜捂嘴偷笑，压低声音安慰：“其实你侧面想想也好啊，他没开窍，对谁都这样，谁都抢不走。”
夏婧菡哼了一声，心里的郁闷却半点没少。
不远处，夏靖皓看着自家龙凤胎妹妹吃瘪的样子，乐得不行，贱兮兮地凑到池杉身边，用胳膊肘轻轻戳了戳他，笑得一脸不怀好意：“哥们，我妹正点吧？你觉得怎样？”
池杉像看傻瓜一样，淡淡瞥了他一眼：“什么怎样？你最好看好她，再说这种让人误会的话，我就——”
“你就从了我妹子呗！哈哈～”夏靖皓直接抢过话头，肆无忌惮地打趣。
池杉眼睛微微一眯，原本温和的眼神，瞬间凉了几分。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我就撤出黑客兵团。”
“别别别！大哥！”
夏靖皓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连忙求饶，“就是个玩笑，不必这么认真！我错了还不行吗？”
他讪讪地缩了缩脖子，不敢再乱说话，只是小声嘀咕：“就当我没说……不过话说回来，你到底恋爱过没有？不会是……”
说着，他眼神意味深长地往下挪了挪，一脸八卦。
池杉面无表情，凉凉开口：“我休息一个月，你自求多福。”
“别呀杉子！”夏靖皓瞬间垮脸，哀嚎出声，“聊天不能影响业务啊！呜呜，你不管我，老二回来会把我皮扒掉的！”
“俩月。”
“好好好，大哥！别再加了！一个月就一个月，说好了，呜呜……”
“嗯。”
池杉大发慈悲地丢出一个字，懒得再理身边这对活宝。
他的目光，再一次不受控制地落回后台入口，端起手边的果汁，小口小口地抿着。
神色淡淡，无人知晓他在想什么。
明明身处最喧闹的人群，心却安静得可怕，像一片无人踏足的深湖，只因为一个不确定的身影，泛起一圈又一圈藏不住的涟漪。
又坐了片刻，周围的喧嚣越来越让他觉得烦躁。
他轻轻推了推身边一直安安静静的老三江川。
“川哥，太吵了，我出去静一下。”
江川了然地比了个OK的手势，没有多问，只是抬了抬手机，屏幕上一行字清清楚楚：
注意身体，如果不舒服就直接回家。
池杉微微点头，起身，没有再犹豫，径直离开了这片嘈杂。
一走出“听”的大门，扑面而来的晚风，瞬间吹散了满身酒气与闷热。
他顺势往墙边一靠，抬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指尖熟练地转了两圈，却终究没有点燃。他仰头望着沉沉的夜色，天空没有星星，只有一片压抑的暗，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
到底是不是那丫头？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一个个问题，在脑海里反复盘旋，挥之不去。
明明是与自己无关的人，明明昨天才见了第一面，可偏偏，只要一想到舞台上那道身影，他就控制不住地心烦意乱。
想着想着，池杉忍不住低低骂了一声：
“靠，关我啥事，我为什么烦躁？”
他烦躁地把烟随手一丢，掏出手机，给江川发了一条消息：川哥，我撤了。
发送成功，他随手把手机塞进口袋，转身就准备离开。
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郁气堵得慌，他下意识抬脚，狠狠往前踏出一步，想要借此发泄一下内心翻涌的情绪——
“哎呦！”
一声小小的、带着吃痛的轻呼，猝不及防地响起。
紧跟着，一道他记了一整场、略带沙哑的小嗓音，气呼呼地炸毛：
“你是不是眼瞎？没看到前面有人吗？真晦气！让开！”
池杉猛地低头。
暖黄色的路灯，在两人之间洒下一片温柔的光晕。
眼前的小姑娘微微仰着头，脸颊因为生气而轻轻鼓起，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眼睛干净又明亮，带着一点委屈，一点炸毛，一点不耐烦。
一瞬间。
所有的烦躁、疑惑、沉闷、不安，全都在这张脸前，烟消云散。
池杉的眼底，骤然亮了起来，仿佛在那一瞬间，藏进了一整片璀璨星河。
原本紧绷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笑得明朗又温柔，连声音都软了几分：
“对不起，刚刚心情不太好，没看前面有人。你没事吧？要不带你去医院看看？”
白鹭仰着头，逆着光，看着眼前这个突然笑得一脸灿烂的人。
路灯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眉眼干净，气质清冽，哪里有半分心情不好的样子？
她在心里默默嘀咕：这该不会是个被灯光砸傻了的人吧？这如沐春风的样子，也太假了。
她打了个小小的哆嗦，生怕再被缠上，连忙摆手，语速飞快：“不用不用，我没事，你小心看路就行，拜拜拜～”
话音一落，她几乎是逃一样，转身就跑。
小步快跑，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飞快地消失在路灯尽头。
直到跑出一段距离，确认身后没有动静，白鹭才停下脚步，心有余悸地回头望了一眼，小声嘟囔：“唉，流年不利，遇见个傻子……也不对，被录取了，挺幸运的，生活费和学费总算有着落了。”
她一个人，慢慢走在寂静的小路上。
身后，是被路灯拉得长长的、孤单的影子。
她不知道未来的人生路会走向哪里，不知道前方会有什么样的风雨，更不知道，在她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正安静地跟着一个人。
池杉站在原地，没有上前，没有打扰。
只是远远地、静静地看着那道小小的身影。
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儿路边揪来的小草，看上去吊儿郎当，脚步却放得极轻、极稳，像在守护一件失而复得、小心翼翼捧了很多年的珍宝。
看起来散漫又不靠谱，却让人莫名觉得，安全、可靠、又傻得一塌糊涂。
他望着她的背影，一遍又一遍，低声呢喃，语气里藏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宠溺与庆幸：
“哈，果然是你……
可是你，没认出我啊……”
估计，他这一辈子，最失控、最傻、最不像他自己的样子，也不过如此了。
一个人的秘密，藏在夜色里。
一个人的再遇，始于无声的跟随。
而前路漫漫，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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