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风吹了一夜,雪园的烛光亮了一夜。
楚子皙看着褚宾娘沉睡的容颜,看了一夜。
他不眠不休的说了许多话,直到天色蒙蒙亮,褚宾娘仍是没有醒转的迹象。
小如送来早膳,并道:“王上,庞总管在雪园门口候着,可要通传?”
楚子皙目光仍在褚宾娘脸上:“传本王的话给他,便说本王身子欠佳,今日早朝取消。”
小如应“是”,又道:“王上还是用些早膳吧,奴婢这便去传话。”
楚子皙没去上早朝,也没用早膳。
只是守着褚宾娘,守了一天。
王宫里的医官纵使医术高超,也医不了心病。
他只好让医官候着,随时通传。
褚宾娘的身体状态恢复了不少,被强行喂了两次药,虽然淌出来的比喝进去的还多,但好歹是喝进去了。
楚子皙因此感到欣慰了些许。
正如医官所说,她自己不愿醒过来。
他除了等待,别无他法。
傍晚的阴云更浓了些,黑夜早早降临,宫人掌了灯,雪园在黯然的灯火中显得更加寂静。
楚子皙的脸上看不出疲惫,也看不出悲伤。
他只是安静的守着床上沉睡的人,好像生怕一眨眼那人便会消失。
轻快的脚步声打破雪园的沉静。
门口的守兵对着来人低头行礼,无需通报仲方便进入了雪园。
这王宫,谁都知道,王上最信任的便是仲方。
楚子皙还是九王的时候,仲方便是他的贴身侍卫。
碍于宫中礼数,仲方担忧的看了褚宾娘一眼,便转开了目光。
他最想问的是褚宾娘此时的情况,但开口却是别的话题:“王上,姚清风已在碧煌殿等了一个多时辰,王上不去见见吗?”
他深知褚宾娘对于王上的重要性,本不愿来打扰,但眼前局势,必须王上亲自出面。
良久,楚子皙才开口,说了句不相关的话:“本王所做的这一切,究竟值不值得?”
仲方正在思索着如何回答,却见楚子皙起了身,道:“去碧煌殿。”
临走前,他深深的看了褚宾娘一会,才举步朝门口走去。
见楚子皙走了出来,小如急忙行礼,楚子皙道:“若是人醒了过来,本王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得知。”
“奴婢定当及时通知王上。”小如俯身回道。
待楚子皙走出雪园,小如才进了房间。
后宫的事,姚清风这个朝臣自是不知。
他看着楚子皙略显憔悴的脸,以为楚子皙真的是身体欠安,便问道:“王上身体可好些了?”
楚子皙扶额:“无碍的。”又道:“姚卿前来可是为了明日封后大典上的布局之事?”
姚清风点头:“正是。”
楚子皙道:“此事还有何不妥?”
姚清风犹豫着道:“王上真的打算……”
楚子皙没让他接着说下去:“此事本王早已做好打算,不希望有任何意外。”
姚清风闭口不提,道:“臣明白了。”
姚清风离开后,楚子皙独自在碧煌殿坐了好久,直到寒风惊了门窗,他这才起身,去了雪园。
他未在雪园久待,片刻后便离开了。他只是为了承自己的一个诺言,这是他欠宾儿的诺言,不知此时承诺,算不算迟?
“明日过后,世上再无楚王楚子皙。”
楚子皙对着床上沉睡的女子,温柔说道。
但他的声音显然没有入了那女子的耳中,因为她正睡得安稳,梦外所有的一切都无法惊动她。又或许,她拒绝梦外的一切。
楚子皙只知道他的诺言许的迟了,却不知,在未来长久的岁月里,他是否还有机会弥补自己的过失,是否还有机会实现自己的承诺,对那女子说一句,我的身份从来都未变过,我的心也一样。
钟离月华知道,楚氏王族的男子皆是痴情种,但她也知道,他们又都是放不下肩上责任的明智君王。
但一个人若是过于明智,往往会失去很多东西。
当初先王是如何一个智谋无双的明君,可结果呢?还不是遗恨离去。
钟离月华想起先王在临终前所说的话,不禁苦笑,这笑中,带着讥讽。
她想,先王真是一个既可怜又可笑的人。
钟离素将褚宾娘推入水中,看似闯了祸,但钟离月华却丝毫也不担心此事的后果,因为她很了解姓楚的人,这件事,丝毫不会影响她的伟大计划。
钟离素只顾当时的一时快感,事后才觉心慌,虽然无人来问她的罪,但她还是坐立不安。
她本以为姑母得知她的所做所为,定会教训她一顿。但姑母却只是不急不缓的安慰她道:“素儿不必慌张,你是越王亲封的一国公主,有谁敢指证你?况且雪园那女人虽是王上的心头肉,但毕竟是个没有名分的主,王上要治你得罪,也得有个像样的罪名。再者说,王上又岂会为了一个女人与我越国翻脸?你就安心等着做你的楚国王后,其余的事也不用操心。”
钟离素听完钟离月华的话,虽是安心了许多,但心中还是隐隐有种不好的感觉。
她总觉得,此事并没有表面上那样简单。
若说楚王对此事一点也不追究,她倒是有些怀疑。
女人的直觉往往都是很准的,或许楚王真的不是不追究,而是打算秋后算账也说不准。
钟离素安安分分的在来仪宫待了两日,期间,她命人去打听过雪园的消息,但却毫无结果。
她只知,雪园守的很严,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直到封后大典的前一个晚上,她看到长长的宫婢队伍送来封后所需的一切物品,凤冠霞帔,头饰玉佩,看得她眼花缭乱,她这才相信,姑母所言确实不假。
她只顾着开心和激动,早已忘记了心中的疑虑。
封后当日,本是个君民同乐的日子,但天公不作美。
处处夺目的红,依旧盖不住这冬天的寒气。
密密的乌云排在半空中,清冷的寒风将这王宫里的喜气吹走了大半。
玉阶台上,百阶红毯,隆重而zhuangyan。这里是楚国最神圣的地方,凡是楚国的国礼,皆在此地举行。
封后自然是楚国最隆重的大事。
钟离素虽知,这敬天拜地的婚礼只是姑母布下的一盘棋局,但她还是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能与自己喜欢的男子,身着喜服行夫妻之礼,是每个女子的心愿,她当然也不例外。
透过眼前朦胧的红纱盖头,钟离素看不清楚子皙脸上的表情。
但她知道,只要走上这百阶红毯,受群臣参拜,便是礼成,她便是他的王后,哪怕只能做一日她的王后,她也觉得是幸福的。
然而她不知,她的贪恋,她的满足,在楚子皙眼中什么都不是。
他的温柔,从来只给了一人。
楚子皙朝着钟离素伸出右手,钟离素含羞搭上自己的手,轻扶着他,两个红色身影缓缓的步上玉阶台。
雪园外有多热闹,雪园里就有多冷清,冷清的只能听到风声。
凉风偷入了门窗,惊醒了梦中人。
褚宾娘只觉得自己做了很长很长的一个梦,长得似乎像是一辈子。
空落的心此时只留下她醒来之前的那个呼声,那是她的孩子,他唤她阿娘。
无论她失去了什么,阿爹阿娘的离开也好,她与子皙之间的隔阂也好,至少,她的孩子会一直陪着她。
褚宾娘试着起身,却全身疲软,使不上一点力气。
小如端着汤药走过来,见她醒来,又惊又喜,道:“姑娘你终于醒了。”
褚宾娘哑着嗓子问道:“我睡了几日?”
小如喜极而泣,擦着眼泪道:“自打落水,姑娘已昏睡了三日。”
三日?如此算来,今日是封后的日子。
褚宾娘神色有些黯然,但很快便掩去心中悲凉,对小如道:“你扶我起来吧。”
小如急忙拿来靠枕给她垫好,扶着她坐起身道:“姑娘这身子,如今下不了床,若有什么事,吩咐奴婢去做便好。”
“我躺着这几日,对腹中的胎儿也不好,既然醒了,还是多走动走动。”褚宾娘说着便打算下床,但刚一使力,便觉小腹一阵刺痛。
小如拦着,跪下哭道:“奴婢本是姑娘的贴身婢女,说什么都不该让姑娘受半点伤害的,姑娘罚奴婢吧,是奴婢失职,没有保护好姑娘,也没保护好姑娘肚子里的孩子,奴婢罪该万死……”
小如不停的哭着请罪,但褚宾娘却好似失了魂一样呆坐着,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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