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小雪，盼了一整天也不见半点雪花。今日傍晚的时候却下了一场雨。起初不过鹅毛般轻盈，氤氤氲氲地浮在头发梢，或者在锦缎的斑驳花色上。然后就在转身拿剪子的瞬间，或者是弯腰拾捡线团的瞬间，雨水就滴滴答答地敲打在屋顶的瓦片上。窗杆子来不及收，窗边的高几上已经湿了，连同房檐下、墙角边种的好几盆垂丝海棠都压低了脑袋呜咽落泪。
当春快步跑向正房后边的院井，收衣衫的时候扯得晾衣绳像在火堆上跳脚的模样。快要干的衣衫又湿了，只能一件件暂且铺在后罩房的板床上等待云散雨收。
烧的白米饭刚好熟透，和一份青菜、一碗肉末蛋、一碟酱肉一起被装进竹篮里。麦婆子撑着伞、拎着竹篮快步走向正房，生怕饭菜被寒风吹得冷硬下来。
饭菜被一一摆放在圆桌面之后，皦玉便让麦婆子回厨房去了。麦叔他们还在厨房等着，小丫和石子怕是等不及要吃饭呢。当春将矮榻上的针线物什收拾好便去服侍皦玉用饭。
“坐吧，快吃，菜都要凉了。”皦玉自己拿了碗筷，示意当春同坐。
“是。”当春将酱肉和肉末蛋挪到皦玉面前，半坐在椅子上，一口两口地快快扒饭。
“这场雨后，天该彻底凉下来了。”
“夫人，奴待会给您加一床锦被。”
……
“今晚会下雪吧？”
三更天的时候，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庭院中响起，雪终究落了下来，跳到屋瓦上、跌在石榴树杈里、缩在廊下的台阶缝隙、层层地铺在大门外的石头墩子前。阴郁的天空中不见半点月光，只门前一盏飘摇的黄灯笼看见刚落在地上的一片八角冰晶被车轮子轧碎。
“咚咚、咚咚”
麦叔好不情愿地钻出睡得暖烘烘的被窝，点了一盏黄豆灯。“谁半夜的、这大冷天的……我去看看。”他随意拿过板床边上的套衫胡乱披一把，趿着鞋、缩着身往外走。
“谁？”
“是麦叔嘛？开门！老爷回了！”
“哎、哎！”麦叔一听这熟悉的叫声，连忙把灯盏放一边，麻利地开了一道门缝。他眯着眼睛往外快速扫了一眼，确实是柱子！噢，不，是知书。
“叔，我是知书，快开门，老爷冻着呢！”知书就在门外一尺，略压低了声音、着急得很。
麦叔三五下把衣衫拢整齐、鞋子穿好，打开了大门。
一辆清油小帷车堪堪停在门外墩子旁，知书转身到车门前请老爷下车，又回头嘱咐麦叔赶紧让麦婆子烧几壶热水。麦叔应了一句，转身先把二门外的两盏地灯燃起来，再回到前罩房喊麦婆子去烧水。
当春没有睡得很熟，前边的声响早就把她吵醒了。穿好衣衫后，她提着黄灯笼先是在正房门外听了一会儿，确定夫人没有起身的动静，才快步往前院走去。刚转出二门，离得影壁还有三尺远的地方就急急地刹住了脚步，直愣愣地看着影壁的富贵牡丹花上开出的两个身影，一个高大挺拔，一个纤细柔弱；一个侧身紧搂，一个微微依靠；一个往常步伐矫健、眼前却急中有慢，一个莲步细移、袅袅娉婷。
“当春，傻愣着干啥，快去收拾一下东厢房。”
知书原本提着灯笼给老爷照路，听得前头脚步声走来又停下，看见当春傻傻地站着，怕惹得老爷不高兴，快步上前拉着她的手臂往里走。恰巧麦叔从厨房出来，他又交代麦叔去给老爷照路。
麦叔见状，又只是“哎、哎”地提着灯笼到老爷跟前，一步惊讶、一步心慌；一眼看地、一眼偷瞥。
“夫人、夫人您起了！”
进了二门，就在那一方小小的庭院里，花都谢了、树枝都秃了的庭院里，皦玉看着那相扶持走进院里来的两人，以及他们头顶、肩膀上已明显可见的一片白雪。偏偏那片月不识趣，这时候露出脸来，照得原本就了无生气的庭院一片清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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