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王太医,燕云王屏退了下人。
荣不易躺在床上看着眼前的三叔,还有那自己该叫做爷爷的荣老爷子,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前世自己无亲无故,这一世,眼前突然出现这么多骨肉至亲……如何与亲人相处?饶是前世执行多困难得任务也没觉得有此刻这般棘手。
况且自己这虽然称不上是鸠占鹊巢,但要是阎王爷办事效率高点,真正的荣易这会儿可能都投胎了。
大眼瞪着小眼,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老三,你先去休息吧,你身体向来不好,整整熬了一夜,小心伤了身子。”荣老爷子拍了拍荣善的肩膀说道。
“知道了,爹,小易你好生休养,三叔晚些再来看你。”荣善答应一声,背对着荣老爷子给荣不易使了个眼神,指了指外面又偷偷拍了拍自己的腰间,见荣不易点头,转身离去。
手势有些“简易”,但前世身为“持证”杀手的荣不易联合脑海中荣易的记忆,还是看懂了自己那便宜三叔的意思。
出门了来找三叔,给你零花钱。
……
房间内只剩下荣老爷子和荣不易祖孙二人,荣不易定定的看着背对着自己站在窗边的白发老人。
“趁你清醒,我说你听,一两句便可说完。”沉默半晌,荣老爷子转过身,看着怔怔出神的荣不易,自从六年前父母双双死于战场,自己这孙儿终日酗酒,几乎不曾清醒过。
“待你痊愈,便搬回北苑吧,一应用度还如以前一般,无论你在外如何荒唐行事我都不会再管,你只需记得,无论如何,活着就好……酒……能少喝便少喝些吧……”
戎马一生的燕云王,声音越来越低,仿佛说出这些话用去了全身的气力,挺拔的身躯竟略显佝偻。
燕云王府分为南北两苑,北苑是荣家嫡系子孙得居所,南苑则多为侍卫下人居所,三年前,荣易酒后纵马冲撞圣驾,燕云王一怒之下遣散了荣易院中得侍女下人,只剩下侍女米儿,月银减半,王孙荣易赌气之下搬往了南苑,一住就是三年。
即便是偶然间撞见自己,也是不咸不淡得叫上一声“爷爷”,扭头便走。
回想昨夜在房门外听到的那声“妈!”,望着眼前沉默寡言,眼眸浑浊的荣易,原本还对自己这孙儿抱有一丝期望的荣老爷子终究还是放下了。
罢了,荣家在沙场流的血已经够多了……
当初自己失去了儿子与儿媳,白发人送黑发人,悲痛欲绝。
可荣易这孩子何尝不是失去了父母,其中苦痛又与谁人说?这些年荣易声色犬马,终日酗酒,沉迷欢场,何尝不是为了麻痹自己,逃避着失去双亲的痛苦。
自己又何苦为难这唯一的嫡长孙,只要他一生富贵平安就好。
似乎习惯了得不到回答,老人缓缓走出房门。
荣不易微微动了动嘴唇,最终还是没有出声,原本自己是想说些什么的,只是不知为何,话到嘴边,一股怨恨的情绪从心底油然而生。
荣不易也有些诧异,自己与这荣老爷子可以说是“素昧平生”,以自己前世洒脱的性格怎么对一陌生人产生这般浓重的怨恨情绪?难道……是荣易?
燕云王荣莽,十六岁从军,骁勇善战,于而立之年平定西南叛乱,官拜大将军,统领北方三十万兵马。
后率兵十年间马踏四国,破城百余座,为大乾王朝建立无上功劳,功无可封,遂成为王朝有史以来第一位异姓王,燕云六州,皆为封地,享无上荣华。
令世人惊讶的是燕云王并未前往封地就藩,而是举家在京城住了下来,饶是帝位更替,也未曾离开京城,燕云六州尽数交给麾下大将驻守。
燕云王膝下共有三子,长子荣威,自幼熟读兵法,第一次参与战争便率领燕云铁骑踏破蜀国都城,立下滔天战功。
年仅二十四岁成为王朝五百年历史中最年轻的兵马大元帅,率燕云铁骑将不可一世的匈奴蛮夷打的溃不成军,称臣纳税,再不敢入侵中原,被当今圣上赞誉为军神 。
次子荣武,年少时便追随大哥荣威一同参军入伍,一身高超武艺在王朝中罕逢敌手,尤其是那杆陨铁枪,敌人见之无不胆战心惊,杀伐果断,官至燕云铁骑先锋大将军。
曾率军于草原之上筑起京观一十八座,助大哥荣威一举击溃匈奴,被世人称作铁血杀神。
三子荣善,自幼体弱多病,未曾参军入伍,却长于商贾之道,白手起家,多年苦心经营,名下荣善商会已是京城三大商户之一。
荣家一门三杰,一时风光无两,无可撼动。
直至六年前……
六年前,新任匈奴王撕毁降约,联合草原三大部族,举兵六十万再度入侵大乾王朝,燕云王亲率四十万燕云铁骑与匈奴大军激战。
历经一年有余,大小三百余战,匈奴大军再败于燕云铁骑,败退草原,燕云王亲自下令长子荣威率燕云铁骑乘胜追击,意图一举消灭匈奴王朝,以绝后患。
未曾想先行班师回朝的燕云王荣莽却等来了噩耗,长子荣威在追击匈奴王帐的路上被设计围困,夫妻双双战死沙场,尸骨无存。
二子荣武得知大哥被围困,星夜驰援,不曾想遇上埋伏,身负重伤,虽然留得一条性命,双腿却落得瘫痪。
燕云王嫡系子孙只剩下从商的荣善和刚刚年满十二岁的孙儿荣易。
“天亡荣家!”
老人一夜白头。
年幼的荣易受不了父母双双战死沙场尸骨无存的打击,将一切怪罪于自己的爷爷,自此颓废。
在脑海中费力的翻找着荣易的记忆,荣不易终于找到了答案,怪不得这小子对自己爷爷有这么大的怨恨。
荣不易有些犯愁,这荣家虽然看似风光依旧,实则风雨飘摇,甚至有点四处漏风,本想着这一世能有机会把那骄奢淫逸的腐败生活过上一过,现在看来,估计是泡汤了,能活着就不错了。
“荣易啊荣易,你恐怕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伴随着记忆碎片的逐渐拼凑,虽然眼下没什么头绪,但身为杀手的敏锐嗅觉还是让荣不易从昨晚的酒局中嗅到了一丝阴谋的气息。
“既然前世咱俩都活的鸡毛鸭血,如今你这身体归了我,以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若真是有人害你,我一定替你报仇。”
“还有啊,等清明节我多给你烧点……你少给我整情绪奥……你也不是毒液……这日子还得我过……”
酒意还未散去得荣不易头脑依旧昏沉,不一会儿就在自己得念叨声中昏昏沉沉的睡去。
燕云王荣莽穷苦出身,从一介贱民到成为王朝一人之下的异姓王,只用了不到三十年的时间,虽说是时势造英雄,但却足以称得上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纵观历史,也寥寥无几。
王府书房内,荣老爷子坐在书桌后面,面无表情的听着管家老许的汇报。
“属下已调查清楚,昨日天香酒楼的酒局确是少爷摆下,酒局所喝的酒,饮食以及一应器具,经过彻查也并无异样。”
“只是少爷登天香楼之前不知为何在一幼童手中购买了三颗莲蓬佐酒,莲子上有祛炎草粉末,幼童的尸体刚刚在江边被人发现,是个孤儿,无亲无故。”
“祛炎草乃是医治伤口溃烂肿胀所用,若单是祛炎草并无大碍,只是服此药者绝不可饮酒,饮酒之后,与鸩酒无异,却并无中毒之症状,三品之下的高手难逃一死,少爷能活下来……真是福大命大……”许管家躬身轻声汇报道。
“当值的贴身护卫是吃屎的不成?堂堂三品高手,荣易在他眼皮子底下被人投了毒都不知道!”荣老爷子勃然大怒,虎目圆瞪,破口大骂。
“王爷息怒,属下已经以失职之罪将当值的护卫发配边疆。”见王爷发火,许管家连忙劝道,这些年荣老爷子不涉朝堂,休养生息,已经很久没有发过这么大的火了。
强压下怒火,荣老爷子一拍手:“继续追查此事,务必揪出这幕后之人。”
“另外加派人手,日夜护卫,若再出差池,满门抄斩。”
冷静下来的荣老爷子看着桌上的几颗莲子,沉默不语,自己这一生,虽说为大乾王朝立下了不世之功,足以对得起书房中那先皇御笔亲题的“国之砥柱”四个大字,但这双手却也沾满了鲜血,自然而然得仇家也难以计数。
尤其当年之事过后,荣家看似权势滔天,自己几乎是朝堂第一人,却有着致命的弱点,老二残废,老三经商,只有荣易这一颗年幼独苗可继承王位。
即便这些年荣易行事荒唐堪称纨绔至极,但若是有一天自己撒手人寰,荣家这颗大树绝对会在很短的时间内被人连根拔起,绝无幸免的可能,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更何况眼下虽无战事,但三位皇子都已长大成人,朝堂之上近来已是暗流涌动,自己作为军方第一人,成为了绕不过去的一座大山,无论靠向谁,结果可想而知,若是此时自己这孙子出了什么事,绝对是栽赃嫁祸的完美计策。
内外皆敌!
这些年,来王府行刺的刺客多如过江之鲫,只不过没人成功过,王府几乎每天夜里都会拖出去几具尸体,长年累月的失败下,各方视线转向了更容易下手的荣易。
仅上个月,荣易被人刺杀十余次,都被暗中的护卫解决,昨夜荣易醉酒后被护卫背回时,并无异常,只当是与往日一样醉酒。
半夜却突然发作,甚至一度没了呼吸,若不是暗中的护卫察觉房中呼吸减弱及时禀报,自己亲自去监天院请来了李天师,厚着脸皮求来了半颗小金丹,恐怕……
再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
荣老爷子哪里知道,自己那倒霉孙儿早就在他的“严防死守”之下,一命呜呼了。
“你们以为不曾留下证据老夫就拿你们没办法了是吧?”
有能力在京城之中如此巧妙得布下杀局,绝不是那些过路刺客。
“砰”
燕云王荣莽一巴掌重重排在了桌子上,一股浓烈的杀伐之气弥漫在书房之中,既然自己已对荣易能重振荣家彻底不抱希望,那也就无所谓了。
“明日,本王上朝。”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