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清桓只用了三天调养，就同楚家军一起重新出发，续上了遇险前的原路，不久，再下一城。
但搏杀时楚容并没有跟着徐清桓冲锋陷阵，而是被欧阳越拿几碗药灌晕在了帐子里，硬是凑了几天的整觉。
醒过来的时候楚容就只看到欧阳越面无表情地摆弄着自己一堆家伙什，面无表情地道：
“有什么可担心的，又不是什么大战，他也不是没那个能力。再说，那小子承了你的恩，还不许他还一还了。”
楚容扶住额看着他。
“好歹是两国交战，我连面都不出怎么合适，且你就这么替我安排了楚家军，这群人竟然也听你的。”
“我老头子在他们爷娘前边运筹帷幄的时候还没你呢。”欧阳越看了楚容一眼，“你就记着我总不是在胡作非为就是了。”
楚容无言以对。
于是披上斗篷就出了门。
本想去看看楚宣等人是否安心她，路过徐清桓帐子的时候却犹豫了一下，又回了一趟欧阳越处，再回来还是进去了。
欧阳越当时说徐清桓几天就能下地，半个月可痊愈，而今显然还不到痊愈的时候，但战场上撑着爬起来打打杀杀大概是常事，欧阳越不是什么慈心医者，由于小心眼的记恨，也没有同大部分大夫一样火急火燎地追着喊这样不行，你要听大夫的话，只是给开了几张方子就风轻云淡地放任徐清桓去了。
楚容进来的时候郭子予在，大概是与徐清桓交代此战情况，侯着听徐清桓安排，而徐清桓虽如常在与他布置，脸色却并不好看，嘴唇发白，额角也隐隐挂着冷汗。
楚容进来显然并不在两人预料之中，徐清桓显然地愣了愣，而郭子予则是先惊后喜：
“殿下你没事了？”
郭家有难时候郭子予被楚容药到军队里，也是先跟着楚家军，后来才随徐清桓分出去，其实对楚容这个曾经的上司还敬仰挂心，亲切地很。
楚容略笑了笑。
“看来老头是又同你们添油加醋了，莫听他胡说八道，我本来好得很，仅仅是有点缺觉，他看战局并不复杂，给我灌了药扣着我昏了几天。”
郭子予也笑，“我还以为殿下真出了什么事呢。我原来也听我哥他们说是这样，还不信，后来我哥又说欧阳前辈脾气是有些怪，倒也什么都干的出来。”
徐清桓无奈道：“别胡说八道。”
因是实话，楚容倒并没在乎，一笑带过，把从欧阳越那里拿过来的几瓶药拿出来放在案上。
“这是老头托我捎过来的，止疼止血。”
一句没提给谁，但再分明不过除了徐清桓也再没有谁。
郭子予并没有意识到什么，欣然替他家将军应下，保证会盯着他家将军按时用药，也没看徐清桓已然不大对劲的脸色，道：“殿下，你还是回去再休息休息罢，我看你气色还是不大好。”
楚容笑笑。
“不了，我去找楚宣同你哥他们，整顿整顿，下午就走了。”
“啊？”郭子予大吃一惊。
徐清桓刚有所缓和的面色又一沉到了底。
“老头跟着你们，”楚容又道，“军医的问题，就替你们解决了。”
“不必了。”徐清桓漠然道，“欧阳前辈是为殿下来，殿下替臣留人，只怕前辈也是意不由衷，我部并不缺军医，还是让前辈跟随殿下罢。”
“此事倒不是我勉强于人，”楚容笑一笑，“徐将军也不用客套，只是老头性格如此，要么不救，一救必然彻底，他跟你到痊愈，自然有办法去找我。将军倘若觉得不自在，他平日喜欢静，除了同我，也不算聒噪，其实也不会打扰将军，就是打扰，也扰不了多久。...哦，不打扰将军与子予议事了，我就先走了。”
楚容又收敛成那一副淡淡静静的样子，转身就出去了。
郭子予追出去问，楚容才告诉他是东路攻黎的那一线来要援军襄助。
......而郭子予回帐子后，刚意识到气氛似乎有些诡异，就见他家将军已经展开下一城池的地图，拿了朱笔在手，似乎是思索着勾画哪里。
郭子予就断定方才大概是个错觉，凑过去决定认真记着他家将军的吩咐。
可没想到刚凑过去，徐清桓手里的笔就断了。
断......了。
郭子予目瞪口呆。
徐清桓却只是皱了皱眉，轻描淡写的将笔扔了，又找了一支出来继续勾画。
.......
启程的时候，楚容并没有看见徐清桓，可刚出城门没多远，却被打马出来的徐清桓拦住在城门前。
他目光冷冽，停在与她恰当好处的距离，将一只盒子强丢给了她。
“不用再还回来了，殿下不要，就丢了罢。”
楚容还没有回过神来，徐清桓就已经转了方向要回，没有多想，楚容开口喊了一句：
“徐清桓。”
徐清桓下意识的一驻，却僵在原地没有回头。
“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楚容抿了抿唇，一双眸子里清冽平静。
“我只是想劝劝徐将军，朝堂不输战场凶险，外敌尚且可御，但是最怕家贼难防。君恩是为倚仗，但从来不是只为谁而存在，血缘之外，也没有谁能真正站住。后来者未必不能居上，倘若先行者不能筹谋清楚，也未必不会登高跌重。......许多事本来不由人，本心要得以保全，不一定必得横冲直撞。忠言要利于行，首先要进得了耳，逆与不逆，见效最重要。世上难有什么真正令人信服的清者自清......将军一切保重。”
徐清桓并没有什么言语，直起脊背，把着缰绳喝了声驾，飞马回城。
楚容看着城门关上，掌心沉重，将拿盒子打开时。
那枚月翡静静地躺在里面。
......
......
不久。
徐清桓部传来攻下黎国京都的消息。
楚容也刚打完一场仗，看着诸将欢呼雀跃，沸腾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笑。
隔天，楚容就启程回京了。
欧阳越明明能骑马，硬要了辆马车，半路把楚容拎了上去，检查换药。
楚容却一路上都托腮看着窗外，若有所思的样子。
快到京郊时欧阳越又看着楚容掌心的月翡皱了皱眉，终于没忍住道：“既然是这么个情形，你何苦非要伤那小子，就算宋襄那厮不人道，他又不是无处不在，总有隔墙无耳的时候，为什么不展开说个清楚，怎么，你不信任他？”
楚容看着窗外一抹实在漂亮的红霞，轻描淡写道：“有些事太重大，也太危险，不能说，也不好说。且说与不说并没有什么区别，顶多散掉一个人的误会，可这些在大局里终究太渺小。”
“放屁。”欧阳越十分简单粗暴地将楚容的思绪从天边拽了回来，“可别把自己说的那么伟大无私，你那是觉得私情在大局里太渺小么？你分明就是习惯了把自己看得无关紧要。说点人话。”
“.......你不是都说完了么，还要我说什么。”
欧阳越随手抄起扇子在她头顶不轻不重地一敲。
楚容无奈：“......真的。.......何况，我自己又不是什么有长久福相的人，原本就活得朝不保夕，从哪里看都属实并非良配，我何必耽误人家。”
“不只罢。”欧阳越冷冷一笑，“你实话说，是不是宋襄那厮有什么教你给发现了？”
楚容无奈道：“三爷爷，为何每次提及宋襄你都是这副神情，从来也没见做给他瞧，都给我看，你吓唬我有什么好处么？”
“你说与不说？”
“......”
欧阳越没好气的试着引导道：“虽然我老头子是不晓得你犹豫什么，觉得一个人处理足矣，多些人知晓了反而有危险；还是犹豫宋襄毕竟算是对你有恩；又或者觉得确实是个重大的事情，不过似乎和我也没有关系。但丫头，宋襄近来，除了你的事，就没有其他什么事情让你觉得不大对劲？”
楚容愣了一愣。
她其实没有反应过来欧阳越为什么这样问。
但还是答道：“有。”
欧阳越看着她。
“...我总觉得，”楚容皱了皱眉，“君上近年对有些事情仿佛太迫切了些。黎国京都疫病的事情，君上行此计策是为了这一战尽其最大可能一次成功，但是此事着实是险，他借我的口说出来是为了稳住朝廷的议论，也替自己遮一遮，可是倘若疫病的根由被人揪出，于他，决计不是什么安民心的好事。另有一些事情，我也总觉得君上过于剑走偏锋兵行险招了.....不过，他向来杀伐果断，但如果这些事情源于我无根无由的直觉猜测，那么君上对知秋和知周他们，却着实比从前急了些。”
“怎么说？”
“君上对知秋的期盼，从前或许还是叹息指导为多，可如今却已经是动辄动气的地步，甚至为此与皇后赌气，生疏冷淡，人尽皆知；知周还小，君上却早早就将他交到了我的手中，近来我因身体之故，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提早退朝，故在朝堂旁听，他更是许知周随我一同，可见他对这两个孩子之重视，但是君上尚且年轻健朗，他究竟在急什么？”
欧阳越并没有什么疑惑，只是稍有思索，照旧是冷冷笑了笑。
“......容儿，你可晓得，这世上有些诱惑与吸引，只有事后，旁观者能做出相较公平的评价，但如果旁观者置身其中，往往也是难以抵挡的。尤其是当人接触到了某些危险但却力量巨大的东西，他或许初次心怀忐忑，但无论等上多久，他往往绝不会浅尝辄止。”
楚容沉思。
这时马车已经进了京，黄昏时分，行人逐渐疏落。
欧阳越拨开轿帘子看着远处那一角华丽的宫墙，声音微沉。
“风静一时，或为变本加厉。”
青帘掩下，天边残阳如血。
流云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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